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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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小说家陈鹏立足西班牙托莱多这座艺术名城,以一次退房风波为表层叙事,向内掘进,剖开现代人身处异乡、身处人群中的精神困境。古典艺术的阴郁、孤高与现实人生的焦虑、偏执遥遥呼应,让古城的历史厚重感,成为人性故事的底色。从猜忌对峙到彼此谅解,从刻意隐瞒到坦诚释怀,“托莱多密码”最终指向一个命题:在拥挤又疏离的现代世界,我们该如何面对孤独,如何消解隔阂?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陈鹏托莱多密码》,以飨读者。

托莱多密码

陈鹏

民宿房东应该是位女士吧,从租房网“爱彼迎”(Airbnb)上几次对话判断应该五十岁左右,短发,个子不高,瘦瘦的,穿黑色系衣服。而且我猜她单身,从未成家,无儿无女。苏粒说单身的西班牙女子多的是,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此前留给我们的小心翼翼、礼貌周到的好印象突然毁掉了:你确定密码没有拨乱吗?你确定关上盒子的时候周围没人?你确定盒子锁上了?她还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请回去拨乱密码,托莱多小偷很多,我非常担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解决好。我生气了,开什么玩笑?我们已经来到托莱多山下,马上乘火车赶往马德里,再乘下午五点的飞机回国。可她不依不饶:还请把拨乱密码的照片发给我。而我已经明确告诉她,我们离开了,屋子也收拾好了,还不忘表达了谢意。只不过,我愚蠢地多说了一句:钥匙盒的密码,因为着急走,可能忘了把它拨乱。她秒回道:可能?究竟拨了还是没拨?你确定?……

这家民宿在“爱彼迎”评分很高,照片也很诱人,是一幢位于托莱多古城核心区、逾五百年历史的大宅院,门庭巍峨,房间漂亮,除西哥特的豪放还兼具摩尔(伊斯兰)的婉约,楔形天井内遍布绿植。我们很快就找到它了,发现比照片还震撼:古老的石头房子,四层高,厚重的酱红色木门,如古老的巨兽蹲伏于托莱多鳞次栉比的房舍之间。按房东指示,我在墙上的密码盒子里找到钥匙,打开木门,穿过葱郁的天井,踩着瓷砖楼梯上到三楼;仍是古老的红漆木门,但小了许多,锁眼开在左上方,你非得扬着脑袋插入钥匙不可。进门后是120平方米的复式楼,楼下起居室、厨房、卫生间和小卧室,楼上一间大卧室连接屋顶平台,平台正对数百米外恢宏的圣母大教堂,可俯瞰大半个金黄色的托莱多。木梯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身边是十五世纪的门环、栏杆、把手、雕花橱柜、橡木桌椅、土陶马克杯,你别提多满足啦。这三天是愉快的三天,我们游遍古城,还找到一家距离很近的中餐馆,味道好极了。

