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县城,灰扑扑的街道,满街的自行车铃铛响。

秦腔剧团里有个姑娘叫易青娥,嗓子一亮,台底下能静得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易青娥这辈子,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那种感觉隔三差五就冒出来,后脊背发凉,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晾在院里的戏服被人刮了口子,第二天有人拿同色的丝线补得密密实实。

走夜路被人尾随,第二天听说有人在巷口打了一架,把个醉汉揍掉了两颗门牙。

她问遍了所有人,谁干的,没人说得清。

后来熬过了被男人打骂的大半辈子,她把这茬事给忘了。

直到五十三岁那年,她翻出了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她不认识的字。

青娥,十八岁。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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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傍晚,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易青娥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六十二岁的身体已经被肝癌掏空了大半。

她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是数着她剩下的日子。

丈夫刘红兵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背驼得厉害。

他年轻时在运输队开车,人高马大,一顿能喝半斤白酒,拳头硬得能砸核桃。

如今呢,左腿截了半截,装了假肢,走路一瘸一拐,给老伴擦身都得扶着床沿喘半天。

他端着一碗小米粥,用嘴吹了又吹,勺子递到易青娥嘴边。

易青娥偏过头,嘴唇干得起皮,声音飘忽忽的:“先不喝,嘴里发苦。”

刘红兵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笨手笨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

他们的儿子易小舟从省城赶回来,站在病房门口接了个电话,皱着眉说了句“又催”,挂断后走进来,脸上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

易小舟跟母亲不亲。

小时候他嫌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机油味,开家长会都不愿意让她坐前排。

如今他穿西装打领带,在省城一家公司做中层,回来一趟像是完成任务,坐半小时就低头看手机。

易青娥心里明白,却从不说什么。

封潇潇来过两次。

第一次提着两盒营养品,在病房坐了十来分钟,说了些“好好养病”的话,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次来,刘红兵挡在门口没让他进,两人隔着门板对峙了好一阵。

封潇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我就看她一眼。”

刘红兵杵着拐杖,像一堵残缺的墙:“她睡了。”

封潇潇最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易青娥其实醒着,她听见了,只是闭着眼没出声。

三个人的纠葛到了这把年纪,说什么都嫌多余。

那天傍晚,易青娥突然让儿子回一趟老宅。

她说得费力,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樟木箱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生锈的那个。”

易小舟开车回去了。

老宅在纺织厂家属院最里头,一排红砖平房,门前的泡桐树长了两层楼高。

屋子多年没人住,空气里积满了灰尘和旧时光的味道。

他找到母亲说的樟木箱,是姥姥留给母亲的陪嫁,箱盖沉得像块棺材板。

打开,里面堆着旧衣物、旧鞋样、几本发黄的工资本。

最底下,真有一只铁盒子。

铁盒锈得厉害,盖子费了好大劲才撬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是一把木梳。

这把梳子被火烧过,梳背焦黑,齿间还夹着几根枯黄的头发丝,已经脆得快断了。

仔细看,焦黑的梳背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护”。

易小舟把铁盒子带回医院。

易青娥接过木梳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她摩挲着那个“护”字,眼神忽然变得又远又深,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

刘红兵见了木梳,脸色变了变。

他咳嗽一声,瓮声瓮气地说:“这是你娘家的旧物件吧。”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不自觉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摸了个空。

易青娥没应声。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把木梳从没在娘家见过,刘红兵没送过,封潇潇也没送过。

可这把梳子偏偏出现在她陪嫁的箱子里,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悄悄塞进去的。

她让儿子继续翻铁盒子,盒子底层还有东西。

一张医院缴费单,纸张黄得发脆,折叠得整整齐齐。

易小舟念给她听,住院时间正是她生儿子那年,大出血,在省城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缴费单上的金额在当时不是小数目,能顶一个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交款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顾”。

易青娥听见这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她攥紧木梳,指节发白。

窗外起了风,泡桐树的叶子刷刷往下掉,铺了一地枯黄。

她的记忆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往几十年前的深处坠去。

在那个缭绕着烟火与疼痛的旧梦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那影子扛着她冲出火海,灼热的气浪卷过来时,她隐约看见那人脖颈上有道疤,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

