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正睡着,楼下忽然响起二胡声。
那声音凄惨惨的,像有人掐着脖子在哭。
我从床上弹起来,心脏蹦蹦跳。
搬来三个月了,我第一次生出砸东西的冲动。
手伸向墙角那把拖把时,我听见楼下那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拉!我就要拉!”那语气,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在跟楼上说话。
我停住了手。
半年前我搬走时,他在楼道口冲我喊“有本事别回来”。可现在,物业王和平在电话里说:“他中风了,他儿子报了警,说人是你气的。”
我坐在新租的房子里,手机屏幕上多了一道裂纹。我想起那盒磁带,那把没送出去的二胡。
01
搬来第一天我就觉得这楼不对劲。
六层的老楼,没电梯,墙面斑驳,楼道灯忽明忽暗。房东说房子便宜,就是隔音差点。我心想隔音差点怕什么,我一个单身汉,又不吵不闹。
第三天,我正坐地上收拾行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我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是二胡声,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像在学拉,又像在故意拉错。我没当回事,心想谁还没个爱好呢。
一周后,我摸清了规律。
早上六点,楼下准时响起。中午十二点,又一阵。晚上八点,第三轮。每轮少则半小时,多则一小时。我买了副耳机,戴上继续忙我的。
公司同事老李问我住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楼下有人拉二胡。老李笑了:“我没听过这么高级的邻居,你住的艺术区?”我没接话,笑了笑。
第二周,二胡声开始变本加厉。
白天拉就算了,晚上也拉。
九点、十点、十一点。
我窝在床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还是盖不住那声音。
它像一根针,从楼下钻上来,直往耳朵里扎。
我打电话给物业。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声,后来我知道他叫王和平。
他说:“李老师是吧?楼下傅师傅是退休教师,一个人住,老人嘛,拉个二胡解解闷,你多担待。”
我说:“晚上十一点还在拉,我怎么休息?”
王和平顿了一下:“我明天找他谈谈。”
第二天晚上,八点,二胡准时响起。我没等到十一点,就又在九点停了。我心里稍微安了点,觉得物业还是做了事的。
结果第三天,二胡声又拉回了十一点。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手里的遥控器都快捏变形了。最后我还是坐下来了,心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小时候我爸总这么说。
事情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下班晚,我吃了碗泡面,洗完澡躺床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分。我正迷糊着要睡着,楼下忽然响起一声。
不是拉琴,是拉弦的那声“嗷”,像什么东西被掐住喉咙。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心要跳出嗓子眼。我坐了两分钟,楼下又响起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接着又是那熟悉的咿咿呀呀。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
我拿着手机,给王和平发消息:“你管不管了?凌晨两点还在拉。”发完我就把手机丢一边,戴上耳机,用被子蒙住头。
那晚我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手机上有王和平的回复:“不好意思李老师,我明天一早去他家一趟。”
我没回他。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出门,在家改简历。
王和平是上午十点来的,我听见楼道里有说话声。
我打开门,看见王和平站在三楼拐角,正跟一个老头说话。
老头背对着我,瘦瘦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
“傅师傅,你看,楼下李老师反映好几次了,晚上拉琴声音太大……”王和平语气有点讨好。
“我拉我的琴,关他什么事?”老头的嗓子很沙哑。
“不是关他的事,是他要休息,你看能不能注意一下时间……”
“休息?年轻人几点睡?他们不睡我就不能拉?”
“傅师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老头摆摆手,转身进屋,门“嘭”一声关上了。
王和平转过头看见我,笑了笑:“李老师,我跟他说了,他说他会注意的。”
我心里清楚,这话八成是白说了。
那天晚上果然没拉。我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安安静静的,心里总算踏实了点。心想物业还是有用的。
踏实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二胡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还晚,到十一点才开始,拉到十二点。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决定自己去找他。
第二天下午,我下楼,走到三楼,敲了敲那扇深绿色的铁门。门上的漆已经起皮了,门框边还有过年贴的对联,红纸已经褪成白色。
门开了条缝,老头从缝里看我。他个子不高,瘦,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有点凶。
“什么事?”
“傅师傅是吧?我是楼上的,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就是那个……您拉二胡的时间,能不能稍微提前一点?比如晚上九点之前,我晚上睡得早……”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屋里光线很暗,沙发对面竖着一把二胡,靠在墙上。
他没等我说话:“我拉我的,你住你的,嫌吵你搬走。”
门“咔”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回到楼上,我坐在床边,翻开手机查了查附近小区的房价。太贵了,比我现在的房租贵一倍多。我查了查自己的存款,还不够半年房租。
我只能忍。
我买了副更好的降噪耳机,花了我四百多。戴着它睡觉,二胡声确实小了很多,但那是物理隔离,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断断续续的。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想着他到底在拉什么曲。那调子我从来没听过,不像《二泉映月》,也不像《赛马》,就是瞎拉。
我爸打电话来,问我住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楼下有个老头拉二胡,有点吵。
我爸说:“老人家嘛,你让着点,别跟人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树影在地上晃,晃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03
第四个月的头一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女的。
她三十多岁的样子,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楼道口跟人说话。
我从旁边经过时,听见她说:“傅师傅又拉上了?拉就拉吧,他一个人,儿子在外地,你说他能干啥?”
