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院墙是前年翻修的,红砖灰瓦,在深秋的晨雾里显得格外硬朗。院门上贴着崭新的双喜字,大红的颜色刺得我眼睛微微发酸。母亲走后的第八年,父亲终于决定再婚了。
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院子里正热闹。几个本家的婶子在支起的大铁锅前忙碌着,热气腾腾地炸着丸子和酥肉。父亲站在堂屋门口,虽然背脊已经有些佝偻,但那天他的精神出奇的好,脸上挂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
看到我提着行李箱走进院子,父亲愣了一下,赶紧迎了上来,粗糙的手接过我的箱子,嘴里埋怨着:“不是说不用特意请假回来吗?大城市工作那么忙,来回折腾啥。”
我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心里五味杂陈。我说:“您结婚,我这个当儿子的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这时候,从厨房里走出一个女人。她大概六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普通的酒红色毛衣,外面罩着深蓝色的围裙。她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慈祥。我知道,那就是王阿姨,即将成为我继母的女人。
“是浩浩吧?快进屋,外头风大。你爸这两天天天念叨你,说你胃不好,我特意熬了小米南瓜粥,一直在锅里温着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我点点头,礼貌地叫了一声:“王阿姨。”她听见这声称呼,高兴得连连答应,转身又钻进厨房去给我端粥。
父亲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对我的歉意。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打拼,从一个小职员熬到了部门经理,买了房,也结了婚。为了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工作和小家庭上,一年到头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院子,生病了自己扛,孤独了就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整天。我不是不知道他的寂寞,但我总觉得,只要我按时往家里打钱,给他买最好的保健品和衣物,就是尽了孝。
直到去年冬天,父亲半夜突发急性胃出血,自己强撑着拨了120。等我接到邻居电话,连夜买机票赶回老家医院时,看到的是他插着胃管、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一刻,我才惊觉,我所谓的孝顺有多么苍白无力。也就是在那次住院期间,王阿姨出现了。
她和父亲是在早市上认识的,她老伴走得早,儿女也都在外地。出院后,父亲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想和王阿姨搭个伴儿一起过。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排斥。在我的潜意识里,这座房子、这个家,处处都是母亲的影子。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做女主人,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更何况,社会上那些老年再婚为了争夺房产、为了钱财闹得鸡飞狗跳的新闻太多了。我不缺钱,但我怕父亲上当受骗,怕他晚年还要遭受感情和财产的双重打击。
但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和祈求的眼神,我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不仅同意,我还决定给他们办个简单的酒席,请亲戚朋友来做个见证。
喝着王阿姨端来的热粥,我的胃里暖暖的,但心里依然保持着一丝警惕。晚上,趁着亲戚们都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我把父亲和王阿姨叫到了堂屋。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推到王阿姨面前。
“王阿姨,我爸这大半辈子不容易,我妈走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我现在在外面工作,平时顾不上他,以后他在家里,就要多辛苦您照顾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意味,“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密码是我爸的生日。这是我给你们二老随的份子钱,也是给您的一点心意,您拿着。只要您真心实意跟我爸过日子,以后缺什么少什么,您随时跟我说。”
这十万块钱,是我来之前就盘算好的。一方面,这确实是我作为儿子对他们晚年生活的祝福和物质保障;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我想让这个女人知道,我父亲不是没有依靠的孤老头子,他背后有一个有经济实力的儿子。只要她好好照顾我父亲,钱不是问题;但如果她有什么别的歪心思,我也绝对不好惹。
王阿姨看着桌上的银行卡,愣住了。她局促地搓着手,求助似的看向父亲,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呀浩浩。我跟你爸在一起,就是图个老了能有个说话的伴儿,生病了能互相端杯水。我不要你的钱,我们在家种点菜,你爸还有退休金,足够我们花了。你这钱你自己留着,大城市花销大,你还要养孩子……”
父亲也皱起了眉头,说:“浩浩,你这是干什么?快收起来。你阿姨不是那种图钱的人。”
我坚持把卡塞进王阿姨的手里,态度坚决:“爸,这是我的心意。我不在家,这钱放在你们手里我踏实。你们要是不收,那就是拿我当外人。”
听到我这么说,王阿姨的眼眶红了。她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张卡,像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浩浩,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阿姨既然进了这个门,就一定把你爸照顾好,绝不给你添麻烦。”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办了酒席。没有铺张浪费的排场,只是请了村里的左邻右舍和亲戚朋友吃了顿饭。王阿姨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席间,她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给长辈们敬酒,帮着招呼客人。
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父亲因为高兴想多喝两杯白酒,王阿姨并没有像有些女人那样当众呵斥他,而是悄悄地把他的酒杯换成了小杯,又往他碗里夹了几块养胃的菜,低声叮嘱了几句。父亲笑着点点头,真的就没再多喝。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母亲走后,父亲就像一棵渐渐枯萎的老树,倔强却毫无生机。而现在,这棵老树似乎又得到了甘霖的滋润,重新焕发了生机。也许,我是真的多虑了,他们之间的这种相濡以沫,是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假期很短,第五天清晨,我就要赶早班的高铁回城了。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弥漫着清冷的雾气。我提着行李箱走出房门,发现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王阿姨正在灶台前忙碌,见我出来,她赶紧在围裙上擦干手,递给我几个土鸡蛋和几个包子。
“浩浩,这些东西你在路上趁热吃。”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一个母亲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儿子。
我接过保鸡蛋和包子,沉甸甸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父亲帮我把行李箱推到大门外,出租车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临上车前,王阿姨突然快步走上前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硬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
“阿姨,您这是干什么?我都多大了,还拿红包。”我本能地想要推脱。
王阿姨紧紧按住我的手,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坚持,甚至带着点恳求:“浩浩,你拿着。这是阿姨和你爸给你的一点心意。你别在这儿拆,等上了车,安顿好了再看。听话,一定要拿着,不然阿姨这心里不踏实。”
父亲也在一旁说:“拿着吧,这是你阿姨昨晚熬夜弄好的,是她的一份心。”
看着他们两人期盼的眼神,我不好再推辞,只能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红包,点点头上了车。
出租车在晨雾中渐渐驶离村口,我透过后视镜,看着老家的院门越来越小,父亲和王阿姨并肩站在路口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了两个小黑点。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头突然有些发酸。
赶到高铁站,顺利上了车。列车平稳地启动,窗外的北方平原飞速向后掠过。车厢里很安静,我脱下大衣,手碰到了口袋里那个厚厚的红包。
我有些好奇,这红包摸起来不仅有厚度,里面似乎还有硬物。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高铁的小桌板上。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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