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元年正月二十三日,北京西市刑场。于谦穿着囚服,从容走向断头台。
沿街百姓跪在路边哭成一片,有人拿出纸钱撒向空中,漫天白纸飘落在于谦身上。行刑的刽子手握着刀,迟迟不肯落下。
刀光闪过,一代忠臣血溅当场。《明史纪事本末》记载,行刑当晚,刽子手在家中悬梁自尽,留下遗书:我杀于忠肃,无颜面对天下人。
奉旨抄家的锦衣卫走进于谦府邸,翻遍全屋没找到一件值钱的东西。
直到他们打开一间紧锁的小屋,所有人都沉默了,当场忍不住落泪。深宫里的孙太后得知消息,当场摔碎茶杯,连续数日水米不进。
这个凭一己之力为大明续命两百年的男人,就这样被自己救回的皇帝送上了断头台。他一生忠君报国,最后竟死于“谋逆”的罪名,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弯弯绕?
土木惊变:大明王朝的至暗时刻
正统十四年七月,瓦剌首领也先率领大军南下,直逼大同。明英宗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鼓动下,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亲征。《明史》记载:英宗命下两日,即行,事出仓卒,举朝震骇。
这支临时拼凑的大军,没有做好后勤准备,又被王振胡乱指挥。更要命的是,此时明朝的卫所制已经崩坏,三大营的士兵多为老弱和工匠,根本没有战斗力。
进军时拖延时日,撤退时为了保护王振家乡的庄稼执意改道,最后在土木堡被瓦剌骑兵包围。一场厮杀过后,明军战死十余万人,五十余名随行文武大臣全部殉国。
王振被愤怒的护卫将军樊忠锤死,朱祁镇本人成了瓦剌的阶下囚。
消息传回北京,整个京城瞬间慌了。当时京军主力几乎全部折损在了土木堡,剩下的守军不足十万,且多为老弱残兵。
《明英宗实录》记载,当时“百官多潜送其家南还,无守志”。翰林院侍讲徐有贞更是公开主张南迁,他说:“验之星象,稽之历数,天命已去,惟南迁可以纾难。”
就在这大明王朝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时任兵部侍郎的于谦站了出来。他厉声呵斥徐有贞:“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
吏部尚书王直、翰林修撰商辂相继站出来表态支持。朱祁钰定了神,当天拜于谦为兵部尚书,授先斩后奏之权,全权主持京城防务。
北京保卫战:文臣提剑守国门
接手防务的时候,于谦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
京城守军兵器残缺,几个人共用一把刀,盔甲只有几千副,连守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够。粮草全被京师三大营带走,通州仓库里虽有数百万石储粮,可居庸关外已经出现了瓦剌斥候。
于谦在短短一个月内,干了五件扭转乾坤的大事。
第一,调兵。上奏朱祁钰,从两京、河南、山东、南直隶等地征调备操军、备倭军、运粮军入京。前后各路援军抵达,京城兵力从不足十万扩至二十二万。
第二,运粮。下令官军自己去通州支领粮食,用装足米的麻袋作为报酬,不把一粒粮食留给敌人。
第三,改制。把传统的三大营改为十个团营,淘汰老弱,重新挑选余丁、工匠进行集训。
第四,补械。命工部加紧赶制兵器,同时让宣府总兵杨洪冒险去土木堡战场捡遗弃的装备,捡回头盔九千余顶、甲胄五千余副。
第五,固防。征调木匠瓦匠加固城墙,储备砖石、木材、石灰,在九门之外挖掘壕沟,设置鹿角。
他把自己的妻儿从老家接到北京,安置在德胜门内的小屋里,对左右说:“城破之日,便是我全家殉国之时。”《明史・于谦传》记载,他常拊膺叹曰:“此一腔热血,竟洒何地!”
