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是地球上最沉默的边疆。

一万一千米深处,压力足以碾碎钢铁,黑暗可以吞噬一切光线。然而,正是在这片人类踏足甚少的“生命禁区”,有一群人用二十年时间,完成了从零到万米的跨越。他们不是神话中的驭龙者,而是一群平均年龄仅34岁的中国工程师——以叶聪为代表的中国深潜团队。

作家高仲泰,用了同样的二十年,追踪这支队伍。从“蛟龙”号立项的2002年,到“奋斗者”号坐底马里亚纳海沟的2020年,再到最近,他的新作《深海的呼唤》由译林出版社出版——他不仅是记录者,更是“嵌入其中的在场者”。

叶聪有一句话:“手要伸到够不着的地方,想要拿到东西,就必须起跳。”高仲泰坦言,所有真正的成长,都来自敢于起跳的勇气。这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他用了二十年,看一群人从够不着的地方一次次跃起,才真正读懂了它。

无论你是否关心深海,它都关乎每一个在“够不着”处咬牙纵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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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潜人身上,看见滚烫、鲜活的“精神之光”

现代快报:您提到这本新书《深海的呼唤》是叶聪的“成长史、心灵史”,是一场“从器到人”的跃升。为何这么说?

高仲泰:常年扎根深海一线,我在深潜人身上,亲眼看见了滚烫、鲜活的“精神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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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部作品《深潜》,当然也写了精神,但相对而言,更多地写装备、写技术、写硬核突破。我想让大家看到,中国深潜如何从零起步、步步攻坚,硬生生闯出一条万米深潜之路。但随着一次次跟随团队出海、一次次亲历海试,我的内心慢慢被触动、被改变。

深海万米,漆黑无边、高压刺骨,是地球上最凶险、最未知的环境之一。每一次下潜,都是一次直面未知、直面风险的挑战。可我常常看到,作为深海设备科技人员的叶聪,他不仅要设计、在所实验室试验,更要进行具有巨大风险的海试。在《深海的呼唤》中,在海试中,他是702所两个兼职的潜航员,除他之外,另一个就是科技人员张伟,还有几名专职的潜航员。叶聪总是选择第一个下潜、第一个探路、第一个直面深海的凶险。后来我渐渐明白,他的不可替代,不止是顶尖的技术能力,更是危难在前敢冲锋、攻坚在前敢担当的精神力量,是整个团队最稳的主心骨。

正是这一个个动人的瞬间,让我的创作发生了真正的转折与升华:大国重器可以被研制、被迭代,但支撑一次次突破的勇气、坚守与家国情怀,才是最珍贵、最永恒的力量。

所以我选择跳出纯粹的技术叙事,从《深潜》的“装备研发史”,转向《深海的呼唤》的“成长史、心灵史”,真正完成一次“从器到人”的创作跃升。如果说《深潜》让大家看见了中国深潜的硬核实力,那么这本书,就是想让大家读懂中国深潜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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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快报:叶聪那句“手要伸到够不着的地方,要去拿东西,是需要起跳的”已成为这本书的核心理念。但作为一个作家,您肯定不止是被这句话“打动”那么简单。

高仲泰:当我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一震,受到了很深的触动。这是一句非常朴素、随口而出的真心话,然而充满着哲理和诗意。在我反复梳理素材、复盘他们的攻坚历程时,我突然发现:这句话,就是整个深潜事业最真实、最传神的底层逻辑。

当年的三台载人潜水器,对当时的702所团队而言,是绝对“够不着”的高度。国外技术封锁、没有任何图纸参考、没有成熟经验可以借鉴,万米深海更是人类从未踏足的禁区。可以说,摆在科研团队面前的,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是伸手绝对够不到的远方。

可叶聪和整个深潜团队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明知够不着,他们选择起跳。不是原地等待、不是被动跟随,而是主动突破、奋力一跃。正是这一次次勇敢的“起跳”,让他们从无到有造出“蛟龙”“深海勇士”“奋斗者”,硬生生把原本遥不可及的深海梦想,变成了稳稳落地的大国现实。也正是这份深刻的感悟,让我决定把这句话从一句普通访谈素材,升级为贯穿全书的核心叙事内核。

所以这本书说到底,写的不仅是深潜故事,更是一种人生哲学:所有真正的成长、所有真正的突破,都来自敢于起跳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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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米之下是深海,千里之外是牵挂

现代快报:我很好奇,在这种长时间、沉浸式的接触中,有没有某个特别打动您的瞬间或者细节,或许是叶聪不经意的一句话,或许是团队某个成员的默默坚守?

