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新华文轩)
从我接手《三江源·可可西里野生动物图鉴(兽类卷)》项目,到正式拿到成书,前后历时近三年。在这个项目中,我承担了组稿、设计以及编辑审校等多项工作。
回头来看,这本书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不断试探、修正与推翻中,一点点走向清晰。
在迷雾中起步:为一本书寻找坐标
20篇初稿,加上693张图片,是我与这个项目的初次相遇。
通读文稿、逐一查看图片之后,我并没有如预期般对项目产生强烈的感受。于我而言,可可西里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名字。尽管此前我曾策划过青藏高原珍稀鸟类故事绘本,也责编过三江源野生动物故事绘本,算是具备一定的相关项目经验,但当以科普的标准,直面“可可西里野生动物”这一具体而严肃的对象时,脑海中依然缺乏清晰的画面。那是一种编辑并不陌生也不轻松的状态——资料就在眼前,但理解尚未建立,想象也无从展开。
但是,即便眼前仿佛一团迷雾,项目仍需推进。
第一步,消化现有资料:反复阅读文稿,系统整理图片。整理后的情况并不乐观:20篇文稿中,仅有3篇定稿,其余17篇仍需完善;693张图片分布极不均衡,部分物种图片数量充足,而有7种动物仅有少量红外相机影像,缺乏高清图片,另有5种动物完全没有可用的影像资料。
第二步,在既有条件下,对成书形态进行初步构想。我开始系统查阅市面上的同类图鉴。市场上的动物图鉴,大多以“物种齐全”为核心卖点,往往涵盖数百甚至上千个物种,每个物种配以简要介绍。对于读者来说,一本书就能囊括如此多的物种,是具有特别大的吸引力的。
反观我们的项目,只有20种动物,该如何做?于是我搜寻资料,联系作者,探讨是否能够增加物种,但最终,科学研究本身给出了明确答案——在可可西里地区范围内,野生兽类物种数量本身就不多。
也正是在这一刻,我对本书的定位逐渐清晰起来:不以物种数量取胜,而以深度与质量立足。“少而精”,成为这本图鉴最终确立的基本方向。
建立尺度:让一本书站得住
在明确定位之后,如何让这本书站得住脚便是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
首要任务,是对初稿进行系统完善。文稿主要由作者完成。作者本身是科研工作者,对文本的科学性和严谨性要求极高,修改过程自然缓慢而细致。我也逐渐进入了编辑日常工作中熟悉的节奏——反复沟通、阶段性催稿,在尊重科研逻辑的前提下,推动文本向成书标准靠拢。图片问题则更为复杂。经与作者沟通确认,部分物种缺乏高清影像并非疏漏,而是源于这些物种在野外极难被拍摄到的客观现实。为此,我们尝试以科学插画的形式进行补充:联系插画师试稿、排样,计划为每个物种绘制一幅具有“证件照”意义的标准形象。同时,也通过策划人持续征集高清图片资源。
在等待插画试稿和图片征集的过程中,书稿的编排与设计工作同步推进。项目初期资金支持有限,后续还需依托样稿不断申报项目。考虑到这一现实条件,加之我自身具备一定的图书设计基础,版式设计工作便由我直接承担。我先根据预设总页数与稿件体量,分配各物种的大致篇幅,随后确定开本形式,完成初步排版。
随着稿件不断完善,以及编排与设计工作持续推进,我对文本与图片的熟悉程度也在不断加深。可可西里的野生动物不再只是抽象的研究对象,而逐渐具象为一组有体量、有细节、有差异的生命图景。最初的迷雾开始散去,编辑的判断标准也随之逐渐形成。在组稿过程中,取舍——图书组稿过程中最重要也最困难的环节——随时都在发生。但当判断建立起来,取舍便不再完全依赖直觉,而有了可依循的尺度。
例如,最终我放弃了插画方案。原因有二:其一,作为科普图书,动物形象的科学准确性要求极高,同时又不能缺失生命的灵动性,这对插画师提出了极高要求,几番试稿与理想效果仍存在明显差距;其二,随着图片征集工作的推进,项目陆续获得了多批高质量的野外影像,综合比较之下,真实的高清动物照片更契合本书的科学表达。
再如,对开本的选取,从最初设想的常规竖版16开,到裁切后略矮的16开,再到正12开,最终才确定为现在的大横版16开。这一系列变化,与图片资源条件的持续改善有关。到项目后期,征集的图片数量已累计超过1500张,而且增加了许多高质量野外摄影图片,如何让这些影像在版面上得到合理且有效的呈现,与文字相得益彰,成为我必须面对的新问题。经反复排版试验,大横版16开是兼顾文本阅读与大幅图片展示的方案,既能呈现可可西里辽阔壮丽的整体景观,也能充分展现动物影像的细节。即便这一开本在上架中属于异形开本,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部分渠道的采购量,但在成书表达上,它是当时条件下最合适的选择。
还有一个令我反复权衡的选择。作者作为科研工作者,在长期野外研究过程中积累了许多由红外触发相机拍摄的影像。这类影像在技术指标上并不占优:清晰度有限,构图粗粝,显然无法与摄影级作品相比。一开始我是以“如果没有高清图片,再用这类图片”为标准去筛选图片。但随着对稿件内容的掌握及对拍摄条件的深入了解,我逐渐意识到这些红外影像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其画面所呈现的动物的行为状态,当地环境的细节,以及拍摄角度,本身就是常规野外摄影难以触及、也无法复刻的。基于这一认识,这些红外影像最终被纳入本书的整体编排之中,并在全书中占据了相当比重。这一内容也成为本书的亮点。
