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逐渐聚拢的。

起初,四周是一片混沌的嗡嗡声,像是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雪花噪音。接着,感官一点点被剥离出黑暗,鼻腔里灌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完全睁开,只能透过一条狭窄的缝隙,看到头顶那几盏明晃晃的、刺目的无影灯。

身体仿佛不是我自己的,四肢百骸像是被重型机械碾压过,没有痛觉,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麻木感。喉咙里插着什么粗糙管子,每一次本能的吞咽都会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痉挛。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且透着极度疲惫的男声穿透了所有的杂音,清晰地砸进我的耳膜。

“这是第8个,让家属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敲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停止了运转,随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如同海啸般将我彻底淹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8个?准备后事?

他在说我吗?我要死了?

我想大声呼喊,我想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能听到声音,我的手指甚至还能感觉到身下手术台那层无菌单的粗糙纹理。可是,声带像是被彻底切断了,除了顺着管子发出微弱的嘶嘶声,我什么也做不了。胸腔里那颗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监护仪上的警报声陡然急促起来,滴滴滴的尖锐声响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回荡。

视线缝隙中,几个穿着绿色手术衣的模糊身影在快速移动。我拼命地想要转动眼球,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一张戴着口罩的脸凑到了我的上方,他的眼神布满血丝,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记忆像是一盘卡带的录像带,在极度的恐慌中开始倒带,画面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闪现。

我想起来了。大雨,泥泞的盘山公路,还有那辆摇摇晃晃的长途大巴。

我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回家了。那半年来,为了拿下公司那个至关重要的项目,为了年底能多拿那一笔丰厚的奖金,我几乎把命都扑在了工作上。没日没夜的加班,无数个靠着浓茶和咖啡熬过去的夜晚,换来的是渐渐鼓起来的银行账户,还有妻子林芸越来越沉默的背影,以及女儿小雅越来越生疏的眼神。

就在三天前,林芸在电话里平静地对我说:“沈浩,如果你连小雅十岁的生日都不愿意回来,那以后也不用回来了。我们母女俩,不需要一个只活在汇款单里的丈夫和父亲。”

那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决绝的语气对我说话。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闹,那种死灰般的平静让我彻底慌了神。我终于意识到,在这个看似坚固的家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崩塌。

我连夜交接了工作,请了年假,去商场买了一条林芸看中很久却一直舍不得买的项链,还有一套小雅最喜欢的限量版盲盒。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塞进行李包的夹层里,登上了那辆开往老家的大巴。

那天雨下得很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摇摆,却依然刮不净连成线的雨水。大巴车在湿滑的山路上行驶得十分艰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行李包,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进门后要对林芸说的话。我要向她道歉,我要告诉她,这几年欠她们的陪伴,以后我会加倍补上。

随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车厢里的宁静。我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力,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车窗玻璃在瞬间爆裂,无数碎玻璃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人们的尖叫声、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行李砸落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人间炼狱般的交响乐。

我最后的记忆,是车厢在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后,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一根断裂的金属扶手狠狠地撞击在我的胸口,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林芸看着我时那双失望透顶的眼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现实的疼痛将我的思绪重新拉回了冰冷的手术台。

“准备后事……”这句话依然像魔咒一样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难道那场车祸里,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吗?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还没有亲手把礼物交给小雅,我还没有看到她拆开盲盒时惊喜的笑脸;我还没有给林芸戴上那条项链,我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带着满腔的遗憾和未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