高仲泰:多次和深潜团队相处,我捕捉到了新闻报道难以承载的瞬间。新闻追求时效、聚焦成果与高光事迹,可那些藏在光环之下的亲情羁绊、内心牵挂、无言付出,往往细碎又温情,很难在简短的新闻篇幅里完整呈现,却恰恰是文学最想留住的人间暖意。在众多记忆里,叶聪和家人之间的这段故事,深深触动了我,最后我也把这个细节写进了书中。

叶聪的父母常年住在武汉老家,年纪大了,心里始终放不下出海深潜的儿子。大家都清楚,万米深海危机四伏,每一次下潜都是一场未知的考验。所以只要得知儿子要执行深潜任务,两位老人便整夜无法安睡。他们守在电视机前,内心充满忐忑与担忧,默默等着远方传来平安的消息。这份藏在千里之外的牵挂,沉甸甸的,却从不轻易对外言说。

叶聪心里比谁都清楚父母的心思。每次完成深潜任务、平安浮出海面,他顾不上休整身体,也来不及分享任务成功的喜悦,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远在武汉的父母发去微信,简简单单告知一句:任务顺利,平安回来。一句报平安的消息,跨越山水,便能安抚两位老人悬了一整夜的心。

日子久了,看着父母常年为自己担惊受怕,叶聪心里满是愧疚。后来他下定决心,把年迈的双亲接到无锡身边照料。为了让老人安享晚年、有人贴身陪伴,他的妻子更是毅然辞去工作,全心全意照顾两位老人的起居。一家人相守相伴,也终于让千里之外的彻夜守候,变成了朝夕相处的安稳。

这样一段故事,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也没有亮眼的技术成果,若是放在常规新闻报道里,大概率会被略去。可在我看来,这才是最动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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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深潜精神被永远看见、永远流传

现代快报:深潜团队的平均年龄仅34岁。他们在面对技术极限时,展现出的探索精神与老一辈科学家相比,有怎样的传承与不同?

高仲泰:中船702所深潜团队是一支非常年轻、却极度靠谱的新时代青年科研队伍。他们身上独有的精神气质,恰恰是当下中国科技发展最鲜活、最动人的时代风貌。

在我看来,这一代青年工程师,是真正与新时代同频共振、与国家发展同向而行的一代人。他们既有科研人最硬核的严谨、踏实与韧劲,又有新时代青年的自信、开阔与锐气。他们生长在国家快速崛起的时代,视野面向全球、思维紧跟前沿,不盲从、不畏惧、敢质疑、敢创新。面对国外技术封锁、面对深海未知极限、面对一次次试验瓶颈,他们不躺平、不退缩、不怯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朝气与闯劲,一次次向技术边界起跳、向深海极限突破。更难得的是,他们既能耐得住实验室经年累月的寂寞深耕,也扛得住远海海试的风浪艰苦,把青春默默扎根在深蓝大海,用最年轻的肩膀扛起了最硬核的强国担当。

如果把他们和老一辈科学家放在一起对照,会发现两代科研人,精神根脉完全相通,但时代气质截然不同。

不变的是代代相传的科研底色与家国初心。无论是老一辈拓荒者,还是这群年轻的深潜人,骨子里的赤诚、坚守与担当是一脉相承的。老一辈科学家在一穷二白、四面封锁的绝境中,凭着以身许国的信念咬牙拓荒、从零起步;今天的年轻团队,同样怀揣强国报国的初心。这份为国攻坚、深耕实干、永不言弃的深潜精神,跨越岁月、代代相传,从未改变。

所以我常常感慨,这群平均34岁的年轻人,是中国深潜最珍贵的财富。

现代快报:从2002年“蛟龙”号立项到今天,您用二十余年完成了一部对个人而言极具分量的长篇纪实。写完《深海的呼唤》之后,您个人心境上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高仲泰:从2002年“蛟龙号”立项至今,二十余年的时光,对我而言,不只是一段漫长的采访与写作周期,更是一场长久的陪伴、深度的修行,也是一次自我精神的重塑与成长。写完《深海的呼唤》,我心境上最大的变化,就是多了一份深沉的笃定与敬畏。

早年刚开始跟踪报道深潜事业,我更多是带着新闻人的好奇、敏锐与职业使命感,去观察、记录、求证。那时候打动我的,是一次次技术突破、一次次海试成功、一次次刷新纪录的震撼。但二十余年沉浸式的跟随、多次与科研人员深度交流,让我慢慢褪去了表层的新鲜感。我真正读懂了深海的凶险,读懂了每一次成功背后无数次的试错与煎熬,读懂了所有高光成就背后,是一代代科研人默默无名的坚守、隐忍与牺牲。

所以成书之后,我最大的心境变化,是从“看见成就”变成了“懂得不易”。我的内心变得更加沉静、更加敬畏。面对深海、面对科技、面对默默奉献的科研群体,我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崇敬,也多了一份书写时代、记录时代的责任与初心。

我的心愿很简单,继续用笔墨,深耕一片深蓝,完整、真实、深情地记录下中国迈向海洋强国的壮阔征程,让深潜精神被永远看见、永远流传。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出版社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