也有遗憾。第三天下午我们在圣母大教堂里吵起来,艺术学院毕业且当过两年自由画家的苏粒对我推崇的戈雅很不屑,说没有格列柯对文艺复兴画风的反叛哪有后来的委拉士开兹和戈雅?而我,写小说的陈鹏不依不饶,说戈雅后期的黑色系列已进入潜意识(这是所有艺术的至境),它不仅预言了后来的弗朗哥政权,还直击西班牙人内心之暴虐。我们吵得不可开交,几名游客不得不冲我们做了噤声的手势。我们狼狈逃出大教堂,足足半小时没说一句话,直到返回十五世纪的大宅院,直到苏粒泡了两杯拿铁我才勉强笑了。苏粒说房东人不错,留了那么多咖啡呢。我端起杯子继续争辩说,戈雅让西班牙艺术走入现代,格列柯嘛,和文艺复兴那几位大咖比起来——陈鹏你没完了是吧?苏粒生气了,我就爱格列柯,不行呐?我在古老的橡木桌上摊开手说,行,当然行。苏粒说对艺术家的评判不能人云亦云,在她看来格列柯就比甜腻腻的文艺复兴大咖们好得多,有力,硬朗,神秘,重要的是独特,凭这一点就冠绝西班牙。我说,按你的意思,个性和独特很重要?当然。她道。我说,新世纪女性苏粒也没多少个性嘛,不也被归入昆明画派遭到一帮傻子打压,一气之下才嫁给了小说家陈鹏?这说明,你的格列柯也就嘴上说说。苏粒气得发抖,差点抓起古老的马克杯朝我扔过来。好在扔过来的是恶狠狠的冷笑,说我那些差劲儿的小说充斥着暴力和死亡,有意思吗?这样的文学,能给读者什么有益启示?作家不给人带来希望还写个屁呀……我气得噔噔噔冲上楼去,在几百年前的雕花大床上仰面躺下,扭头盯着墙上的耶稣受难像。十分钟后,苏粒上来了,径直去了天台,在小桌边落座,望着辽阔的托莱多古城。我走出去,坐她对面,咧嘴笑了。她骂我白痴。我说,对对,我就是个白痴。我抓住她的手,她甩开了,扭头看向远处。一群鸽子在天空盘旋,圣母大教堂尖顶闪闪发亮。她说,你承认啦?我说,承认什么?她说,白痴啊,承认你是白痴。我说,承认,当然承认。她说,那还有救,就怕你自以为是全世界最牛最伟大的小说家呢。我没吱声。沉默延宕了几分钟,她说,下次再来托莱多,不知猴年马月。说完起身下楼,我一个人在天台呆坐,看着鸽子、屋顶、大教堂。天色突然暗下来。她在楼下干吗?刷手机?我返回卧室,大声道,晚饭去哪吃?找家中餐厅吧?

现在房东寸步不让。我不得不告诉她,抱歉,我们已经下山(托莱多古城所在的托莱多山),马上赶火车去马德里。她急了,回复说,请你回去,检查房门钥匙还在不在盒子里。万一小偷进到我家里,你要负全责!

这一路从法国到西班牙,下榻的民宿都沿袭了某种古老传统:房东概不露面,钥匙提前藏在一只密码盒子里,你必须按图索骥找到盒子,再通过密码打开盒子,取出钥匙,开门进屋。你看,全过程像寻宝一样趣味盎然。可没想到最后这一站的房东,托莱多十五世纪大宅院的房东如此狗血。当然,我之前每次退房都不忘拨乱密码,以防钥匙丢失,而这一次,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走神了,还在琢磨戈雅和格列柯谁更伟大?又或者,和苏粒争吵后的冰冷沉默令我神思恍惚?当时,我记得很清楚,我负责把钥匙放回盒子,苏粒则推着箱子去路口等候出租车。五分钟后,车来了。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各自望着车窗外面渐渐流逝的托莱多,被深深的倦怠抓住了。半小时后抵达火车站,房东的连环夺命call接踵而来,一番拉锯战反倒让我和苏粒空前团结:房东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却太不近人情,我们已经下山半个多小时了,怎么可能返回呢?再说,钥匙被盗是极小概率事件,揪住不放就太没意思了,也太不像热心肠的西班牙人风格了。苏粒让我问问她保洁员何时打扫房间,请他(她)跑一趟呀,这人不也得从盒子里取出钥匙?房东回复:保洁员生病了,最早明天复工,我远在马德里郊区,没办法赶过来,还请你们回去处理妥当,我确认后再离开。我又气又急,其一,订房是付过押金的,房东很可能会扣罚我200欧元;其二,她极有可能对这一单做出负面评价,将来我再用“爱彼迎”就麻烦了。

现实之荒谬让我再次意识到生活和艺术风马牛不相及。不知伟大的格列柯或戈雅要碰上这么一位房东该作何感想?破口大骂?绝不搭理?还是为了200欧元火速赶回去?苏粒气坏了,问我怎么办?这个不讲道理的八婆(哈哈,她也认定房东是个上年纪的女人),200欧呢,她可不舍得。我说唯一办法,只能找熟人帮忙啦。熟人?哪来的熟人?这是西班牙托莱多啊大哥!我情急之下想起昨夜中餐馆的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胖乎乎的,个子挺高,待人彬彬有礼,很像前厅主管,说话自带一种西班牙语混合普通话的拧巴,我猜他是移二代或三代,一直生活在托莱多。这家中餐馆是托莱多仅存的两家中餐馆之一,看来,只能找他啦——他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和苏粒在西班牙的唯一“熟人”。于是我找到谷歌地图上的餐厅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正是他,一口软糯的普通话,说他记得我们呢,昨天就点了他推荐的小炒肉和宫保鸡丁。我把前因后果说了,问他能否帮忙拨乱密码——那家民宿离餐厅很近,最多三四百米;我强调是房东一再要求的,而我们,已经坐在开往马德里的火车上了。您清楚了吗?能劳驾跑一趟吗?如果需要费用——听清楚了,他笑了,愿意效劳,交给我吧,不要什么费用,请加我微信,把地址、照片什么的发给我……微信加上了,我把他需要的信息一一发过去,他发来语音:收到。放心吧!

