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瑞士因特拉肯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民宿,推开窗就能看见艾格峰常年不化的积雪。这家民宿是我掏空了国内的积蓄,又向银行贷了一笔款才盘下来的。异国他乡的创业远比想象中艰难,语言的障碍、繁琐的消防审批、淡季时空荡荡的客房,都曾让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怀疑人生的选择。

直到我遇见了埃琳娜。

她是个地道的瑞士姑娘,没有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娇气。初见她那天,她穿着一件厚实的冲锋衣,开着一辆有些年头的皮卡,来给我的民宿送当地合作农场的新鲜牛奶和奶酪。她搬起几十斤重的奶桶时,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健康的美感。我们因为长期的供货合作渐渐熟络,她开始在休息日来帮我修剪民宿后院疯长的草坪,我也学会了用笨拙的德语给她讲中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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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清理完客房积雪的傍晚,我们坐在火炉旁喝着热红酒,我看着被炉火映红了脸庞的她,轻声问了一句,愿意以后每天一起扫雪吗。她笑着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比窗外星星还要亮的光芒。

瑞士的结婚登记很简单。埃琳娜的父母住在距离因特拉肯两小时车程的阿彭策尔山区,经营着祖辈传下来的家庭农场。我们结婚前,我曾随她回去匆匆见过一面。她的父亲汉斯是个典型的瑞士硬汉,沉默寡言,双手因为长年累月的农活布满了粗糙的老茧,

母亲玛塔则是个和蔼的妇人,总是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他们对这段跨国婚姻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干涉或阻挠,汉斯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埃琳娜是个好姑娘,你要像对待这片群山一样尊重她。

没有彩礼,没有房车要求,甚至连婚宴我们都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在民宿的院子里烤了顿肉。埃琳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裙,就这样成了我的妻子。这种简单常常让我这个从小受中国传统观念熏陶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受宠若惊,甚至隐隐觉得有些亏欠。

婚后第三个月,初冬的第一场暴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瑞士腹地。

那天傍晚,埃琳娜接到了母亲玛塔的电话。我正在厨房准备客人的晚餐,听到客厅里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声。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她正蜷缩在沙发里,手机掉在地毯上。她红着眼眶告诉我,家里的农场出事了。

她说那场暴雪压塌了农场老牛棚的屋顶,更糟糕的是,因为建筑年代久远且未能及时通过今年的翻新安全评估,保险公司拒绝赔付全部的维修费用。瑞士的人工和材料费用高得令人咋舌,想要在严冬彻底降临前重新修好屋顶,并且升级内部的保暖设施,面临着大约两万五千瑞郎的资金缺口。

两万五千瑞郎,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二十万。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或许不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依赖传统畜牧业、收入只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瑞士老农场来说,这无疑是一记重创。玛塔在电话里哭诉,汉斯是个固执到骨子里的人,他不愿意去向银行申请高息的商业贷款,害怕一旦还不上会失去祖辈留下的土地。他正盘算着卖掉一半的奶牛来筹集修缮费用。

对于一个农场主来说,卖掉精心培育的奶牛,无异于割肉。那些牛不仅是农场的经济支柱,更是埃琳娜从小看着长大的“家人”。

“明天我们回一趟阿彭策尔。”我把埃琳娜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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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是民宿的旺季,而且……我们帮不上什么忙的。”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里透着无力。她知道我们刚还完民宿这一季的贷款,手里并没有太多宽裕的流动资金。

等她情绪平复睡下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里的网银账户。由于这半年民宿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账面上大概攒下了二十多万人民币的等值瑞郎。这笔钱,我原本计划在明年春天用来扩建民宿的阳光房,那是埃琳娜一直以来的梦想,她想在冬天也能让客人们坐在温暖的玻璃房里看雪山。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我没有犹豫太久。扩建阳光房的计划可以推迟,但汉斯的牛棚和那些奶牛等不了。在中国人的观念里,结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的羁绊。妻子第一次正式“回娘家”,家里遇到了难处,作为女婿,我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第二天清晨,我把民宿的日常事务委托给了一个可靠的当地兼职员工,开车载着埃琳娜驶向阿彭策尔。

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平日里如同童话般的小木屋此刻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寂。埃琳娜一反常态的沉默,紧紧攥着安全带。我伸出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握得很紧。

抵达农场时已经是下午。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老远就能看见那座坍塌了一半的牛棚,上面勉强盖着几块巨大的防水油布,在风中猎猎作响。汉斯正拿着铁锹在清理四周的积雪,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那顶旧毡帽上落满了雪白。

看到我们的车,他停下手中的活,愣了一下,然后把铁锹插在雪地里,大步走过来。他没有抱怨,甚至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张开满是冻疮和机油气味的双手给了埃琳娜一个拥抱,又朝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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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冷,你妈妈她在煮汤。”汉斯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屋子里的壁炉烧得很旺,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玛塔看到我们,眼圈一下子红了,但还是强忍着端出了热气腾腾的奶酪糊和刚烤好的黑面包。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谁也没有主动提起牛棚的事。汉斯只是默默地咀嚼着面包,偶尔喝一口自酿的烈酒,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个坍塌的方向。

吃过晚饭,玛塔和埃琳娜在厨房收拾餐具。我走到壁炉旁,在汉斯对面的老旧摇椅上坐下。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一张我那天早上在银行开具的两万五千瑞郎的本票,我把它轻轻放在汉斯面前的小木桌上。

汉斯看了一眼信封,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我。

“汉斯,这是我和埃琳娜的一点心意,用来修牛棚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和自然。

汉斯愣住了,他迟疑地伸出手打开信封,当看到本票上的数字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随即,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抗拒,甚至有一丝被触犯了尊严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