回头来看,这一系列关于文本、图片与形态的取舍,并非零散的技术调整,而是在不断试错中逐渐建立起的一套编辑尺度。当这一尺度逐渐清晰,编辑的工作便不再只是“完成一本书”,而是在诸多限制与不确定中,为内容选择一个能够成立、也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形态。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这本书才真正“站住了”。
与时间对峙:等待、反复与不可控
原计划中,这本书应于2023年内出版,但现实很快偏离了时间表:组稿推进缓慢,出版时间先后调整至2024年,最终定格在2025年末。时间的延宕,并非源于某一次明确的停滞,而是由无数看似细小却无法省略的环节累积而成。作者稿件的完善需要时间。作为科研工作者,作者对每一处表述、每一个数据、每一次判断都保持高度谨慎。很多时候,一次修改的背后,是重新查阅文献、反复核对资料,甚至推翻此前已经完成的段落。
与此同时,编辑端的工作也在不断加重。随着稿件逐步成形,编辑工作的重心,从组稿转向审校。对于科普类型图书,文字审校的重心不仅是文字通顺,更在于知识准确与逻辑自洽。动物学名、分布范围、行为描述、研究结论等等,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核实;同一物种在不同章节中的表述是否一致,图文对应是否精准,图片所呈现的行为是否与文字描述相符,都需要逐一比对。而且,对于我来说,本次图书的内容属于跨学科,审校更是谨慎,查找相关书籍和官方数据后,需要先消化相关知识,再进行编校修改,对于不确定的,还要与作者反复沟通确认后才敢下笔改动。同时,本书的图片注释不全,我依据正文内容与相关资料依次作了补充,并从编辑角度撰写了编者说明,对本书的物种分类、保护等级等参考标准等进行了说明。
排版工作同样如此。随着新一批高质量影像的不断征集到位,既有版面也随之被反复调整。替换更具代表性的照片,删去信息重复的图片,重新平衡单页的视觉密度,这些工作发生在已经完成排版之后。但整体来说,这些工作是提升成书质量无法回避的过程。
随着既定出版时间逼近,时间压力变得愈发真实而具体。但也正是在这种压力之下,编辑的判断再次被推到前台:哪些修改是必要的,哪些坚持是值得的,哪些妥协会在未来留下遗憾。在这一阶段,我逐渐意识到,这本书所面对的,并不是“如何尽快完成”,而是“是否值得继续等待”。最终,我在可能的时间范围内选择了“等待”,等待更好的文本、更好的图片、更好的设计,尽可能在有限条件下,向“可靠”“准确”“经得起检验”的方向靠拢。
成书之后:再看“少而精”的起点
当这本书最终成形,再回头审视最初的选择,许多曾经反复犹疑的问题,都在结果中得到了回应。
全书最终收录了19种可可西里地区具有代表性的野生兽类。围绕每一种动物,系统呈现其形态特征、行为习性、生存环境及种群现状等,并辅以两百五十余张高清野外摄影与红外监测影像,尽可能构建起一个可被理解、也经得起核查的知识结构。这种呈现方式,为每一个被纳入的物种保留了必要的深度,这也成为本书区别于其他综合性图鉴的特别之处。
作者与策划人在收到成书后,对成品均表示认可。本书在出版过程中也先后获得四川出版发展公益基金会和国家出版基金的支持,也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本书的价值。截至目前,它仍是市面上唯一一部对可可西里野生兽类进行系统科学解读的研究型图鉴。
回到项目之初,那种“资料在手却难以成书”的迷雾感,并非因为信息不足,而是因为编辑自身对内容的了解不够深,以致编辑尺度无法建立。正是通过不断试探、修正与等待,这本书才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
对我而言,这本书最终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完成一个复杂项目,更是在不确定中,如何判断什么值得坚持,什么需要放弃,什么值得等待。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它成为了我编辑出版工作中一次难以替代的经验。
最后,感谢策划人和作者的信任与配合,使得我们的图书能顺利出版。感谢我们的社长,他给了我如此大的信任,让我全权负责本书的编辑出版工作,并在联络、组稿等方面给了我许多帮助。感谢社总编辑,在稿件的把关上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同时还要感谢分管项目的副社长,以及项目中心、校对部门、发行部门的同事在项目的推进过程中给了我许多帮助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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