她一直以为那是刘红兵。

可刘红兵那天出车跑长途,根本不在县城。

木梳上的“护”字,在那个深秋的傍晚,悄悄撕开了一道口子。

02

那年是一九七二年。

易青娥十八岁,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到腰际,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在县城纺织厂当细纱工,一天站八个小时,手指被纱线勒出一道道细口子,贴满胶布照样干活。

父母走得早,母亲生弟弟时难产没救回来,父亲隔了两年也病故了。

她跟着奶奶长到十四岁,奶奶也走了,就剩下她带着弟弟易青山。

弟弟比她小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全靠她一个人拉扯。

厂里人都说,易青娥这姑娘命硬,人却软和得像团棉花,跟她说话她总先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跟封潇潇好上,是厂后头那条小河边的事。

封潇潇是厂子弟学校的老师,戴一副黑框眼镜,白净脸皮,说话慢条斯理,会拉手风琴。

夏天的傍晚,他坐在河边柳树下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易青娥蹲在旁边洗衣裳,水波把琴声荡得一晃一晃的。

封潇潇给她念普希金,她听不懂,但觉得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比白糖水还甜。

她给他纳鞋垫,针脚细细密密,鞋垫上绣一朵歪扭的小花。

封潇潇把鞋垫揣在胸口,说:“青山不倒,我迟早会来娶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撒谎。

可封家成分不好,他父亲解放前开过粮行,算小资本家。

厂里领导找他谈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要是为人家姑娘好,就离远点。

封家怕连累易青娥,把儿子调去了邻县的农场,说是去锻炼,不知哪年哪月能回来。

分手那晚,封潇潇跑到她家门口,敲了三下窗玻璃。

易青娥出来,他把一本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塞进她手里,里面夹着朵压扁的野菊花。

河边的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句:“等着我。”

转身就走了,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易青娥在门口站到半夜,弟弟在屋里喊她三遍,她才进去。

那本笔记本她后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翻一翻,直到纸张都起了毛边。

刘红兵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运输队的卡车司机,开一辆老解放,方向盘沉得像铁疙瘩,他扳起来跟玩似的。

人高,膀大腰圆,脸被风吹日晒得跟树皮一样糙,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他头一回见到易青娥,是在厂门口的小饭铺里。

易青娥端着一碗素面,筷子挑起一根一根慢慢吃,舍不得喝汤。

刘红兵坐在对面桌子,呼噜呼噜扒拉完一碗羊肉面,抬头看见她,筷子就停在了嘴边。

后来他自己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的念头是:这姑娘,我得管她一辈子。

刘红兵追人追得直接。

先是托人打听她家情况,然后二话不说把她弟弟易青山弄进了车队当学徒。

那时候进车队是肥差,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他刘红兵硬是拿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请人喝酒,把事办成了。

接着隔三岔五往她家送东西,米、面、油、煤球,有时还拎条猪肉,用草绳系着,挂在门把手上就走。

易青山查出肺病那年,事情急转直下。

弟弟咳血,一天比一天瘦,县医院治不了,得转去省城。

光是住院押金就要好几百块,易青娥砸锅卖铁也凑不够。

她到处借钱,亲戚走遍了,同事也借了,凑了不到一半。

她去找封潇潇家,封母开了条门缝,抹着眼泪说潇潇在农场也断了联系,家里实在拿不出钱。

易青娥蹲在巷子口哭了一整夜,眼泪把衣襟湿透,哭到后来没了声,干张着嘴出不了气。

第二天一早,刘红兵来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里面整整齐齐一沓钱,是他攒了三年准备买自行车的钱,外加跟车队老哥借的一部分。

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讲:“救人要紧,别的往后再说。”

易青娥嫁给他,是三个月后的事。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去街道领了张结婚证,回来跟弟弟三个人吃了一顿红烧肉。

