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梅退休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想着她忙活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早上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割了斤排骨,回家就听见她在厨房忙活。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一边切姜片一边笑,“你买鱼了?”

她退休,我接父母来尽孝道。两件事安排在同一天,我觉得挺合理。她就该趁这机会把这么多年欠下的孝心补上。

红烧鱼端上桌的时候,我妈的电话来了。我妈嗓门大,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儿子,你爸的降压药带了没?”

沈冬梅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咽下去,抬头看我:“接爸妈来住几天?”

“住一阵子吧,他们年纪大了,咱们也该尽尽孝心了。”

她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鱼。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毛,说不出的不对劲。但我没多想,继续扒饭。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把父母接来了。

进门的时候沈冬梅已经铺好了爸妈房间的床铺,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枕头拍得蓬松。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这媳妇还知道铺床。”

沈冬梅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等我安顿好爸妈回到客厅,看见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平静。

“周荣,AA了20年,离婚咱也得AA吧。”

我愣住了。她从包里掏出六本泛黄的账本,一本一本拍在茶几上。

“这20年,我给你交的水电费、物业费、一半房贷……咱们一项一项算清楚。”

那天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的。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沈冬梅退休的前一晚,我回到家就闻见厨房飘来的香味。

红烧鱼的酱香味,糖醋排骨的甜酸味,清蒸鸡的姜丝味道。她围着那条蓝色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正往盘子里装菜。

“今天什么日子?”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做这么多菜。”

“我退休了。”她把菜端上桌,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椅子旁边,“往后不用早起上班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其实我想说“辛苦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看着我问:“什么事?”

“我爸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乡下我不放心。我想把他们接来住一阵子,你也退休了,正好帮他们做做饭、洗洗衣服什么的。”

她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我等着她皱眉、反驳、找理由拒绝。

这些年但凡涉及伺候公婆的事,她总会找理由推脱。

可这回她只是咽下鱼肉,说:“好啊,我来铺床。”

那语气太平静了。

“你……同意了?”

“老人家是该享福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你爸妈来,我还能把他们赶出去不成?”

我松了口气,帮着收了碗。

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水声哗哗响,我听见她哼了几句歌。

我挺高兴的,觉得她这回懂事了,知道当媳妇的本分了。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我去阳台抽烟,听见她在阳台角落打电话。

“张琳,那边安排好了没?”

“嗯,明天。”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我站在纱门后面,听不太清。只看见她挂了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十五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心想她大概是在安排退休后跟老同学聚会的事,就没多问。

那一夜我睡得挺沉。迷糊中好像感觉到她坐起来,在床头柜那个小台灯下翻什么东西。我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别看了,睡吧”。

她说:“嗯,最后一页了。明天换新的。”

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咸菜、煎了两个荷包蛋。她自己碗里一个,我碗里一个。

“你今天就去接爸妈?”她一边喝稀饭一边问。

嗯,上午去。他们说被子都打包好了。

“行。我去把客房收拾出来。”她擦了擦嘴站起来,“床单被套我昨天都晒过了,铺上就行。”

我没想到她这么积极。心想这人退休了心态就是不一样,以前让她收拾客房的次数也不少,每次都是拖拖拉拉的。今天倒勤快。

出门前她给我递了个保温杯:“天热,路上喝。”

我接过杯子的时候碰了碰她的手。凉凉的,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随口问了一句:“手怎么这么凉?”

她缩回手,笑了笑:“洗菜洗的。”

我没再多问。开车接父母的路上心情不错,心想这日子终于要往正道上走了。

02

我们家的AA制,说起来是有来历的。

二十年前我刚副科长提正,单位就分了一套两居室。

搬家那天请了几个朋友和亲戚来燎锅底,酒喝到半醉,我妹何菁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一句:“我哥现在工资高了,一个月七八千呢。”

沈冬梅当时也在场,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接了一句:“七八千是含年终奖平均下来的。

话音一落,桌上几个男同事的眼神就变了。那眼神我懂,觉得我被媳妇拿住了。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面子比命重要。当场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以后各花各的,谁也别拖累谁!”