昨晚,我和苏粒走进这家中餐馆已经八点多(西班牙人吃晚餐都很晚)。我们饿坏了。小胖子穿一件灰色毛衣,举着菜单迎上来,殷勤地问我们吃什么,他说他们的小炒肉和宫保鸡丁是招牌,要不尝一尝?他语速很慢,似乎对自己的普通话不太自信。我看他像移二代却没有移二代的精明,倒像个懵懂单纯的大男孩,误打误撞跑到这家餐馆打工;又或者他就是小老板,爹妈刚把这份家业交到他手里。我和苏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我们按其推荐点了小炒肉和宫保鸡丁,外加一份蔬菜汤,吃得那叫一个痛快,他接受了我们由衷的赞美,乐呵呵地欢迎我们下次再来。

没想到,让他帮这么大一个忙。

最多二十分钟视频发过来了:一只粗壮的右手稀里哗啦将密码拨得乱七八糟。我转给房东,她迟迟没回复。我对小胖子谢了又谢,祝他生意兴隆,身体健康。他说,您别客气,祝你们旅途愉快!

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不,哪这么简单呐。半小时后房东的信息来了:你确定,钥匙仍在盒子里?

什么意思?不在盒子里还能在哪里?

她质疑的点是,在我们找人帮忙之前,钥匙会不会已经被偷了?

嗯,他们是两个中国大陆游客,错不了,衣着谈吐都不像香港的台湾的澳门的。普通话很好,远比那三个地方的人好多了。他们点菜、吃饭都有种你没法形容的粗鲁劲儿,但你能看出他们人不错。爸爸让我不要小瞧大陆客人,他们现在有钱了,没事就旅游,出了远门很舍得花钱。在国内就不一样啦,听说一支牙膏也足足用半年哩。我还听说很多人经常回父母家里蹭吃蹭喝,都四十多的人啦。还喜欢便宜货,好像根本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便宜无好货”。我记得这对夫妇就坐在靠窗位置,从那里能看到托莱多大教堂对面巷子的金色拐角和皲裂的石墙,还能看到一家旅游品商店门口的两盆橘子树,它们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我没事就喜欢瞧着它们,今年秋天、冬天也没长高,好像完全没什么变化。来托莱多的中国游客明显少了,期待明年夏天多来一些。

爸爸雇的四川大厨真不是吹的,小炒肉、宫保鸡丁做得一级棒,马上成了我们的招牌。

我从没想过把“龙厨”打造成全托莱多最好的中餐厅,从没想过。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杰西卡曾警告我说,一辈子拴在龙厨,拴在你爸爸裤腰带上是不行的,都二十二岁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我的什么生活?我问她。她说,你想几十年靠你爸,永远待在托莱多?我说,这里是我的家啊,龙厨也是我的家,我不待在家里还能去哪?杰西卡用实际行动回应了我,收拾收拾就去了巴塞罗那,那儿的餐厅更多,可绝不会有我这样的经理和她谈情说爱了,因为她不够漂亮,一只眼睛也有点斜视,还抽烟、喝酒,嗓门大,脾气也很大。要不是马塔斯大叔把她推荐给爸爸(她是马塔斯大叔的堂侄女),爸爸是不会让她来龙厨的。刚开始她负责洗碗,后来把我带回她在大教堂不远的小阁楼过了夜,我就让她做了收银员,为此我和爸爸吵了一架。不,是被爸爸臭骂一顿,说我真是个蠢货,蠢透了。爸爸没把这事告诉马塔斯大叔,马塔斯当年帮过爸爸大忙,是爸爸在马德里仅有的几个好朋友之一。爸爸说我不应该被一个小姑娘攥在手心里,你不能口渴了就喝一碗不太干净的水,后面还有更好的水呢,你怎么办?还喝得了吗?你还年轻呢小子,还那么年轻呢。

可我喜欢她呀,我喜欢杰西卡。不可思议,她到底好在哪?是抽烟喝酒脾气大,还是不够漂亮也不够温柔?

