独立评论人 邓启金
我认识的那个复转军人,最近心事重重。
他给直辖市某区委书记开了五年车。五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把眼睛当摄像头,把嘴巴当保险柜。部队教他的那套——立正、敬礼、不多话、绝对服从——在这个位置上全都用上了,而且用得很好。好到书记离不开他,好到党办主任和秘书长都以为他跟书记有什么“特殊关系”。
其实没有。书记只是需要一个“透明人”。
具体怎么个透明法?他说,别人给书记送礼,从来不当面递。都是提前放到他的后备箱里,然后书记一个电话过来:“老X,收一下。”就这么简单。他从不去想后备箱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那不是他的事。
收下之后,书记会再安排他送到别的地方去。有时是城东的某个小区,有时是城西的写字楼,有时是邻近城市的某个仓库。接东西的人形形色色——艳丽少妇、性感女青年、老头老太太。他不打听这些人是谁,和书记什么关系。是情人?是亲属?是代为保管财物的“白手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按导航开,把东西放下,走人。
偶尔,书记也会“赏”他一点东西。好烟、好酒、高档水果,说是“辛苦了”。别人给驾驶员的小红包——比如去办事时对方顺手塞的几百块钱——他每次都如实告诉书记。书记总是摆摆手:“你自己拿着。”
于是他就拿着了。不是贪,是不敢不拿。领导让你拿,你不拿,就是不给面子。这个道理,在体制里滚过几年的人都懂。
五年来,他就这样活着。不多看,不多问,不多想。后备箱里装过什么,他没数过;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他也没数过。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方向盘,往左打往右打,都是别人在操控。
直到纪委找他谈话。
问得很细:你和书记私人关系怎么样?谁打过招呼让你当驾驶员?书记这几年的行踪,见过哪些人?你帮他收过谁的礼品?送到哪里去了?具体时间、地点、人员,都说一下。
他有问必答对答如流,没有问的绝口不提。不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而是因为这几年他什么都没“记”,也就没什么需要“隐瞒”。但凡问到的如实说就是了。回去之后,他又如实向书记汇报了谈话内容。书记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后来他听说,秘书也被叫去问过几次话了。他终于确定:书记在被查。
但让他想不通的是,书记每天还在正常上班。开会、下基层、作指示,一样不落,甚至比以往更频繁。讲话还是那么声如洪钟,调研还是那么细致入微,跟没事人一样。
唯一的破绽是手里多了一部手机。以前喝完酒上车就睡,现在动不动就让他停车,自己下车接打好几分钟电话。私下应酬全取消了,公务应酬也浅尝辄止,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喝到半夜才散场。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困惑:“你说,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明知道有人在查自己,天天还能上台讲话讲得那么起劲?”
我说,这不叫心理素质好,这叫“权力的演员”。
你想啊,一个被调查的官员,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纪委,不是证据,而是“演不下去”。一旦你在台上露出颓态,一旦你的指示变得有气无力,一旦你的笑容不再自然,下面的人就会开始猜——这个人是不是要出事了?一猜,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你的权力就提前死了。
所以你必须演。演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正常的书记”。这不是因为你坚强,而是因为你是猎物,猎物不能先倒下。
更深一层,他在赌。赌自己的关系网能不能兜住,赌组织掌握的证据够不够硬,赌那个终将打来的电话会不会响。在没有收到那通“该来了”的电话之前,他必须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相信:一切正常。
这就是权力异化人性的极致:一个人明知自己正在走向深渊,却必须日复一日地在台上表演“走在康庄大道上”。他的每一次挥手、每一个批示、每一句“同志们好”,都在对抗一个他心知肚明的真相。
这个驾驶员还告诉我一件事,让我觉得格外讽刺。
他说,书记给过他一些好烟好酒,别人给的小红包也让他自己留着。表面上是“赏赐”,实际上是什么?是封口费,是买断他记忆的一笔小钱。不是要你帮他隐瞒什么——他根本没跟你说过任何秘密——而是要你在潜意识里觉得“书记对我不错”。一旦你觉得他对你不错,你替他收东西、送东西的时候,心里就没那么别扭了。
就这么点小恩小惠,就能让一个本分的复转军人,五年如一日地做着一个“透明搬运工”。他不是同谋,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是整个链条里最可靠的一环——因为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腐败不需要每个人都贪,只需要每个人都“本分”。本分地完成任务,本分地不多嘴,本分地把后备箱当作工作的一部分。
我问这个驾驶员:“你现在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谁都不佩服。我只是觉得,这些年送的那些东西,要是用在正经地方,能干多少事啊。”
他到底还是部队出来的人。不说漂亮话,但句句扎在根子上。
而那些正在被调查却依然在台上谈笑风生的官员们呢?他们不是心理素质好,他们是心理早已扭曲。扭曲到分不清自己是书记还是囚徒,扭曲到以为只要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外面的世界就拿他没办法。
灯迟早会灭的。
区别只在于,你是自己关的,还是别人进来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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