原本是一句酒话,可沈冬梅没有反驳。她当时刚怀上儿子,三个月的身子,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也有点虚。

可她开口说:“行。”

就一个字。

我反而下不来台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收回已经来不及。

那天晚上回去,她坐在床边叠衣服,我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演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后来我走到卧室门口,想开口说点什么。

她头也没抬:“房贷一人一半,水电物业也平摊。家里的开销列个账。”

“我没想那么绝……”

“就按你说的办。”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盖好柜门,“你提的,我也同意了。谁也不欠谁的。”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开始了“分账”的日子。

发工资那天,她把我拉到茶几前,一人一个本子。

“电费本月196,一人98。水费87,一人43块5。物业费120,一人60。”她把账算到小数点后,然后翻开一个文件夹,“房贷本月2800,你出1400,我卡上已经转了。”

我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有点堵。可一想到那天酒桌上的话,就只能咬着牙跟。

刚开始我是有点愧疚的。觉得一个大男人跟老婆分账,说出去不好听。可时间长了,我反倒觉得这也挺好的,账目清清爽爽,谁也不欠谁。

有一次我妈生病住院,花了八千多。我付了全部,她在医院走廊里递给我四千:“这是我这半。

“不用。”

“AA制。你要不算清楚,账就乱了。”

我最后还是接了。那四千块拿在手里,薄薄的,却觉得烫手。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过年给两边老人包红包,各包各的。

她那边的亲戚她管,我这边的亲戚我管。

孩子上学的学费、补课费,一人出一半。

就连带孩子出去吃顿肯德基,回家她都要算清楚。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你算这么清楚不累吗?”

她当时正在记账本上写数字,头也没抬:“是你要求的。我只不过执行得很认真罢了。”

我张了张嘴,竟然没什么好反驳的。

现在回想起来,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从刚结婚的年轻夫妻,到儿子都上了大学,我跟沈冬梅始终维持着这种“合作伙伴”的关系。

那年我们单位体检,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悄悄把我叫到一边:“你妻子血糖偏高,要注意饮食调理。

我回家跟她说了。她哦了一声,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单独煮了一碗不放糖的粥。

我说:“以后我来做饭吧,少放点糖。”

她看了我一眼:“行。米面油菜的钱,咱们一人一半。”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发现二十年来我跟沈冬梅说得最多的一句话,竟然是“多少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父母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沈冬梅在门口等着,看见车停稳就迎上来。我爸颤颤巍巍下车,她赶紧去搀:“爸,您慢点。”

我妈大包小包拎着手提袋,她接过来:“妈,您先歇着,东西我收拾。”

“不用你。”我妈把手提袋攥得紧紧的,“东西我自己收拾。”

沈冬梅也没争,转身回屋把鞋柜里的拖鞋拿出来,一双摆在我爸脚边,一双放在我妈面前。

我注意到那双拖鞋是新买的。深蓝色的,带防滑底,鞋底还有标签。

你什么时候买的拖鞋?”我问她。

“前两天。爸的脚42码,妈的38码。我跟隔壁老王问的,他爸穿42号鞋。”她把标签撕掉,把拖鞋摆好,“试试看合不合脚?”

我爸穿上走了两步:“合适合适。这媳妇心细。”

我妈撇了撇嘴没说话。她穿着拖鞋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圈:“这房子住了这么些年,还是这么点地方。

“110平,不小了妈。”我把行李拎进屋,“一家三口住够。”

“三口?”我妈扫了一眼沈冬梅,“以后就是四口了。我们老两口来了,总不能挤在客厅吧?”

“客房给您收拾好了。”沈冬梅推开客房的门,“朝阳的房间,床是新买的,床垫硬一点,爸腰不好,睡硬床舒服。”

我妈走进去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床垫:“还行。被子呢?

“昨天晒过,今天早上也晒过了。”沈冬梅从柜子里抱出被子,“蚕丝被,薄薄的,秋天盖正合适。”

我妈这才点了点头:“你做事倒还靠谱。”

沈冬梅笑了笑没说话。她把我妈的手提袋放在柜子旁边,又把空调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空调温度设了26度,您要是觉得冷自己调。”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挺满意。心想她这回是真心想做好的。

午饭我爸妈吃得挺高兴。沈冬梅做了四个菜,有荤有素,还特意给我爸煲了一锅排骨汤。我爸连喝了两碗,咂咂嘴说:“比乡下的席面还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沈冬梅给我爸又添了一碗汤。

我妈放下筷子:“冬梅啊,这房子是我儿子名吧?”

