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志坚：从学生社团到杭州小组，她种下的一颗颗“绿色种子”长大了 | 志愿者小组30周年系列访谈|学校|志愿服务|戚志坚|教育|杭州

2006年4月2日，自然之友杭州志愿者小组成立，一颗绿色的种子在杭州悄悄种下。

时光不语，静待花开。二十年后，种子已长成大树。从湿地守护到无痕山林，从自然教育到公众倡导，杭州小组用500余场公众环保行动，将一抹“志愿绿”融入这座城市，成为一支坚定而温暖的环保力量。

在这支队伍里，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戚志坚。她是自然之友的长期月捐人。退休前，戚志坚是杭州中策职校教师，担任学校环保社团“绿之翼”的指导教师，退休后她仍协助青年教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指导。从青春正好到白发苍苍，她把大半辈子交给了环境教育。

我们不禁想问：是什么支撑她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环境教育又给青年人带来哪些改变？在自然之友志愿者小组成立三十周年之际，我们与戚老师展开对话，听她讲述这些年的答案。

戚志坚老师

采访&撰稿/云轻

受访人/戚志坚老师

图片提供/戚志坚老师、自然之友、自然之友杭州小组

排版/蓝鲸、大蒙子

*以下文字根据戚志坚老师访谈实录整理编辑

全文共计7600余字，阅读预计20分钟

01 是中学教师，也是环境教育志愿者

自然之友：

戚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访谈。您是一名中学教师，也是资深的环保教育家和志愿者。您是如何与环保结缘的？

戚志坚老师

回想起来，家庭对我的影响是深远的。我成长于一个氛围良好的家庭。母亲曾是杭州大学卫生科（现浙大医院）的医务人员，她性格外向、待人友善、乐于助人，注重培养我们良好的生活习惯；父亲生前是杭州大学化学系环境化学专业的主要筹建人，在教学和科研方面取得较大成就，也热爱自然、关注环境。上世纪90年代初，身为教授的父亲曾经去杭大附中（现杭州学军中学）为中学生讲授环境课程。我曾好奇地问他为何要去中学讲课，他回答说，环境问题应当让每一名中小学生都有所了解。

与母亲不同，父亲性格内敛、沉默，富有内涵。在教育子女方面，他重身教大于言传。他从未说过“要爱护环境”这类话，但在节水、节电、爱惜粮食方面，父母始终是我们的榜样。因此，无论幼时在父母身边，还是后来结婚成家，爱护环境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件自然且自觉的事。

父母为我们留下了一种家风。保护资源、爱护环境已成为我们几个子女自觉的行为。这便是家庭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

2018年9月9日，戚志坚老师（第二排左三）

参加杭州小组志愿者见面会

自然之友：

您多年来在杭州中策职业学校任教，2000年3月指导学生成立了“绿之翼”环保社团，退休后仍支持社团工作。您为什么这样重视学生参与环保行动？

戚志坚老师

我虽已年近八旬，但经历其实很简单。高中毕业时，我响应国家号召奔赴黑龙江富锦二龙山公社插队，1973年返杭后成为一名中学教师。我中学时各科成绩都很优异，最终选择化学，与父亲的专业一脉相承。

说来有趣，或许是受家庭影响，我似乎天生就特别关注环境教育。初为人师时，我还只是班主任，便常利用班会时间带学生去爬学校附近的城隍山。那时我头脑中还没有“环境教育”的概念，但我始终认为，把学生关在教室里空讲大道理是没用的。在大自然中开展互动游戏，让学生感受自然的美好与心灵的放松，反而能增进师生情谊和信任。

作为化学老师，我也常带学生走出校园做实验。那时我便发现，有些河段的水已不清澈，环境治理问题不少。这可以说是我在环境教育上最初的启蒙。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所在的杭州中策职业学校非常重视环境教育，曾获“全国环境教育先进单位”称号。家庭的影响，加上学校的优良传统，让我在中策任教后始终将环境教育放在教学工作的重要位置。

我还有幸参与了学校承担的国际青少年环保交流活动。1995年6月至9月，以“两个湖泊，一个地球”为主题的“杭州—温哥华”青年环境研究活动开展。我校从职业外语、电气电工、商贸等专业选拔了30余名学生，与加拿大温哥华的中学生共同调查分析西湖与本拿比湖（Burnaby Lake）的水质、生物群、生态系统及水环境保护情况，通过越洋电话交流，实现了浙江省中学生国际环境交流“零”的突破。