我知道爸爸私下找过她,给了她一小笔钱打发她走,如此一来,他就不欠马塔斯大叔什么了,马塔斯大叔也会以为是她自己去巴塞罗那的。我原以为她会拒绝爸爸,没想到她痛痛快快答应了,毫不犹豫就收了爸爸的钱,临走前告诉我,她不是真心喜欢我,我太胖了,走不了几步就呼呼喘,她从没想过要找一个胖子男朋友,即便我是龙厨的唯一继承人。再说,她只是收银员,每月薪水区区1200欧,不够用啊。她早想换手机了,可哪来的钱(为此我送了她一部新手机,算是生日礼物)?再说她喜欢巴塞罗那,喜欢高迪那些奇奇怪怪的房子,不想困在我的餐厅里,不想几年如一日看着对面的老城墙、小巷和两棵橘子树——它们长得比房子还高又怎么样呢?不也是两棵橘子树?每天大教堂当当当的钟声早让她厌烦了,特别是没客人的时候,她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橘子树,单调的钟声像冬天的寒霜漫过来,她浑身上下的叶子都掉光了,再说,谁又喜欢那么酸的托莱多橘子呢?她是坐火车走的,先去马德里,又从马德里去了巴塞罗那。这下子爸爸大大松一口气,警告我三十岁前不能被女人拴住。可我真心喜欢杰西卡呀,我喜欢她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喜欢她抽烟的时候微微斜睨的样子,喜欢她丝绸般的皮肤、花瓣一样的大腿……她都给了我,我又给了她什么呢?一部新手机?每月1200欧的薪水?我央求她留下来。没用,她非走不可。她和爸爸都很要强,这样的人注定要在这个世界上争得一席之地。而我呢,我离开龙厨还能做什么?可我爱爸爸,也爱龙厨。杰西卡走后没来过一个电话,一条信息。电话再也打不通了,她就这么消失了。我很难过。爸爸说,人这辈子难过的事情多着呢,再难过你也给我咬咬牙。没别的办法。

我没答复房东,因为不知道怎么答复——我哪知道钥匙是否还在盒子里?小胖子已经完成任务,已经把密码拨乱了,至于他到达之前和之后钥匙在或不在,你没法百分之百保证,虽然被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房东追问:请你回答我,钥匙在盒子里吗?

十分钟后又问:钥匙,在盒子里吗?

抵达马德里机场后,我和苏粒决定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在撒一个无关痛痒的小谎和“爱彼迎”的差评之间,我选择前者。我不相信从我们离开到小胖子完成任务的半小时内会发生意外。哪有那么多的意外?既如此,何必老老实实告诉她“不知道”呢?

我回复她:是的,钥匙在盒子里。

直到落地回国房东也没给我信息,“爱彼迎”上也无评价,这意味着这一单还没结束,仍会影响我在“爱彼迎”的口碑,下次出国订房就麻烦了。我最担心的是她直接扣除押金,虽然她没理由那么做(除非钥匙真丢了,她的家惨遭洗劫)——我们走前把屋子收拾得多干净呐,更没弄丢、弄坏任何东西。

我给了她和她的房子一大通赞美,然后小心翼翼私信她:您好,我们已回到中国,您一切都好吗?请问,订单可以结束了吗?

