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时针已经悄悄越过了十二点半。巨大的红木圆桌能容纳十六个人,却只孤零零地坐着我们三个。
桌中央的那个三层寿桃蛋糕散发着甜腻的奶油味,在刺眼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我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连塑料膜都没有拆开的碗筷,心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那天是公公陈建国的八十大寿。
一个月前,公公就开始念叨这个日子。他平时是个极度节俭的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能穿好几年,但在八十岁生日这件事上,他却罕见地展现出了重视。他特意让我带他去商场,挑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外套,还在家里用他那个老花镜凑着泛黄的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列请客的名单。
名单上其实没有外人,全是他那边的亲戚。公公的亲弟弟、亲妹妹,还有他们各自的孩子。公公当时一边写一边笑着对我说:“小婉啊,你二叔他有痛风,不能吃海鲜,订菜的时候你留个心;你姑姑家那个小孙子爱吃甜的,咱们加个拔丝地瓜。”
我当时满口答应,在本地最好的饭店订了最大的包厢,连菜单都是按照公公的嘱咐一道道确认过的。
可到了国寿那天,亲戚们一个都没来。
陈锋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压低声音的咆哮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说好了今天中午,你现在跟我说车子限号?限号你不会打车吗!……什么叫孩子要上补习班走不开,吃顿饭能耽误几个小时?”
几分钟后,陈锋推门进来,脸色铁青,眼底压抑着愤怒和无奈。他走到我身边坐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公公坐在主位上,身上的暗红色唐装笔挺,连衣角的褶皱都被他出门前仔细熨烫过。他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轻轻摩挲着拐杖的把手,眼神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爸,”陈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二叔他说……”
“行了,别说了。”公公摆了摆手,打断了陈锋的话。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显得格外苦涩,“他们忙,年轻人都忙,能理解。不来就不来吧,咱们自己吃。”
他说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早就凉透的红烧肉放在我的碟子里:“小婉,这阵子公司的事情辛苦你了,多吃点。”
我的眼眶瞬间酸了。我看着公公低头去解蛋糕盒上的红丝带,他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也没解开。陈锋连忙上前帮忙,父子俩谁也没有再提亲戚的事,但在切蛋糕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公公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那顿饭吃得如同嚼蜡。三个人的大包厢,空旷得连咳嗽都有回音。饭店的服务员进来倒水时,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我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聊聊我和陈锋公司里有趣的客户,聊聊下个月准备带他去哪里旅游,公公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勉强的笑。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公公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到了家,他脱下那件只穿了两个小时的唐装,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衣柜里,然后对我们说他累了,想早点休息。
看着公公佝偻着背走进卧室的背影,陈锋突然一拳砸在沙发背上,眼圈通红:“他们怎么能这样?我爸这辈子对他们怎么样,他们心里没数吗?”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陈锋的后背,没有说话,但心里的怒火已经像野草一样疯狂地蔓延开来。
公公这辈子,可以说是为了他这几个弟妹活的。
听婆婆在世时说过,公公是家里的老大,父母走得早,他十五岁就进了机械厂当学徒,用微薄的工资拉扯大了弟弟陈明和妹妹陈华。为了给弟弟攒娶媳妇的彩礼,公公生生把自己的婚事拖到了快三十岁;为了让妹妹风风光光地出嫁,他把机械厂分给他的一套福利房让给了妹妹当婚房,自己和婆婆带着刚出生的陈锋租住在漏雨的平房里。
即使是后来我们结了婚,我和陈锋辞职下海,开办了一家日用品供应链公司,日子渐渐好过了,公公依然在为他们操心。
三年前,二叔傅陈明的儿子陈浩跑长途货运赔了钱,二叔哭着来找公公借钱。公公当时已经七十多了,硬是拉着下跪的弟弟,转头求我和陈锋帮帮忙。为了让公公安心,我力排众议,把公司很大一部分的同城物流配送业务交给了陈浩的车队。
姑姑陈华的儿子刘强,游手好闲,换了十几份工作都干不长。姑姑也是跑到公公面前抹眼泪,说孩子再没正经工作,连媳妇都娶不上。公公叹了半天的大气,最后还是我出面,把公司产品的纸箱包装材料采购业务包给了刘强,让他做个中间商赚差价。
这几年,这两个亲戚在我们的业务里拿走了不少利润。可我万万没想到,在公公八十岁这个人生最重要的节点上,他们竟然连来都不来。
接下来的两天,公公病了。
他虽然嘴上说是吹了空调有点感冒,但我知道,他是心病。他不再像往常一样早起去公园打太极拳,也不再摆弄他阳台上的那些花花草草,整天躺在床上,饭也吃得极少。夜里我起夜,经常能听到他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长长的叹息。
看着公公迅速憔悴下去的脸,我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而第二天下午的一通电话,成了彻底点燃我怒火的导火索。
电话是姑姑的儿子刘强打来的。
“嫂子,忙着呢?”刘强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圆滑和轻浮,“是这样啊,我看下个月的结款期快到了,你能不能跟财务说一声,提前把包装款给我结了?我看中了一台新车,急着交首付呢。”
我握着手机,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问:“你外公前天八十大寿,你为什么没来?”
刘强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干笑了两声:“哎呀嫂子,那天我真是有事儿。我跟几个哥们儿约好了去郊区钓鱼,早就定好的局,不好推啊。再说了,八十岁也就是个生日嘛,以后年年都能过。”
钓鱼。
原来在他们眼里,公公八十岁的大寿,公公满心欢喜的期盼,甚至比不上一场和狐朋狗友的钓鱼局。
我没有发火,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账务上的事我明天回公司处理。”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晚上陈锋回到家,我把刘强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陈锋听完,气得一脚踢翻了客厅的垃圾桶,骂了一句脏话。
“老公,”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爸为了他们,付出了半辈子。我们为了爸,忍了他们三年。但现在看来,喂狗还能换来摇摇尾巴,喂他们,只能把他们的胃口越撑越大。这种亲戚,如果再留着,不仅是败坏公司的基业,更是对爸的不尊重。”
陈锋看着我,胸膛起伏着,过了良久,他咬着牙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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