沈冬梅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不是,写的是我们俩共同的名字。”

“那也是我儿子的钱买的。”我妈夹了一块肉放嘴里嚼,“我们老周家的房子,就该让我们老周家的人住。”

“妈,您别这么说。”我赶紧打圆场,“这房子我跟冬梅一人一半首付,月供也是一人一半。”

我妈白了我一眼,又看向沈冬梅:“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不过既然我们来住了,你就得好好伺候着。这是我们儿子的家,也就是我的家。”

沈冬梅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拿起筷子夹菜:“妈您放心,该我做的我不会推。”

我妈没再说什么。

饭后我妈去看电视,我爸躺在新床上睡午觉。我帮沈冬梅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声说:“我妈说话直,你别放心上。”

“没事。”她把碗放进洗碗机,“我习惯了。”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晚上八点多,沈冬梅一个人去了阳台。我从客厅看过去,她背对着我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只听见一句“明天上午十点”。

我走过去问她:“明天上午十点什么事?”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台灯下的脸很平静:“没什么,约了老朋友聊聊。”

嗯。爸妈这边有我呢。

她笑了笑,那笑容让我觉得哪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回屋的时候我经过客房门口,听见我妈在里面跟我爸念叨:“这媳妇今儿个怎么这么殷勤?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少说两句。”我爸的声音,“人家退休了,心情好呗。”

“哼,我才不信。”

我想敲敲门进去说两句话,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转身回了卧室。

0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香味叫醒的。

走到厨房门口,沈冬梅正围着那条蓝围裙在忙活。灶台上煮着小米粥,蒸笼里冒着热气,她正在切咸菜丝,一刀一刀的,很仔细。

“起这么早?”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

“习惯了。”她把切好的咸菜丝放进盘子里,“你爸妈六点多就醒了,我给他们泡了茶。你妈说想吃我腌的咸菜。”

“你腌咸菜?”我愣了下,“咱家不是一直买超市的?”

“前两天腌的。晾了大半天,正好能吃。”她揭开锅盖看了看粥,“你去叫你爸妈起床吃早饭。”

我爸妈已经在阳台坐着喝茶了。我妈看见我就说:“你媳妇今儿个不错,还知道泡茶。”

“她退休了,以后天天在家伺候你们。”

“这还差不多。”我妈放下茶杯,“她要是早这么勤快,我也不用老想着来城里住了。”

早饭很丰盛。小米粥、煎饺、咸菜、还煮了三个白水蛋。我妈咬了一口咸菜说:“嗯,味道对。你媳妇手艺还行。”

沈冬梅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喝粥,不怎么说话。我给她夹了一个煎饺:“你也吃点。”

“我不饿。”她把那个煎饺又放回盘子里,“你们吃,我等等。”

饭后我爸在阳台看花,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沈冬梅开始收拾客房。

她把床单重新铺了一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

我站在门口看她忙活,发现她铺床的动作特别利落,像是练过很多遍。

“你铺得真仔细。”我说。

“这不是你说的吗?让爸妈住得舒服点。”

“嗯,是我说的。”

她把床单最后一个角扯平,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你看看,满意不?”

我扫了一眼:“挺好挺好。”

然后我看见她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行李箱。

“你……”我愣了下,“收拾行李箱干嘛?”

她没看我,蹲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我自己的东西,装起来。”

“你要去哪儿?”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到客厅。我妈正看电视,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拿箱子干嘛?”

沈冬梅没回答我妈的话。她把箱子放在门口,转身看向我:“周荣,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我心里发毛。我走过去:“你到底要去哪儿?”

她没回答我,而是从包里掏出了六本账本。那账本我很熟悉,是我结婚那年买的一套方格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

她把账本一本一本放在茶几上。

“水电费物业费,一人一半。房贷一人一半。给孩子交学费一人一半。给你爸妈看病花的钱,你出,我不出。”

我愣住了:“你……”

“还有,那年你妈住院,你要我请假去照顾,我说我请假一天扣200,你说‘那你上班吧’。后来我自己花钱请了个护工,一天180。这事你忘了吧?”

我张了张嘴。

“还有那年冬天,你出差半个月,我带着孩子发高烧去医院。你没有叫我AA看病的钱,也没问我有没有时间。后来你回来,你妈说‘你自己带孩子去看病不就完了,打什么电话’。她当我的面说的。”

“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从阳台探进头来,看见这阵势也愣住了。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圆:“你这是干嘛?什么东西?”

沈冬梅把最后一本账本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行李箱站到了门口。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悲伤、解脱、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AA了20年,离婚咱也AA。”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你疯了?”我愣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话。

“没疯。”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我想了二十年,今天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我妈急了,冲过来:“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老两口刚来你就走?是不是嫌弃我们?不想伺候?”

“不是。”沈冬梅的语气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