十月初一,也先挟持朱祁镇攻破紫荆关,直逼北京。于谦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他亲自披甲上阵,驻守在最危险的德胜门。将士们看到兵部尚书与自己同生共死,士气大振。
也先先派骑兵攻打德胜门,于谦令石亨率神机营埋伏在民房里,派少量骑兵诱敌深入。瓦剌骑兵进入伏击圈后,明军神机营万枪齐发,石亨率骑兵从两侧杀出。
瓦剌军大败,也先的弟弟孛罗平章当场战死。也先曾对部下说:“我以为明朝无人,今见于公,知中国有圣人矣。”
也先又转攻西直门,都督孙镗率军抵抗。激战半日,孙镗渐渐不支,想要退入城内。给事中程信紧闭城门,在城上射箭支援孙镗。孙镗没有退路,只能率军死战。
关键时刻,石亨率援军赶到,瓦剌军再次败退。
激战五天五夜,瓦剌军伤亡惨重,粮草耗尽。也先本来以为,拿下北京就可以重演靖康之耻,瓜分中原。
得知各地勤王大军即将赶到,也先连夜拔营跑路。于谦派军乘胜追击,在清风店、固安又大败瓦剌军。
北京保卫战以明军的全面胜利告终,大明王朝躲过了亡国的命运。
夺门之变: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北京保卫战胜利后,于谦成了大明的功臣。他身居高位,但一直非常清廉。
《明史・于谦传》记载:谦自奉俭约,所居仅蔽风雨。朱祁钰赐给他一座西华门的府邸,于谦坚决推辞:“国家多难,臣子何敢自安。”
也先见明朝已经立了新皇帝,朱祁镇成了一张没用的王牌,就主动派人议和,愿意送还朱祁镇。
朱祁钰心里不愿意接回兄长,于谦劝道:“天位已定,宁复有他,顾理当速奉迎耳。万一彼果怀诈,我有辞矣。”
朱祁钰这才派人迎回朱祁镇,将他软禁在南宫,这一禁就是六年。
随着朱祁钰病重,皇位继承问题再次浮出水面。朱祁钰的独子早夭,群臣就上书请求复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朱祁钰不肯,拖着不办。
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看到了机会。《明史・石亨传》记载,他们密谋时“谓太上皇复位,功在我辈,富贵可立致”。
石亨在北京保卫战中立功,被封为武清侯,但他贪赃枉法,多次被于谦弹劾,心中一直怀恨在心。
徐有贞因为当年提议南迁被于谦当众斥责,改名换姓才得以升迁,对于谦恨之入骨。曹吉祥是王振旧部,在景泰朝一直得不到重用。
三人一拍即合,决定发动政变,迎立朱祁镇复辟,以此博取从龙之功。而被软禁在南宫七年的朱祁镇,心中也积满了怨恨。
他恨朱祁钰夺了他的皇位,恨于谦没有在瓦剌赎他回来,更恨满朝文武都站在朱祁钰那边。
正月十六日夜,石亨率京营士兵控制东华门,曹吉祥调禁军接应,徐有贞亲自带人撞开南宫宫门。
朱祁镇起初惊恐不已,当听到“请陛下复位”的呼声时,才明白过来。他被众人簇拥着直奔奉天殿,途经东华门时,守门士兵阻拦,朱祁镇一声怒喝“朕乃太上皇也”,便无人再敢阻挡。
次日清晨,百官上朝时,见徐有贞率人持剑立于殿上,高声宣布“太上皇复位了”。惊愕之下,众人只得跪地参拜。
这场几乎未遇抵抗的政变,就这样草草落幕。
千古奇冤:虽无显迹,意有之
朱祁镇复位后,立刻展开清算,于谦、王文等景泰朝重臣被逮捕入狱。徐有贞给他们安上了“谋立外藩”的罪名,说他们想要迎立襄王朱瞻墡为帝。
王文当庭辩解:“要立藩王必须持有金牌和令符,派人出去要用到马牌,内府和兵部都可以查验,为什么冤枉我们?”
徐有贞被问得哑口无言,最终只说了一句:“虽无显迹,意有之。”这句话和当年秦桧害死岳飞的“莫须有”,如出一辙。
朱祁镇看着奏折,犹豫了很久。他清楚,没有于谦,就没有大明王朝,更没有他今天能重新坐上龙椅的机会。
徐有贞立刻上前,说了一句要命的话:“不杀于谦,此举无名。”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朱祁镇最后的犹豫。
他清楚,于谦是功臣,但只要于谦活着,就等于承认朱祁钰的皇位是合法的,承认夺门之变是一场叛乱。为了自己的皇位,他必须杀掉于谦。
正月二十三日,于谦被押赴西市刑场。临刑前,于谦面不改色,写下绝命诗: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沿街百姓自发前来送行,哭声震天。有百姓不顾官兵阻拦,冲上前去给于谦敬酒。
锦衣卫奉旨抄家,他们以为,于谦当了这么多年兵部尚书,家里一定金银成堆。可他们翻遍了全屋,只找到了一些书籍和破旧的衣物。
直到他们发现一间紧锁的小屋,以为找到了藏宝库,踹开门一看,里面供奉的是朱祁钰当年赐给于谦的蟒袍和宝剑。
在场的锦衣卫无不落泪,直接退出了小屋。这些锦衣卫中,不少人曾随于谦驻守德胜门,亲眼见过他身先士卒的模样。
孙太后在深宫里得知于谦被斩的消息,当场痛哭不止。她连续数日水米不进,甚至派人去骂了朱祁镇。
最终的结局
于谦死后,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把持朝政,朝廷乌烟瘴气。没过多久,三人就因为争权夺利反目成仇。
徐有贞被石亨和曹吉祥弹劾,流放云南。石亨骄横跋扈,被朱祁镇下狱处死。曹吉祥狗急跳墙,发动叛乱,兵败被凌迟处死。
朱祁镇后来也后悔了,有一次,他问大臣李贤:“于谦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李贤说:“于谦实有功,当年若不是他,北京城早就破了,陛下也不可能有今天。”朱祁镇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结语
成化元年,明宪宗朱见深继位,立刻为于谦平反昭雪,恢复于谦的官职,赐祭于其墓。弘治二年,明孝宗追赠于谦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万历年间,改谥“忠肃”。
于谦的祠堂至今还立在杭州西湖边,与岳飞、张苍水并称“西湖三杰”。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誓言。
忠臣的悲剧,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他们忠于的是国家,不是某一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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