1995年中加青年环保交流活动在西湖采水样

1996年至2001年，杭州市科协、市环保局、市教委、市园文局等部门携手国际民间环保组织开展青年环境教育合作活动，并启动了以创建“西湖野外博物馆”为主题的环境交流活动。在这两项国际交流中，我们杭州中策学校的学生都是骨干力量，我均担任具体工作的负责人。

1996年中日环保交流活动

自然之友：

后来您又支持学生们成立了“绿之翼”环保学生社团，并始终支持社团工作。

戚志坚老师

我们学校一直很重视环保教育，1997年开设了环境监测技术专业。2000年初，有学生提议成立环保社团。“绿之翼”这个名字由一名学生提议，获得大家一致认可。

我非常赞成孩子们成立环保社团。那时我已担任学校教导主任，主管全校教学工作，对各个专业和学生情况都比较熟悉，这让我能很方便地支持社团工作。

“绿之翼”成立后开展了多项环保志愿活动。如在“护河爱水”方面，社团在杭州市绿色志愿服务总队、湖墅街道以及霞湾巷社区的指导下，共同清理河道垃圾并定期进行水质监测，成为社区环保志愿服务队伍的骨干力量。

“绿之翼”社团学生在戚志坚老师带领下

开展护河水质监测活动

在宣传“无废”理念方面，社团从成立之初就持续开展废旧物改造、废油制皂、废纸利用、教科书循环等活动。同时孩子们走进社区，走访周边商户，回收啤酒瓶盖、米袋、旧雨伞、牛奶盒，开展废旧物改造，让废弃物晚一点进垃圾桶，重获新生。

2002年底我校荣获“全国绿色学校”称号，我也因此获得全国绿色学校园丁奖。

02 从“绿之翼”到自然之友

自然之友：

除了在学校的教学工作，您还应邀为许多中小学和社区开展环保讲座。为什么社会各界对环境教育越来越重视？

戚志坚老师

这些年来，我们国家越来越重视环境保护，我生活的城市杭州持续创建环保模范城市与“无废城市”，相关工作推进得十分扎实。各学校、社区也积极争创“绿色学校”“绿色社区”。2026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颁布，将于8月15日正式实施。在我看来，国家和政府高度重视环境保护，是最根本的原因。

2015年7月23日

戚志坚老师带领“绿之翼”社团

参与“我为城市量体温”活动

自然之友：

您经常为青少年讲授环保知识，您设计的垃圾分类课程和编写的环保教材像游戏那么有趣。能否请您分享设计理念？

戚志坚老师

设计环保课程必须让孩子真听懂、真记住、真愿意做，核心就一条：少讲大道理，多让孩子“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从身边入手，从校园里、小区里、家里的事物入手。

比如讲生态知识时，可以问问孩子：大自然里的植物、动物尸体被谁收走了？一个水果放久了，为什么会慢慢腐烂？然后再讲清什么是“分解者”和它们在大自然中的作用。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定要鼓励孩子们多动手，例如用沙子、棉花和石子亲手做一个简易净水器，用啤酒瓶盖等废旧物做手工等等。

我们很多课程和教案里的内容，比如垃圾分类和“无废”方面的内容，都引用了自然之友提供的材料。

自然之友：

您还记得当初是如何与自然之友结缘的吗？

戚志坚老师

2001年10月，“绿之翼”社团获评2001年福特汽车环保奖——优秀青少年环境项目。10月29日，社团代表小朱同学赴北京领奖，期间参访了自然之友办公室，与梁从诫先生的夫人方晶老师合影留念，并表达了加入自然之友的愿望。

2001年“绿之翼”环保社团获福特汽车环保奖

社团代表赴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

“绿之翼”社团代表拜访自然之友办公室，与方晶老师合影

2002年，由我担任联系人，负责“绿之翼”社团和自然之友之间的联络对接工作。自那时起，我们便经常收到自然之友的邮件和《自然之友通讯》，随之对自然之友的了解也日益深入。2017年8月8日，我本人也正式成为了一名自然之友的月捐人。

自然之友：

您是自然之友杭州小组的核心志愿者，过去这些年中，您推动或参与了哪些小组活动？

戚志坚老师

这些年来，我带学生参加了不少自然之友杭州小组的培训与活动。每一次参与都是一次收获。这些活动为生活在大城市的孩子带来了全新的体验与纯粹的快乐，在传播“绿色种子”的同时，也让孩子们不断完善自我，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

2000年，自然之友与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合作启动了“绿色希望行动”项目，旨在培训环保志愿者，支持他们前往资源相对匮乏的乡村小学，带领孩子们开展体验式、参与式的环境教育活动。这个项目不仅希望激发孩子们对自然的热爱、引导他们参与环保行动，同时也注重培育当地乡村的环境教育力量。杭州小组多次组织志愿者走进杭州市的打工子女学校开展活动，“绿之翼”社团的同学们常常以志愿者身份参与其中，用行动传递对自然的关爱。

