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漫长且刺骨。那年腊月,我的妻子小梅因为突发急性心肌炎,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匆匆撒手人寰。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那时的我才二十八岁,在镇上的一家木器厂做木工。小梅走后,留下了两岁半的女儿妞妞,还有那座我们结婚时刚盖起的三间大瓦房。
小梅刚去世那段时间,我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混乱中。笨手笨脚地给妞妞熬粥,总是糊锅;夜里妞妞哭着找妈妈,我只能抱着她在屋里一圈圈地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孩子的襁褓上。
家里乱得像个猪圈,我的胡子长得像野草,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小梅的母亲,我的丈母娘,在一个初春的下午来到了我家。
丈母娘是个雷厉风行的农村妇女,她进门后没掉眼泪,只是挽起袖子,烧水、扫地、洗衣服,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家里收拾出了活人的气息。然后她把我叫到堂屋的八仙桌旁,给我倒了一缸子热水,盯着我熬得通红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开口了。
“建军,小梅走了三个月了,你这样熬着不是个办法。妞妞得有个妈,你这屋里也得有个女人。”
我低着头,双手搓着粗糙的茶缸边缘,涩声说:“妈,我知道,但我心里装不下别人。小梅才走多久,我再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我也对不住小梅。”
丈母娘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推给我:“我没让你娶外人。你要是信得过妈,我把大兰许给你。大兰以后妞妞当了妈,绝对不会亏待孩子。你俩凑一家,我去了地下,也有脸见小梅。”
我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大兰是小梅的亲姐姐,比我大三岁。那年三十一岁,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背后不知道被嚼了多少舌根。大兰之所以一直没嫁人,一是因为她八岁那年为了拉住差点掉进河里的小梅,自己的右腿被一块滚落的山石砸断,落下了一点残疾,走路有些跛;二是因为丈人家早年穷,大兰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去镇上的裁缝铺做学徒,这些年一直拼命挣钱供弟弟妹妹上学,硬生生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在我的印象里,大兰总是沉默寡言的。逢年过节我们回娘家,她永远在厨房里忙碌,连上桌吃饭的时候都很少。她长得不如小梅清秀,常年的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沧桑一些。
“妈,这不行,这太委屈大姐了。”我本能地拒绝。我一个丧偶带着拖油瓶的男人,怎么能去耽误大兰。
“委屈啥?”丈母娘打断了我,“大兰这孩子心气高,一般人她看不上。昨晚我问过她了,她点了头的。建军,妈不逼你,你好好想想。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妞妞想想。昨儿大兰来看妞妞,妞妞抱着大兰的脖子不撒手,你这当爹的看不见?”
丈母娘走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抽了半宿的烟。脑海里反复出现大兰给妞妞缝补衣裳时的侧脸。小梅走后,妞妞的衣服、鞋袜,大多是大兰默默做好托丈母娘送来的。
孩子身上的贴身衣物,针脚细密绵软,没有一丝线头。不得不承认,丈母娘的话戳中了我的软肋。我需要一个家,妞妞需要一个妈妈。比起找个不知底细的后妈,大兰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半个月后,我去了趟丈母娘家说我愿意,算是正式定下了这门亲事。婚礼办得极其简单,没有吹打,没有接亲的车队,我借了辆带后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把大兰驮回了家。
那天晚上,亲戚们吃过饭便散了。夜深了,外头刮起了阵阵秋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妞妞已经在里屋睡熟了,我和大兰坐在外屋的床沿上,中间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头顶那颗昏黄的白炽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在地上拉出两道局促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我搓了搓手,喉咙发紧,正想着该怎么开口打破这沉默,毕竟这是一场没有感情基础、纯粹为了搭伙过日子的婚姻。
还没等我出声,大兰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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