我多看了她一眼,她正好扭头看见我。
“你是六楼的吧?”她问我。
“嗯。”
“我是傅师傅儿媳妇……不是,前儿媳。我叫徐慧琴,偶尔来看看他。”
“哦,你好。”
“他吵到你了吧?”徐慧琴叹了口气,“我知道他,白天黑夜不停拉。他老婆走了之后就这样。”
“他老婆……走了?”
“走五年了。”她摇摇头,“刚走那会儿,他一句话不说,天天坐在阳台上发呆。后来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学拉二胡,是从零开始的。他儿子说他拉得好,他就一直拉。”
她说完拎着水果上楼了。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拐角。
那天下班早,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楼下忽然没声音了。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实没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楼下阳台上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是傅师傅,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没拿二胡,就那样坐着,看着对面的楼。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那么坐了很久。我站了一会儿,回到沙发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没拉二胡。
第二天晚上也没拉。
我心里竟然有点不踏实,隔一会儿就竖着耳朵听一会儿。我心想我这什么毛病,人家不拉了我还惦记上了。
第三天晚上下班,我走到楼道口,看见楼道里有个人站着。
是傅师傅,他站在楼梯扶手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看见我进来,他没说话,转身往上走。
我跟着他上楼,走到三楼,他开了门进屋,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那声咳嗽很沉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多想,回了屋。
那天晚上十点,二胡声又响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松了口气。
04
事情出在第五个月。
那天加班到凌晨一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进了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我摸黑爬到六楼,开门,洗脸,躺床上。
刚闭上眼,楼下响起了二胡。
我抬手看了下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分。那声音从地板下面钻上来,像一根钝刀子在我耳朵上磨。我躺在床上,手攥着被子,指甲掐进肉里。
它在继续,还在继续。
我不知道那晚我怎么了。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墙角,抄起那根拖把,把拖把反过来,用杆子那头,朝地面狠狠跺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地板一震一震的,我手在抖,心也在抖。
跺完我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拖把还举在手里。楼下安静了。我放下拖把,走回床上,刚躺下,门外就响起砸门声。
不是敲,是砸。
“砰!砰!砰!”
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傅师傅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背心,下身是一条灰裤子。他的右手举着什么东西,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白光。
那是一把菜刀。
我往后退了一步,门板还在响。
“开门!”他喊,“你跺什么?你跺什么!”
我没说话。
“你下来,下来我们当面说!”他又砸了几下,“不下来是吧?我告诉你,你再跺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没完!”
我站在门后面,身子靠着墙,心在胸口里跳得跟擂鼓似的。
他砸了大概两分钟,声音慢慢小了,变成了骂骂咧咧,然后就听见脚步声往下走。
我回到床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假,在手机上找房子。
我翻遍了各类租房软件,贵的租不起,便宜的又太远。
我本来不想搬,可是昨晚那一幕总在脑子里转,那把菜刀上的光,一直在闪。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菜刀的事。我妈急了:“你爸呢?你爸知道不?”
“他不知道。”
“那老头疯了吧?你搬吧,赶紧搬,别住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找房子。下午的时候看中了一间,在隔壁城市,离公司远了点,但价格合适。我跟那边联系了,约了周末去看房。
一周后,我签了合同。新公司那边的面试也通过了,我辞了职。
搬走那天是周三。我收拾好东西,把最后几箱行李扛下楼。走到三楼时,我看见傅师傅家的门开了半扇,他站在门里面,抱着那把二胡。
“走啦?”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别奇怪,“走了好!清静!”
我扛着箱子,没看他,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停下来,在马路对面的乐器行站了站。我走进去,买了一把二胡,三百块。老板问我会不会拉,我说不会,送人的。
我没送。
我把二胡塞在行李箱里,坐上了去外地的车。
05
新城市的空气比原来好。
我租了一间单间,在八楼,电梯房。
楼下是个菜市场,白天吵吵闹闹的,但晚上很安静。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呼呼吹,心里想,这回总算清静了。
换了手机号码,换了工作,一切重新开始。
偶尔我会想起傅师傅,想起他站在门里笑我的样子,想起他手里那把二胡。但那盒磁带我始终留着。
那是我搬走前两个星期买的。
那天晚上我在天桥下碰见他,他在那儿拉琴,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扔着几块钱。
我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那琴声不像平时那么好听,断断续续的,像在哭。
他拉完了,抬头看见我。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走过去,往盒子里放了十块钱,转身走了。
后来我去楼下的一家小音像店,翻出一张他录的磁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录的。老板说这老头偶尔来录着玩,有人要才卖。我买了一张,十块钱。
磁带我一直放在抽屉里。搬走后忘了拿。
直到那天下午。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王和平的声音:“李先生,可算找到你了!你快回来一趟,傅师傅他……他中风了,住院了!”
“什么?”
“他儿子报了警,说人是你气的,现在警察在找你!”
我手机滑到地上。我捡起来,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我说:“我不在他那儿都半年了,怎么是我气的?”
“这事说不清楚,你先回来,他儿子在闹,说一定要给你个说法。”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脑袋嗡嗡响。
06
警察找到我时,我刚从工地回来。
新公司做物流调度,白天跑工地。
我下了班往宿舍走,在楼梯口碰见两个穿警服的。
一个人掏出证件,说:“你是李炫明吗?这边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我跟着他们回了派出所。
傅强坐在审讯室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四十多岁,穿件白衬衫,眼眶发红。看见我进来,他腾地站起来:“你还有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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