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第一次带新嫂子回家的时候,全家人都愣了。
她叫小月,二十六岁,比表妹还小两岁。一头栗色长发,美甲亮闪闪的,穿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进门就甜甜地喊人,声音腻得能拉丝。大舅妈脸上的表情僵了三秒,还是我奶奶打了圆场:“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表哥站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得意。他把前妻的微信删得干干净净,朋友圈封面换成了和新嫂子的合影,配文是“终于等到对的人”。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表哥这是苦尽甘来了。
表哥和前妻是大学同学,从校服走到婚纱,在一起整整十二年。前妻是个特别“没意思”的人——不化妆、不逛街、不旅游,朋友圈永远是加班和泡面。表哥约她看午夜场电影,她说第二天要开早会;表哥想出去吃顿好的,她说冰箱里的菜再不吃就坏了。
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不烫嘴也不解渴。
所以当小月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时候,表哥觉得全世界都亮了。小月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来撒娇的语音,会在他出差的时候突然出现在酒店门口,会说“你不要那么辛苦嘛,我养你啊”这种让他心都化了的话。
表哥动了真格,回家就跟前妻提了离婚。前妻没闹,没纠缠,甚至没哭。她只是沉默了十分钟,然后说:“好。”
签字那天,前妻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冰箱里的菜都按类别分好了。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冰箱里的饺子是我昨晚包的,够你吃两顿。”表哥当时心想,谁还稀罕吃你包的饺子。
离婚三个月后,表哥风风光光地把小月娶进了门。婚礼办得很大,光是钻戒就花了八万八。小月穿了一身白色婚纱,笑得灿烂极了,拍照的时候整个人挂在表哥身上,像一只漂亮的蝴蝶。
婚后的第一个月,表哥觉得日子美得很。小月每天早上都要睡到自然醒,醒了就躺在床上刷手机等他回来。表哥下班回家,开门就看见她窝在沙发上,穿着他的大T恤,头发乱蓬蓬的,冲他甜甜一笑:“老公,今晚吃啥?”
表哥系上围裙,哼着歌开始做饭。他觉得这就是幸福——每天回家有人等着,不用看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
可日子一长,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表哥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上班,小月还在睡觉。中午他在公司吃盒饭的时候给小月发消息,问她吃饭没有,她说“等会儿点外卖”。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门,迎接他的永远是同样的场景——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没扔,沙发上全是衣服和毯子,厨房的水槽里泡着前天吃剩的碗。
小月要么在打游戏,要么在刷剧,见他回来就撒娇:“老公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表哥一开始觉得可爱,后来越来越不是滋味。他说:“你能不能稍微收拾一下?”小月就撅嘴:“人家不会嘛,你以前不是说你就喜欢我这样吗?”
他想起前妻。前妻从来不会把家里弄成这样。她是个有洁癖的人,地板每天拖两遍,衣服洗完必须当天叠好,连阳台上的花都不允许有一片黄叶子。他以前觉得她有强迫症,现在才发现,那种“强迫症”让他过得多舒服。
他试着让小月学做饭。小月说好,第二天真的去超市买了食材,然后在厨房折腾了两个小时,端出来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厨房里油溅得到处都是,锅底烧穿了,还差点把烟雾报警器弄响。
小月委屈地哭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以前不是说不用我做这些的吗?”
表哥无话可说。
他开始怀念前妻包的饺子。那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流出来。以前冬天加班回来,前妻总会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就看着。
他也开始怀念前妻的唠叨。“袜子别乱扔”“少喝点酒”“早点睡”——以前觉得烦得要死的话,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是过日子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而小月从来不会说这些。她只会说“老公这个包好好看”“老公我们去旅行吧”“老公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上周表妹结婚,表哥一个人回了老家。大舅妈问他小月怎么没来,他说“她起不来”。饭桌上有人聊起前妻,说她离婚后考了注册会计师,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主管,过得挺好。
表哥闷头喝了一杯酒,眼眶突然就红了。
散席的时候他拉住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知道你前嫂子包的饺子有多好吃吗?”
我没回答。他松开我,转身走了。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得越来越远。
他突然想起前妻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冰箱里的饺子是我昨晚包的,够你吃两顿。”
那大概是表哥这辈子,最后吃到的手工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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