那天晚上她坐在新房里,对着墙上大红的喜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心里清楚,嫁这个男人,是因为无路可走了。

刘红兵疼起她来,是真疼。

冬天怕她冷,先把被窝捂热了才让她上床。

她坐月子那会儿,他每天炖鸡汤,砂锅端到床前,拿嘴吹凉了喂。

可他一喝上酒,就像换了一个人。

有一次她下夜班,跟同车间的男工友顺路走了几步,被刘红兵撞见。

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把工友打翻在地,鼻血糊了半张脸。

易青娥去拉,被他反手一耳光扇在墙上,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酒醒后他跪在她面前,拿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喝了。

可隔不了十天半月,又是老样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

缝了拆,拆了缝,像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穿在身上又扎又沉。

就是在这些混乱的年月里,易青娥开始察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有时下夜班,她一个人骑车经过铁道口,总觉得身后远远跟着个人。

她一回头,那影子就隐进墙根的黑影里,无声无息。

她以为是刘红兵不放心她,心里还暖过一阵。

可问他,他愣愣地挠头:“我下班累得跟狗似的,哪有闲工夫跟你后头遛弯。”

家门口也时常出现东西。

有时是半篮子鸡蛋,用报纸盖着;有时是一包红糖,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她以为是封潇潇托人送的,可去问封家,封母说潇潇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东西往外送。

她又问刘红兵,刘红兵不耐烦地咂嘴:“老子明着对你好,啥时候做过藏藏掖掖的事。”

那些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时间长了,她也就不问了。

像是生活里一道解不开的谜,搁在心底,偶尔想起来,泛起点涟漪,随后又被柴米油盐的潮水淹没了。

多年后,在病床上,易青娥又问了一遍那个老问题。

她盯着刘红兵,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年铁道口,是不是你跟着我?”

刘红兵正端着碗给她喂水。

手停在半空中,颤了一下,水洒在她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假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嘴角扯动了一下。

“我这腿,能走那么快?”

易青娥望着他的残腿,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根生锈的弦被拨动了。

03

八十年初,封潇潇调回了县城。

国家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他因为在农场里写过几篇通讯报道被上面看中,分到县文化馆,后来当了副馆长。

易青娥是在街上撞见他的。

那天她刚从粮店买米出来,扛着半袋子面,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肩。

封潇潇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鬓边已经有了白霜。

两人隔着一条街,就那么对望着。

后来封潇潇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走到跟前时眼圈已经红了。

他接过她肩上的面袋子,说了句:“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把易青娥心里封了多年的那层蜡,戳了个窟窿。

封潇潇也成了家。

妻子是农场老场长的女儿,精神不大好,时好时坏,犯起病来整夜整夜地哭叫。

他有一个儿子,发育比同龄孩子慢,说话含含糊糊,在村里的小学跟不上课。

这些事是他后来慢慢告诉易青娥的,每次说的时候都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摩挲茶杯沿。

他开始往她家走得勤。

每次来都不空手,一罐麦乳精、两尺布票、孩子穿小的棉袄改的衣裳、一本给孩子看的连环画。

他用这些琐碎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刘红兵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终于在那天,封潇潇来送几张县剧团的演出票,刘红兵刚好喝了酒。

两人在堂屋里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

刘红兵一把揪住封潇潇的领子,嗓门震得玻璃窗嗡嗡响:“你他妈一个文化馆的,天天往老子家里跑什么跑!”

话音未落,一拳砸在桌上的玻璃板上。

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易青娥扑上去拉架,右手按在碎玻璃上,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腕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封潇潇和刘红兵都愣住了。

易青娥捂着伤口蹲在地上,没哭,也没出声。

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她盯着那摊红色,心里有一个东西凉透了。

她原先以为,封潇潇是拿她填补某种空虚。

她何尝不是拿他填补自己的某种缺憾呢。

两个人隔着各自破碎的婚姻,遥遥相望着,却谁也迈不出那一步。

后来封潇潇依然上门。

他不再进门了,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留一张巴掌大的便条,上头写着两个字:“保重。”