“绿之翼”社团的学生在嘉兴南湖学校

开展环保课堂活动

自然之友的《废弃物与生命》主题课程也让我们受益匪浅。2016年，时任“绿之翼”社团社长的谢凯同学专程赴北京参加培训，我因家中有事未能同行。回来后，我们根据所学知识精心筹划讲义，利用午休时间面向社团成员开设了12节《废弃物与生命》选修课，最终有70多位同学拿到结业证书。此后，同学们利用寒暑假和节假日走进社区，开展以“垃圾减量”为重点的实践活动，把“无废”理念带到了更多人身边。

2016年绿之翼环保社团

开设了“废弃物与生命”课程

自然之友多次在杭州举办自然体验工作坊。作为本地的志愿者小组成员，“绿之翼”的同学们可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漏丽佳同学回忆道：“自然之友的老师们带我们玩了‘大风吹’‘自然名’和‘蒙眼毛毛虫’等游戏，最难忘的是‘彩虹碎片’——用五颜六色的碎片在植物园里寻找大自然中相近的颜色。有位志愿者找到的颜色与碎片几乎一模一样，那一刻我深深感叹，大自然真是一个缤纷的世界。”

自然之友杭州植物园

自然体验工作坊-蒙眼毛毛虫游戏

自然之友杭州植物园

自然体验工作坊-彩虹碎片游戏

孩子们还连续多年参与杭州小组组织的无痕山林活动。2023年11月，十多位“绿之翼”社团成员们参加了无痕山林活动。除了捡拾垃圾，同学们还主动向游客传递“无痕游山”的理念。当时，自然之友志愿者“向日葵”带大家做了一个“撕报纸”的游戏——撕碎的报纸，无论再怎么拼，也无法完好如初。这个简单的游戏让同学们明白：环境一旦被破坏，恢复起来极其困难。这群孩子当时刚上高一，如今已临近毕业，即将踏出校门。但我相信，那份对自然的敬畏，会永远被他们铭记在心里。

除了这些活动，我们还经常参加杭州小组组织的观影会、读书会和自然讲坛，与志同道合的志愿者们交流分享，彼此鼓励，让我有很强的归属感。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愿意参与自然之友杭州小组活动的原因之一。

2018年6月3日，戚志坚老师（右二）

参加杭州小组集体观影活动

自然之友：

杭州小组是有着20年历史的志愿者小组，您认为杭州小组有什么鲜明的特点？

戚志坚老师

杭州小组作为自然之友的在地志愿者小组，一直非常注重挖掘和利用本地的资源优势去开展工作，并将这些力量向更深、更广的方向辐射。在这方面，我们的工委和核心志愿者做得尤为出色。

比如，杭州小组工委梁清华老师是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的教师。她不但常年活跃在植物园、西溪湿地，带领公众开展观鸟导赏和植物认知的公益讲解，还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理念融入日常教学，不断推动青年学子提升环保意识。杭州小组成立后，梁老师曾组织100多名浙大学生完成40公里的低碳出行活动，鼓励青年大学生走进社区参与垃圾分类志愿服务。她还曾担任浙大五星级环保社团“绿之源”的指导老师，用行动播撒绿色的种子。

梁清华老师开展自然讲堂活动

梁清华老师的姐姐梁晓莉也曾是杭州小组负责人，退休前在浙江省科协工作。自然之友杭州小组的多个环境教育活动正是借助省科协的平台和资源得以顺利开展，同时产生了更广泛的社会影响。

梁晓莉老师在杭州小组成员见面会上分享

杭州小组的另一位资深志愿者王啟法是浙江农业大学的学者、农耕领域的专家，他曾组织开展了多场与自然农法相关的实践活动，带领大家回归土地、理解生态。

正是通过有效整合这些本地的资源和力量，杭州小组的各项活动才更具实效，传播力也更广。每一位志愿者的专长和热情，都是杭州小组不断前行的重要支撑。

自然之友：

前段时间自然之友杭州小组筹备新团队中遇到了一些挑战，当时您做了很多推动工作，最终帮助杭州小组渡过了难关。

戚志坚老师

当时杭州小组最紧迫的任务是找到一位新的负责人。我特别着急，如果找不到负责人，咱们杭州小组可能就被取消了。因此我联系了杭州小组的几位骨干志愿者，希望有意愿、有能力的人出来任职。

杭州小组有着20年的历史，做了那么多切实有效的工作，积累了一定的影响力，如果被取消就太可惜了！杭州怎么能没有自然之友的志愿者小组呢？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和杭州小组融为一体了。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做负责人，但在下面做一些协助和支持的工作完全没问题。

