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山上,作者 I 薛星星,编辑 I 蒋浇
在阿里钉钉员工幽素那封长达 7.5 万字的《置身钉内》文章发布近一周后,阿里巴巴于今日(6 月 11 日)早间宣布无招卸任钉钉 CEO,改由年仅 34 岁的技术派代表陈宇森接任。
昨天,阿里最高权力中枢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批评钉钉团队的高压管理方式。
文章称,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才是阿里的文化底色。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
可能是整个阿里集团的摊子实在过于庞大——即便瘦身几年员工人数仍有近 13 万人之多——这才导致虽然同在杭州同在园区,阿里合伙人们在过去一年对钉钉的高压管理竟一无所知。非要等到一篇堪比海瑞罢官的《治安疏》呈上御前,才恍然大悟朝中有奸臣,军中有乱将,阿里文化被玷污。
也怪现在阿里巴巴没有什么媒体资产了,对微博的掌控也没有早年间那么牢固。过去一年什么 CEO 凌晨巡查工位、早 9 点严抓考勤、禁用微博小红书、全员学 Python 等对钉钉高压管理的吐槽屡上热搜,合伙人委员会却也都未曾关注到,一点也没有早年蒋总热搜的敏感性。
中国互联网历史上,小作文引发的惨案不在少数,简直可以和娱乐圈相媲美。但在小作文中严肃谈论企业文化、产品思路乃至公司管理的不算多,大概也只有几家天天把文化挂在嘴上的公司喜欢写,比如新东方和东方甄选,比如阿里巴巴。
作为对比,同样是互联网公司,字节跳动的小作文,则大多是手撕渣男、痛斥变心,动不动还要做个 PDF 或者网页全网分发,一点也没有公司价值观的事儿。
阿里人素来有着离职前在内网写小作文的优良传统,每次也都能为社交媒体贡献不少经典梗料。
比如《致阿里》中的“驴偷懒人之常情,你不想我偷懒人之常情。但你不能一边抽我一边问我爱不爱你”,又或者蒋总带来的 “低 P 碰红线,低 P 没了,高 P 碰红线,红线没了”。
钉钉离职员工元安贡献过“野狗盛行白兔堆积”“客户第一不如老板第一”等诸多名句,幽素同学的《置身钉内》又新增了“望舒行动”“金色飞贼”“改元”等珍贵补充。
马云之前还愿意在内网公开评论两句。比如他回应元安文章时就说,谢谢他写那么长的信,写得很好,希望他经常回来看看。
现在,同样是钉钉员工的幽素同学写了一封更长的、足足有 7.5 万字的文章,却总也没有等到马云的回应。
可能是因为元安同学讲的是通病,而幽素同学讲的是个案。整个集团的大问题找不到人担责,老板客气回应两句就能化解。但集团部分业务的失败则有明确的指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于是,在舆论发酵数天之后,三进阿里的无招终于还是离开了这个他一手创办、却也一手摧毁的钉钉,距离他重回钉钉不过 430 余天。
阿里快刀斩乱麻,吴妈挥泪斩马谡。
01
去年无招重回钉钉,一度被外界视作是吴泳铭的意志。在吴泳铭重新确立阿里“用户为先、AI 驱动”的战略重心后,钉钉的重要性被进一步提高。
阿里的 AI 战略中,钉钉是面向 B 端的重要入口,与面向 C 端的千问并列。一手创办钉钉的无招,也被当时外界看作是带领钉钉重回创业状态的最佳人选。
吴泳铭对无招有着知遇之恩,多年职场一路提携帮扶。早年初出校园、连 fork 函数都不会的陈航能够加入阿里实习,部分是因为吴泳铭非常靠谱,招聘的人误以为同一个学校出来的陈航应该也不会差(无招回母校演讲时的说法)。亦有媒体报道称,吴永铭是陈航在阿里实习时的导师。
后来陈航从日本回国二进阿里,也是吴泳铭叫回来的。等到陈航离开阿里创办两氢一氧,同样是吴泳铭投的钱。吴泳铭掌控的元璟资本先后投资了两氢一氧的种子轮及天使轮融资,两氢一氧彼时估值达 30 亿元。
2023 年,吴泳铭正式升任阿里巴巴集团 CEO,“云钉一体”战略被舍弃。当年的钉钉生态大会上,离开钉钉 3 年的陈航首次以神秘嘉宾身份亮相,市场也首次传出阿里试图收购两氢一氧、邀请无招回归的传言。两年后,在吴泳铭宣布阿里三年投资 3800 亿押注云和 AI 基础设施后,无招终于重回钉钉。
作为无招的亲学长、多年职场的领路人及导师,吴泳铭不太可能不知晓无招的行事风格和管理手段。
早在无招草创钉钉时,钉钉在阿里内部就称作疯人院。无招早年屡次接受媒体采访,也不断谈及钉钉内部的创业文化和全员拼搏,拼命三郎的名号早已名声在外。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那篇《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的文章中称,这几天公司合伙人组织关注到内网《置身钉内》在内外部引发的讨论,合伙人一致认为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提到的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目前,阿里合伙人委员会成员包括马云、蔡崇信、吴泳铭、蒋凡及吴泽明。