有时便条被风刮走,有时被刘红兵揉成一团扔进灶膛。

但易青娥知道,那个人来过。

她不恨任何人,只是觉得日子像条流不到头的小河,混混沌沌,深不见底。

就在这些乱成一团麻的日子里,一件遥远的往事忽然浮了起来。

那是她从没跟人提过的记忆。

十六岁那年,暮春时节。

村子南边的小河水涨得哗哗响,易青娥端着一盆脏衣裳去河边洗。

棒槌刚抡了几下,就看见上游有个东西在水里沉沉浮浮,顺水漂下来。

近了一看,是个人。

一个少年,瘦得脱了形,衣服泡了水沉甸甸的,额头磕破了一大块,血被水冲淡了,变成浅红色。

易青娥吓坏了,但没多想,扑通一声跳进河里。

河水不算深,刚没过腰,可春水冷得刺骨。

她抓着少年的后领子,拼命往岸边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弄上岸。

少年躺在草地上翻了翻白眼,吐了一大口水,才慢慢缓过气来。

她把人背回家,生火煮姜汤,又把自己亡父的旧衣裳找出来给他换上。

少年喝了几口热汤,嘴唇有了点血色,才开口说话。

他说他叫顾长生,家里遭了水灾,爹娘兄妹都被大水冲走了,他抱着一根房梁漂了两天,才爬上岸。

一路讨饭走了上百里,饿昏了身子才栽进河里。

易青娥听着,眼泪掉进姜汤碗里。

她把亡父留下的一双布鞋拿给他。

鞋垫是母亲生前绣的,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护”字,针脚粗粗的,是母亲临产前赶出来的。

她记得母亲说,这个“护”字是保佑的意思,穿上这双鞋的人,走到哪儿都有家里的人护着。

顾长生穿上布鞋,正好合脚。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忽然抬起头,看着易青娥。

少年的眼睛是灰褐色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蒙着一层潮湿的光。

他说:“姐,我将来护你。”

说得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像在发一个很重很重的誓。

易青娥当时只当是小孩子话。

她塞给他两个玉米饼,又把亡父的一件旧外套披在他肩上,送他去了村口的渡口。

船老大摇橹的时候,少年站在船尾,布鞋被水花溅湿了。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又说了句什么,被河风吞了去。

船越走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蜿蜒的河道尽头。

易青娥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家了。

她还有一屋子事情,有弟弟要照看,有鸡要喂,有衣裳没洗完。

少年的面孔后来渐渐模糊了,模糊得连轮廓都拼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是“顾长生”还是“顾常生”。

她更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有没有活下来,有没有走出一条路。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断了几十年。

此刻,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烧焦的木梳上。

易青娥盯着那个“护”字。

这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跟她母亲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模一样。

她浑身发起抖来,抖得连木梳都拿不稳。

她让儿子把木梳翻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背面。

在焦黑的木纹底下,隐隐约约,还有一个字——“长”。

被火烧过的痕迹刚好盖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长”字的下半截。

易青娥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她抖着手把木梳合在掌心,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封潇潇来探病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记不记得,我提过一个远房亲戚,叫顾长生。”

封潇潇想了半天,摇摇头。

她说:“你帮我打听打听。”

隔了几天儿子和弟弟带来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消息。

原来顾长生活了下来,参了军,在那年边境冲突里立过功。

复员后分到了省城一家机械厂,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辞了职,去向不明。

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断。

像一根拉得太紧的线,嘭地弹了回去,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暗。

易青娥心里那只无形的手,把记忆的线头越拽越紧。

她开始把一些零零碎碎的旧事拼到一块。

家失火那年,那个把她从床上扛起来的人;弟弟犯事那年,那个打通关系把人放出来的人;儿子落水那年,那个跳进冰水里捞人的人。

这些碎片,如今慢慢拼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穿布鞋的少年,站在渡口的晨雾里,回头对她说:姐,我将来护你。

04

九十年代的风吹到县城的时候,纺织厂倒闭了。

机器停了,车间空了,烟囱不再冒烟,厂门口“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

易青娥捏着八百块买断工龄的钱,在厂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八百块,买断她十八岁到三十五岁的全部青春。

