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6月11日报道 西班牙《起义报》网站6月8日发表题为《美国精英阶层的“苏伊士时刻”:一个没有管理者的庞大帝国》的文章,作者是亚历杭德罗·马尔科·德尔庞特。文章摘编如下:

帝国很少能意识到自己何时开始失控。衰落通常不会以一场轰轰烈烈的军事失败或一场决定性的经济危机呈现,而是以一种更为悄无声息的方式出现。当统治阶级不再以体系为考量,而开始完全基于个人利益行事时,衰落便显现出来。当精英不再是秩序的维护者,而变成秩序内部的竞争者时,衰落也会显现出来。这或许正是当今美国正在经历的最重大转变。

“沉船上的头等舱乘客”

数十年来,关于美国实力的讨论始终被错误的问题所主导。美国是否正在衰落?会有其他大国超越它吗?美元是否仍将是主导货币?美国能否维持其技术优势?这些问题固然重要,但却忽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那就是美国精英阶层日益丧失管理自身所建立的体系的能力。核心问题不在于权力的丧失,而在于治理能力的丧失。

社会学家理查德·拉赫曼在其著作《沉船上的头等舱乘客》中,对这一现象给出最为精准的描述。他的论点是:当代精英已不再履行以往成功统治阶级所承担的历史职能。那些曾建立帝国的精英阶层通常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扮演着保障自身特权体系的管理者角色。他们投资于制度、基础设施、政治稳定以及长远发展。相比之下,当今的精英阶层却仿佛成了头等舱乘客,尽管继续享受旅程的种种好处,但却不再关心船只的航向。

这一比喻特别适合用来描述美国近期的演变。问题已不再是强大精英阶层的存在,而在于该阶层的分裂。华尔街、硅谷、军工复合体、能源巨头、投资基金、媒体集团、科技承包商以及联邦官僚机构并未形成一个有机整体。它们构成一系列集团,但这些集团在影响力、财政资源、补贴、公共合同以及进入国家机器的特权方面始终处于竞争状态。

美国政府被精英“俘获”的现象并不是一个小团体的密谋。现实远比这复杂得多。华尔街优先考虑宏观经济稳定、进入新兴市场以及监管可预测性;硅谷则寻求针对研发和人工智能的大规模补贴、知识产权保护,以及与其商业模式相兼容的全球技术标准;军工复合体则依赖长期国防合同,并借助威胁叙事来为不断膨胀的预算辩护。科技精英不再仅仅寻求影响公共政策,而是通过直接介入政府决策和公共资产私有化,来重构资本主义积累体系。

精英阶层依然存在,但已丧失了大部分协调能力。当前的挑战不再是过度凝聚,而是凝聚力的缺失。

美国商务部下属的工业和安全局以及国家安全委员会已实施限制措施,禁止美国大型基金在海外战略市场寻求收益。传统金融资本撤离所留下的这一真空,催生了一个极其咄咄逼人的精英派系,该派系将硅谷的利益与情报及国防机构紧密融合。帕兰蒂尔、安杜里尔和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等企业不再仅仅作为国家的技术供应商运作,而是直接成为帝国军事理论的架构师。

最值得注意的并非科技企业积累了权力,而是它们开始争夺历史上属于国家的领域。它们掌控着信息、数字基础设施、通信流、人工智能能力以及海量数据。随着其经济重要性的提升,它们对公共政策制定的影响力也同步增长。

无力管理自身内部关系

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内,这一趋势迈入一个新阶段。硅谷、人工智能与军工复合体的融合开始重塑美国权力版图。正在浮现的并非一项国家技术现代化战略,而是不同企业集团之间为争夺与这场转型相关的公共资源控制权而展开的激烈斗争。

各方都以国家安全、创新或公共利益为名来为其诉求辩护。然而,在这些说辞背后,隐藏着一个更简单的现实:对补贴、合同和监管特权的争夺。结果颇具讽刺意味:国家越是介入以推动战略性行业,争夺国家控制权的斗争就越激烈。

迄今为止,证据表明,相关决策更多取决于不同集团影响国家机器的能力,而非基于连贯的国家规划。

其他领域也出现了这种现象。制药公司影响着医疗监管;金融巨头左右着经济政策;数字平台塑造着监管辩论;能源集团施压以获取税收优惠。每个行业都发展出了精巧的政治影响机制。

美国精英阶层“苏伊士时刻”的真正含义正是在此显现。上世纪50年代的苏伊士运河危机标志着英国精英阶层意识到,他们已无法像过去那样管理全球秩序。而美国当前的问题则更令人不安,其精英阶层似乎甚至无力管理自身的内部关系。

政治两极分化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这种裂痕的体现。民主党和共和党越来越像对立经济联盟的代言人。每次政府更迭都意味着不同利益集团之间资源的重新分配。战略连续性不复存在,规划变得极其困难。

其结果是一种奇特的衰落。但这并非骤然崩塌,既不意味着经济崩溃,也不代表军事溃败。它表现为协调资源、利益与机构能力逐渐受到侵蚀。美国精英阶层在创造私人财富方面依然极其高效,但他们作为统治阶级的行动能力似乎已被削弱。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因为寡头集团可以极尽所能致富,却未必会强化支撑他们的体系,但统治阶级则深知自身的生存依赖于该体系的延续。

硅谷、人工智能与军工复合体之间的新联盟未必能解决这一问题。它并不代表着能够重组体系的新精英阶层的崛起,而是意味着新参与者加入争夺补贴、监管权及国家资源的日益激烈的竞争。

正如美国《得克萨斯国家安全评论》杂志上的一篇评论文章所言,美国在盟友关系中的失能具有侵蚀性。那些历史上一直将战略安全寄托于华盛顿核保护伞和军事保护伞的国家,如今被迫重新考虑自身的生存选择。在欧洲,面对特朗普政府政策的不稳定性,精英阶层内部的分裂正加速加剧——传统亲大西洋派与主张加速推行保护主义式“战略自主”的派别之间,内部分歧日益尖锐。

霸权不会在一夜之间崩塌。凭借数十年积累的巨大惯性,它仍能继续运转,但已开始失去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指引方向的能力。

这或许才是美国精英阶层的真正“苏伊士时刻”。不是在他们发现其他行为体更强大的那一刻,而是他们意识到自己已无法驾驭手中权力之时。(编译/刘丽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