我在和其他志愿者交流时表达了自己对支持王啟法担任小组组长的愿望。此前我参加过他组织的农耕活动，觉得他为人忠实可靠，希望他能多多参与小组后续的工作。最终王啟法接过了这个担子。我非常感谢他，也很感谢其他愿意为杭州小组无私奉献的志愿者们。

现在回想起来，我其实没做什么大事，可能做了一些联络、沟通和推动的工作，也许正是这些小小的推动让杭州小组一直留在我们身边20年。

2025年10月19日，杭州自然之友月捐人见面会上，戚志坚（上图）、王啟法（下图）两位老师全程参与活动并分享自己与自然之友的故事

2018年9月9日

戚志坚老师在杭州小组志愿者见面会上做分享

03 真心实意，身体力行

自然之友：

自然之友有一句口号叫“真心实意，身体力行”。作为长期和资深的环保行动者，您怎么理解这八个字？

戚志坚老师

2006年4月2日，自然之友杭州小组成立。当时已75岁高龄的梁从诫先生亲临杭州参加小组成立大会。梁先生在大会上只讲了简短的三句话，第一句是“不唱绿色高调”，第二句是“不当绿色救世主”，最后一句是“真心实意，身体力行”。会后梁先生与杭州小组志愿者一起登上初阳台（杭州西湖边著名的观日出胜地），并“身体力行”清理宝石山沿途的垃圾。

自然之友创始会长梁从诫先生

梁先生提出的“真心实意、身体力行”这八个字，我是很赞同的。我一向反对做虚头巴脑的事情，虚头巴脑等于什么都没做。早些年我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则议论，问：环保是什么？答：环保就是摆“花架子”。我认为摆“花架子”的情况至今也未绝迹。有些活动照片拍了、口号喊了、报道也有了，但实际效果却是打折扣的。我组织活动力争少打折扣，尽可能让成效最大化。

杭州小组“真心实意，身体力行”旗帜

2018年10月14日

戚志坚老师（前排右一）

参加缅怀梁先生逝世8周年纪念活动

不过反过来想，如今大家对环境的关注确实比十年前提高了，这是好事。人的觉悟总会慢慢从自觉走向自发。我去讲一场环保讲座，一百个听众里，哪怕只有一位听进去了，这就值得。

所以，关键是先把自身做好，再去影响别人。影响一个是一个，影响两个是两个，慢慢地就会越来越多。这也是我这些年始终坚持环保教育与志愿行动的原因。

自然之友：

您从事环境教育工作数十年，在您看来，孩子们的环保意识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戚志坚老师

您这个问题，真的问到了我的心里。这些年来，我之所以愿意持续陪伴和支持一届又一届“绿之翼”的孩子们，最根本的动力，就是亲眼看着他们一点一滴地成长与变化。

我的微信里有1300多位联系人，其中七八百人都是我的学生。我很少发朋友圈，但时常会留意学生们的朋友圈。有些学生看似并不起眼，但通过一次次活动的锻炼，他们逐渐成长起来了。我最大的动力源自于看到这些学生的成长——他们当中，有人已为人父母，正在用当年在“绿之翼”学到的方法，教育自己的孩子走近自然，做“自然之子”；有人毕业离校走上工作岗位，但还会在每周日下午坚持与学弟学妹们一起参加环保志愿行动。2001年10月曾代表社团赴北京领奖的小朱同学目前已成为浙江一家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为大气和水的环境质量监测作贡献；曾去北京参加自然之友培训的谢凯如今从事软件行业，工作之余仍关注着环保相关的活动。

2016年杭州图书馆环保分馆，“绿之翼”社团的社长谢凯同学在“废弃物与生命”的讲座上做分享

这些学生，现在无论所学专业或从事工作如何，曾经参与环保公益的经历都让他们终身受益。在行动中践行环保，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看到他们带着珍惜环境、爱护自然的理念走向社会，这份不断积累的成就感，对我而言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感动。这也是我，一位退休教师至今还乐此不疲的唯一动力。

作为一位从事环境教育工作多年的教师，我深切体会到，保护环境的理念已经逐渐深入人心，改变已经一点一滴地开始了。如今的青少年已不再把环保当成一句口号，他们认识到环保和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对水、空气、动植物有了基本的珍惜感和敬畏心，不再认为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看到浪费粮食、乱扔垃圾的情况会觉得不舒服、想制止，而不是视而不见；会自觉节水节电、随手关灯、关水龙头；回家后还会影响家人，提醒父母和身边的人注意节约、垃圾分类、绿色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