刘红兵的运输队也在同一片风里散了架。

他算是个体承包的头几批,自己贷款买了辆二手卡车跑长途。

头两年还不错,赚了点钱,把家里的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的。

可好景不长。

那年深秋,刘红兵送一车煤去邻省,凌晨在盘山公路上,为了躲一辆横穿马路的三轮车,方向盘打得猛了。

卡车一头撞上土崖,驾驶室变形,把他整个人卡在里头。

人救出来了,左小腿粉碎性骨折。

在县医院躺了两个月,骨头没长好,感染了,最后还是截了。

截肢那天刘红兵咬着毛巾,汗把床单湿透了,没掉一滴眼泪。

从手术室推出来,他看见易青娥,咧嘴笑了笑:“这下好了,以后你跑我也追不上你了。”

易青娥红着眼眶没接茬,端着痰盂转身出去,在走廊尽头蹲下来,捂着嘴哭了很久。

天塌了一半,日子还得过。

刘红兵装上假肢后开不了大车了,就在街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天挣个十块八块的。

儿子易小舟正上高中,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能考大学。

易青娥咬着牙,什么都干过,给人洗衣服、糊纸盒、在医院当护工,双手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封潇潇帮了她一把。

他把岳父家临街的一间小店面低价转租给她,是那种私下商量、不用经过公家的便宜。

封潇潇的岳父是个退休干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月只象征性地收点租金。

易青娥把店面收拾出来,开了间杂货铺。

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也卖学生用的铅笔本子,街坊四邻都来照顾生意。

铺子刚有点起色,麻烦就来了。

街上的几个混混隔三岔五来收“管理费”,说白了就是敲竹杠。

陈三刀是领头的,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叼着烟,往柜台上一靠,手指敲着玻璃板:“老板娘,这条街归我罩着,一个月五十块钱,不算多吧。”

易青娥赔着笑说好话,兜里能掏出五块十块打发过去。

可她越客气,对方越得寸进尺。

有天夜里,铺子后墙被人用砖头砸了个大洞,碎砖烂瓦堆了一地,货架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易青娥赶到的时候,蹲在废墟里,眼泪绷不住了,哭得浑身发抖。

她抱着头坐在门槛上,从半夜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提着一桶水泥,准备自己把窟窿补上。

走到铺子后面,却愣住了。

洞已经被人补好了。

新砌的砖头整整齐齐,水泥还没干透,墙缝抹得又平又光,比原先的墙还结实。

门口还多出半袋水泥,一把瓦刀搁在旁边,擦得干干净净。

她挨家挨户问隔壁的邻居,谁都说不知道,只说夜里听见有人在后面干活,敲敲打打的,以为是房主自己修房子,没起来看。

有人隐约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天没亮就走了,走路好像有点瘸,也可能是腿脚不好。

易青娥站在那堵新墙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起十几年前铁道口的影子,想起门口那些用报纸包着的鸡蛋红糖。

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帮扶,如今又一次出现了。

到底是谁?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是压在她心上最大的一块石头。

易小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整条巷子都轰动了。

街坊们道喜,刘红兵高兴得把假肢磕在门槛上也没觉着疼,逢人就递烟。

可易青娥高兴过后,翻了翻存折,心里凉了半截。

学费加住宿,再加上生活费,不是小数目。

她算来算去,就差那么多,像是算盘珠子永远拨不到那个数。

她打算卖掉母亲留下的银镯子。

那是母亲唯一的嫁妆,传了两代,平时压在箱底都不敢戴,怕磕了碰了。

她拿着镯子去问了金银铺,老掌柜掂了掂,开了个价,刚够补上缺口。

易青娥不舍得,戴在手腕上试了试,又摘下来,戴上去,摘下来。

就在她准备咬咬牙把镯子卖掉的当天,一封信送到了家里。

不是信,是张汇款单。

金额写得清清楚楚,刚好够儿子四年的学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汇款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顾长生。

