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嫂子牵着老黄牛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秋日的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纱,罩在远处的山包上,也连带模糊了小院的轮廓。
我攥着那根泛黄的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老黄牛低着头,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前蹄在带着露水的泥地里踯躅了一下,似乎并不情愿迈出那道门槛。
嫂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光溜溜的竹条。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石头,走吧,趁着集市还没上人,能挑个好买主。”
我闷声应了一下,轻轻拽了拽麻绳。老黄牛低沉地“哞”了一声,终于迈开了沉重的步子。
那头牛,是我哥生前买的。那时候我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家里掏空了底子,连学费都凑不齐。我哥一咬牙,去信用社贷了款,又跟村里的亲戚借了一圈,最后买回了这头正当壮年的黄牛。他跟我说,有了牛,地里的活就能多干些,秋后还能帮别人家犁地挣点活钱。也就是那一年,我哥经人介绍,娶了邻村的秀梅,也就是我的嫂子。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熬下去,也许那笔账早该平了。可是三年前,我哥在去镇上帮人拉砖的路上,拖拉机翻进了沟里。人没救回来,还留下了一堆因为抢救而多出来的烂账,还有那头已经开始显出老态的黄牛。
那一年,我大四,本打算放弃学业回来顶起这个家。是嫂子拦住了我。她把我堵在院门口,眼睛通红,但语气硬得像山里的石头:“你哥拿命给你挣出的前程,你要是敢退学,我明天就带着牛回娘家,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去镇上的路有十几里,大半是崎岖的山路。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晨雾散去,露出了路两旁连绵的庄稼地。嫂子走得很快,她的背影有些单薄,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贴在背上,能隐约看出被汗水浸透的痕迹。
她的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我哥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六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九岁,可那双原本白净的手,早就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村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有人说她傻,年纪轻轻干嘛要在我们家这棵枯树上吊死;也有人劝她趁早改嫁,找个殷实的人家。每次听到这些,嫂子从来不争辩,只是默默地打水、喂牛、下地。
她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倔强,硬生生地把那些闲言碎语挡在了院门外。而我,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却常常感到一种深重的愧疚感,我总觉得是我们这个家拖垮了她的大好年华。
“石头,你想啥呢,绳子松点,别勒着它。”嫂子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麻绳攥得死紧,老黄牛的脖子被勒得有些难受,正不安地晃动着脑袋。我赶紧松了松手,走上前去,摸了摸它粗糙的脖颈。
“嫂子,要不……这牛咱们别卖了。”我看着老黄牛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话脱口而出。下个月我去打零工挣点钱,加上你攒的那些,也够还李叔那笔钱了。这牛养了这么些年,通人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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