这篇回应文章虽然没有提及无招的大名,但句句都指向无招。“团队氛围如何,各级管理者是第一责任人。Leader 的责任是远见,是主动担当,是团结和激励团队。”身为钉钉的 CEO,无招自然也是《置身钉内》最直接的责任人。
总之,在阿里合伙人看来,钉钉的这种高压管理方式显然不符合阿里人有情有义的文化底色。
02
“阿里人有情有义”的说法最早由马云提出,所谓“一群有情有义的人,一起做一件有意义有价值的事。”
但有情有义是一个虚词,没有什么明确的指向。在公司内它是指员工快乐工作?还是指公司的慈善动作?抑或只是像《给阿嫲的情书》里讲做人的道理。
或许也正因如此,无论是阿里早年的“独孤九剑”、“旧六脉神剑”乃至最新的“新六脉神剑”中,有情有义都没能正式列入公司的价值观标准。2019 年阿里巴巴成立 20 年发布的“新六脉神剑中”,涵盖的口号包括“唯一不变的是变化”“今天的表现是明天最低的要求”等。
阿里新六脉神剑
事实上,无招或许才是阿里文化最初的样子。纵观整个阿里发展史,很难再找出这样一个从个人经历乃至性格底色都与阿里绑定如此之深的人。
无招早年做来往失败,转头带领一支团队闭门研发钉钉,地点正是阿里巴巴的创业起点湖畔花园。后来无招离开做两氢一氧,同样也是选择湖畔花园起步。据称还是得到了马云夫人张瑛的首肯。
更早之前的互联网草莽时期,阿里最被外界称道的是“中供铁军”。狼性文化、拼搏精神、末尾淘汰、早晚会等等一系列高压的工作节奏和管理方式,和无招治下的钉钉如出一辙。
甚至前几年电商事业尚蓬勃发展之时,阿里自己也多次对外展示内部的狼性奋斗精神。比如双十一时给淘宝小二们发被子,彻夜备战。阿里巴巴的后勤同学还专门将 3000 床被子都摊开放在园区的空地上,作为军需物资拍照宣传。
就连提出有情有义的马老师,当年也有着“996 福报”的自豪发言。他的原话是,“我个人认为,能做 996 是一种巨大的福气,很多公司、很多人想 996 都没有机会。”
后面是一连串的反问:“如果你年轻的时候不 996,你什么时候可以 996?你一辈子没有 996,你觉得你就很骄傲了?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成功,都希望美好生活,都希望被尊重,我请问大家,你不付出超越别人的努力和时间,你怎么能够实现你想要的成功?”
这篇讲话过于经典,建议新时代的年轻人们找找原文仔细学习,潜心体会,领悟创始人代表的真正的阿里文化底色。
03
用“阿里人有情有义”的说法来回应《置身钉内》的舆论风波是一种避重就轻的做法。就像 Robin 李当年在璩静事件后激烈回怼,对着受表彰的员工说 “你们才代表百度,你们才代表最真实的百度,你们才是百度最真实的代表。”
对于当下的钉钉来说,无招带来的高压管理是最容易被解决的问题了,直接换人即可。民心之所向,英明之圣举。下可堵悠悠之口,上可树庙堂威严。但钉钉在面对 AI 时代的转型困局,却并非简单换人就能解决。
在幽素的那篇《置身钉内》文章中,无招的高压管理也只是钉钉当下困局的原因之一。ONE 项目的失败既来自于管理者的急于求成与刚愎自用,也来自于钉钉长期以来战略和定位矛盾,服务老板还是普通员工?面向管理还是面向提效?更深层次的困境则来自于在整个阿里巴巴全面倒向 AI 的战略背景下,传统业务在面向 AI 时代的动作变形。
纵观阿里旗下其他业务,在 AI 转型中也有不少变形动作。比如前段时间闲鱼利用 AI 违规上架商品,把用户相册中诸如博物馆文物、肯德基鸡块乃至猫咪都识别为二手物品上架交易。
又或者淘宝激进的 AI 功能接入,社交媒体上用户一片吐槽,“随便点进一家店铺就弹个 AI 导购弹窗,完美弥补网购没人打扰的痛点。”
在无招治下,钉钉全面上马 AI 的尝试没有太多出圈的成功。ONE 项目几个月后就宣告失败,新推出的悟空平台则还处在襁褓之中。回归一年多以来,无招没有拿出什么令管理层信服的亮眼成绩,反而带来不少舆论风波。
这或许才是无招离开的核心原因。《置身钉内》不过是在恰当的时间,引发了恰当的效果。而重回阿里又被迫离开的无招,则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时代不再欢迎狼性文化,也不再鼓励高压管理——更不用说还没拿出成果。
与之相比,接任无招上马的陈宇森则是一个各方面看上去都更适合带领钉钉 AI 创新的技术人才。
他生于 1992 年,接任后将成为阿里各事业部中最年轻的 CEO。去年,他曾在阿里云内部创业 Agent 产品 MuleRun。这也符合整个阿里管理层年轻化的大方向,技术人才更多走向台前,少壮派接连上马。
MuleRun,中文名骡子快跑
无招上次离开钉钉时说,钉钉始终是集团的。现在,他或许更加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怪无招无情又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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