没有回复。

我和苏粒探讨了种种可能:一,保洁员的确病倒了,也就是说,房屋使用和恢复情况尚未确认;二,她本人病倒了;三,故意的,因为我把小小的疏漏如实相告,她恼羞成怒。三种情形都有可能,但第三种可能性更大。要这么说,此人一定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如强迫症、抑郁症、妄想症、躁郁症,这非常符合我们的种种猜想:五十岁上下、独身、经历坎坷,孤独地蜷缩于马德里郊区某处,没有子女,没有朋友,没有小动物。

她不就是戈雅笔下的西班牙怪人?苏粒说,戈雅哪画过什么怪人呐?倒是格列柯画过十字架下痛苦的人,倒更像这位房东。我说,十字架下的痛苦不都因为主的蒙难?说明他们有信有爱,必然宽容而坚定,和龟毛的房东哪像呢?苏粒说,你不觉得信得太坚定反而容易走极端?他们心里已没有“宽容”二字了。我想了想说,也许吧。

夜里因为时差没倒过来,迟迟睡不着,下床翻看戈雅画册。还真是,除了反复涂抹的黑暗和食子巨人,戈雅鲜有画西班牙平民的画。前期宫廷画太实了。但我突然找到一幅与契诃夫小说同题的《带小狗的女人》:一位贵妇穿一袭白色长裙,发髻高耸,右臂张开,不漂亮也不难看,目光微微斜睨观众,透出难言的紧张,似乎随时会被掳走——和她对视时间越长越让我心里发毛。太像了!没准就是那个躲在马德里一隅的五十岁房东,一个病情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就连窄窄的眼距和嘴角的法令纹也对上了,凸显了某种西班牙单身女子的“内在性”,某种没来由的谵妄无措,某种下意识的严厉苛刻,就好像大难临头随时准备着叫出声来——否则那只小狗,那只雪白的哈巴狗为什么躲那么远?离右脚至少半米呢。戈雅为什么如此安排模特儿?这是一个连小狗也不喜欢的女人?

我回到卧室,问苏粒睡了没有,她没反应。我大声把她唤醒。她昏沉沉问我,房东回信息了?没有,我说,但我发现,戈雅画的一个女人,一个带小狗的女人——

我靠,苏粒怒了,你有完没完呐陈鹏!我要睡觉,从西班牙回来还没睡过他妈的一个好觉,刚睡着呢你又扯什么戈雅!你烦不烦啊!让我好好睡个觉,行不行?

我很快来到那幢十五世纪的大房子面前。多熟悉啊,都能闻见杰西卡的气息啦。是的,她一年前就住这里,据说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极少露面。全托莱多也找不出几幢这么古老的大宅,应该是几百年前公爵或者侯爵的府邸。杰西卡的小屋位于三楼西北角的一套复式楼里,她和一个意大利姑娘合租。她们关系不错,经常一起看电视,喝酒,弄吃的。杰西卡住楼上,除了大床还有桌子、柜子和独立卫生间,一道小门通向屋顶平台,站在平台上能一眼看见圣母大教堂,能俯瞰大半个托莱多和盘旋的鸽子。

我打开盒盖,按下按钮,盒子开了,可见他们真忘了拨乱密码。我取出钥匙——一把大钥匙拴着一把小钥匙。我用大钥匙打开沉重的木门,穿过天井,上三楼来到杰西卡房前。我站下来,心脏怦怦直跳。两只鸽子噗噗噜噜落在天井里,咕咕叫着。我再用那把小钥匙拧开房门。锁眼安在很高的地方,比我个子还高,真不明白当年的锁匠怎么想的,你转动钥匙的时候就像在拧一匹大马的耳朵。门开了,我走进去。客厅、沙发、厨房、卫生间,还是老样子。一楼是意大利姑娘和杰西卡共用的地盘,收拾得干净整洁,桌子、椅子、地板亮堂堂的。每件东西,大到橱柜小到椅背上的雕花都好几百岁了,墙上的木刻耶稣还是那么憔悴。我往楼上走,楼梯嘎吱嘎吱响着。杰西卡的大床平整干净,床单是天蓝色的,枕头雪白,抱垫金黄。我呆站着,眼前出现杰西卡,说她从没离开托莱多,一直住这儿呢。我不记得她床单、被子、枕头的颜色了。我忘了。你使劲回忆的东西总会从脑子里溜走,就像太阳炙烤的一滴水珠。我还记得我们并排躺着的样子,记得她平坦的蜜一样的小腹,左边的小黑痣多可爱啊,我翻身时大床就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像某个老家伙从几百年前跑过来在你耳边哼哼着,感叹说,年轻人呐,你们真让人嫉妒啊。杰西卡清甜的气息像花一样打开了,我耳朵里嗡嗡乱响,脸烫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找地方坐下还是就这么站着。