地址是市郊菜市场旁边的一个邮政信箱号。

易青娥拿着那张汇款单,手抖得跟当年接过刘红兵的钱袋子一样。

她对这个名字的反应,是轰的一声,像是陈年的爆竹在脑子里炸了。

她让弟弟易青山骑着自行车,带着汇款单上的地址去找。

易青山蹬了一个多小时,找到市郊。

那里是一片拆迁之后的废墟,断壁残垣之间荒草长了半人高。

曾经有过一排搭建的简易房,如今推土机已经把大部分都铲平了。

那个信箱歪歪扭扭地挂在半截墙上,锈得不成样子,信箱门半开着,里头空荡荡的。

易青山在附近问了不少人,有个拾荒的老人说,以前这儿住过一个男的,瘦高个,脸上好像有疤,不怎么跟人说话。

“问他姓啥,他说姓顾,”老人嚼着捡来的馒头,“后来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易青山绕着废墟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只在瓦砾堆里踢出两颗旧纽扣和一只破手套。

回去把这一切告诉姐姐,易青娥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张汇款单折了又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有意识地把所有她记得的“怪事”归拢到一处。

家失火那年,她被一个戴帽子的人从火里抱出来,左邻右舍都说是刘红兵救的。

可她后来查了刘红兵的出车记录单,那天他在外地拉煤,根本不在县城。

儿子小时候掉进河里那次,她正在别处洗衣服,听见有人喊救命就撒腿跑过去。

等她冲到河边,儿子已经被捞上来了,浑身湿透坐在岸上哭。

旁边蹲着个中年男人,也浑身是水,见她来了,二话没说就站起来走了。

走得一瘸一拐,好像是腿上有伤。

她喊他,他也没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河岸的柳树林里。

弟弟易青山犯过一回事,跟人打架进了拘留所。

对方家里有些门路,扬言要让易青山在里面待满三个月。

可不到一周人就放出来了,连案底都没留下。

刘红兵说是自己找了当年的战友,可易青娥后来跟刘红兵的战友喝酒,对方一脸茫然。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易青娥都记在心里,却从来没有把它们串在一起想过。

现在她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发现每一件事里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瘦高,脸上有疤,腿脚微跛。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弟弟。

易青山挠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姐,会不会是……渡口那个?”

安青娥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时没说出口,只是一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

她找出一本旧本子,把她能回忆起来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失火救人、捞孩子、补墙洞、寄汇款单。

每记一件,她就在旁边画一个问号。

问号越画越多,渐渐连成了一片。

病来如山倒。

五十八岁那年,易青娥开始觉得右腹隐隐作痛。

先是忍,吃去痛片顶着。

后来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大圈,脸黄得吓人。

刘红兵逼她去医院查,一查,肝上有了东西。

需要住院治疗。

易青娥听见“住院”两个字,先想到的是钱。

儿子虽然工作了,可省城的房贷车贷压得透不过气,拿不出多少。

刘红兵二话没说,把修车摊的家当卖了,又把老宅那台黑白电视也贱卖了,凑够了押金。

住院前一晚,易青娥在屋里收拾东西。

她从樟木箱子底翻出那只铁盒,打开,把烧焦的木梳装进随身的布兜。

又把那张发黄的汇款单、缴费单,都妥帖地叠好,压在衣服底下。

她出来时经过堂屋,看见刘红兵正蹲在地上用机油擦那根假肢的关节。

老头子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头顶秃了巴掌大一块。

他把假肢套上腿桩,站起来走了两步,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走得一瘸一拐,额头上全是汗。

易青娥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句:“别擦了,歇着吧。”

刘红兵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擦擦好用,不然走路响,吵你睡觉。”

易青娥转身进了屋,把布兜抱在胸口,坐了很久。

第二天离家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泡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门前那条路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走的人老了,走得慢了。

她坐在儿子借来的面包车里,抱着布兜往外看。

初冬的县城灰蒙蒙的,街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热腾腾的包子铺冒着白汽,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落叶。

她对儿子说:“帮妈再找找这个人,叫顾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