我打开小门走上天台。小圆桌还在,我们坐过的椅子还是老样子。椅子是新的。整座大宅也就这两把椅子是新的吧,不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

我望着天空,望着蓝天下的托莱多大教堂,咖啡色夹杂粉色的古城屋顶像云彩一样铺展,鸽群飞来飞去——太阳真亮啊,你看不清楚鸽子近了还是远了。一些不变的东西粘在鸽子身上、屋顶上、大教堂上。我坐下来。位置是一样的,杰西卡在左,我在右。猛地传来教堂钟声,当当当当。我早就习惯了,现在觉得它亲切又新鲜,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穿透我的身体慢慢消散在蓝天里。我回到杰西卡房间,在大床上躺下。伸直胳膊和腿平躺着。过了一会儿开始动弹,大木床果然发出吭哧声,像不情不愿,又像是高高兴兴认出了我,急于承受我非同一般的分量。

杰西卡,我说。

你能闻见木头味、薰衣草味。不是杰西卡的,不是,她气息更接近无花果的芬芳。可只要你趴下去,往床下、床垫和床架之间的空处使劲闻一闻,你就能闻见杰西卡的味。没错,就在木板缝隙里,在床垫最深处,在柜子和墙壁之间的凹槽中。她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我闭上眼睛,让她的气息一丝一丝涌过来,把我牢牢捆住。

她什么也没留下?对面是古老的双门立柜。我打开,除了几本《托莱多旅游指南》,没别的东西。旁边是梳妆台,抽屉里也没什么东西。没有信,没有明信片,连张纸都没有。我从双门立柜里找到一本红色小册子,介绍托莱多餐厅的小册子,龙厨中餐厅在第二页。果然,餐厅名字被一支红色圆珠笔画出的圆圈圈住了。什么意思?马塔斯大叔交代的,所以圈出来?还是她跟什么人(意大利姑娘)解释她在哪里工作?又或者,她很讨厌龙厨?最大的可能是她刚从马德里来托莱多,刚找到住处,于是乎把工作的地点圈起来了。这是一个流畅圆润的圈,酷似一枚橄榄。它圈住的不是龙厨,是我呀。哎。这就是我找到的杰西卡留下的东西,和我有关的东西。

小册子下面有圆珠笔,我在一本旅游指南的空白处写上:iAquí estoy!然后又写上中文:我来了,我在这儿!

一遍不够,我写了三遍:

iAquí estoy!我来了,我在这儿!

iAquí estoy!我来了,我在这儿!

iAquí estoy!我来了,我在这儿!

我把它摊放在梳妆台上,小册子揣进兜里,走出房间。

关门,下楼,锁好大门,钥匙放进密码盒。然后,我带着愤愤的畅快把密码拨得一团糟。一边拨弄,一边用手机拍下来,发给那位微信名叫“陈鹏”的中国朋友。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哪还记得密码?全乱了。

房东给了我差评,说我没收拾阁楼,尤其是大床、梳妆台。我说我们没用过阁楼。她什么也没说。我给龙厨的小胖子发去信息,再次表达了谢意,然后问他,拨乱密码之前有异样吗?钥匙肯定在盒子里?他说,在的,在盒子里。我说,房东给了我差评,实在没想到。他答复,那太不幸了,哪有这样的房东呀!我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说,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哎哎哎——(痛哭的表情)他说,是啊,每天都有意外发生,看来,意外是大概率事件,对吗?(咧嘴大笑的表情)

不料,两天后房东把差评删了,仍给了正面评价,说两位中国游客非常好,把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希望我们下次来托莱多的时候仍选择她的房间。

她私下给我的留言意味深长:阁楼可能是你们,也可能是别人弄乱的。我不知道。不总有那么多事情困扰我们吗?我想过了,不能责怪你们,毕竟没丢什么东西。要把几个房间维护好挺难的,我努力了那么多年。抱歉,这是我的问题。一直是我的问题。谢谢你们,两位中国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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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鹏,作家,现居昆明。主要著作有《绝杀》《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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