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主角》陈彦著,作家出版社,2018年版 《中国当代戏曲文学研究》朱恒夫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 《秦腔艺术史论》费秉勋著,陕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主角卷》作家出版社,201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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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主角》拿下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颁奖词里有这样一句话,让无数读者久久难以平静——一个秦腔演员跌宕起伏的命运,映照出一个时代的精神肌理。

这部后来被搬上荧幕、以张嘉益、刘浩存等人主演的同名电视剧,更是将忆秦娥的一生铺陈得细密而沉重,细密到让追完全剧的观众回头一望,猛然发现,那段与封潇潇之间纠缠了将近十五年的情感,才是整部作品里最令人心碎、也最令人唏嘘的一条暗线。

十五年,一个女人从宁州县剧团那个连台词本上的生字都认不全的山里丫头,一步一步走成了省秦腔剧团舞台上无可替代的角儿。

而那个曾经与她同在一片屋檐下、同在一张戏台旁弹着《兰花草》的少年,却在那辆客车驶离宁州的瞬间,永远地留在了她回不去的过去里。

分离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就此带着遗憾把日子过下去,却没想到,多年后的某一个平常的午后,一件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事,悄然触动了她心底那根最深的弦。

而当那根弦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那个压在她心口将近十五年的重量,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彻底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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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棠棣乡到宁州县,那个叫易青娥的烧火丫头】

故事的起点,是陕西深山里的一个叫棠棣乡的地方。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黄土高原的冬天冷得彻骨,风从沟壑里钻出来,把村里的土墙刮得哗哗响。

易青娥——她后来被改名为忆秦娥,是省秦剧团为了给她立一个更配得上舞台的身份——最初不过是个跟着舅舅胡三元进城的山里丫头。

她家里给她取的小名叫"招弟",意思是招来一个弟弟,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说尽了她在那个家里最初的处境。

胡三元是宁州县剧团的板鼓手,脾气火爆,为人耿直,对秦腔有一种旁人很难理解的痴迷。

他把外甥女带进剧团,原本不过是顺带的事,并没有抱着太大的指望。

那个瘦瘦小小、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的山里丫头,被安排到学员班里,从最基本的压腿、下腰开始练起。

学员班里,她几乎是条件最差的那一个。家世不显,背景全无,连基本的识字都成问题。

剧团里的孩子大多来自城里,或多或少有些家庭积累,对她这个烧火出身的乡下娃,最初的态度用"漠视"来形容已经算是客气。

使唤她、排挤她、在背后传她的闲话,这些事在她刚进剧团的头一两年里,几乎从来没有断过。

但她不哭,也不闹。

这一点,是苟存忠最早发现的。

这位宁州县剧团里资历最深的老艺人,在一次偶然的排练过后,注意到了这个总是独自坐在后台角落里发呆的小丫头。

苟存忠后来亲自试了她的嗓子,试了她的腰腿,又让她学了几个简单的身段,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收她做了弟子。

苟存忠是那种把一辈子都押在秦腔上的人。

他教她,不只是教唱腔和身段,更是把自己几十年对这门艺术的理解,一点一点地揉进了她的骨子里。

他说过一句话,易青娥后来记了一辈子:戏比天大。

不是说戏比什么都重要,而是说,站上那个台子,就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不能留一点儿私心在台下。

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封潇潇出现了。

封潇潇比易青娥大几岁,是宁州县剧团里条件数一数二的年轻男演员。

个子高挑,相貌清俊,唱腔也算扎实,在剧团的年轻一代里颇有些声望。

他会弹吉他,也会弹简单的琴曲,有一首《兰花草》,他随手弹来,音色干净,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特有的干净气质。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处,是在一次排练结束后的后台。

易青娥坐在角落里对着台词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封潇潇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用手指在那本台词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

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刻意为之。就是那样一个普通的动作,在那个连基本温度都很稀缺的剧团里,让易青娥心里升起了某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轻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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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兰花草》的弦音,和那个弹琴的少年】

宁州县剧团的日子,有它的苦,也有它的温度。

苦是真实的。练功的酸痛,被老演员差遣的疲惫,楚嘉禾三番五次的刁难和算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剧团里蔓延一遍的流言蜚语——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对一个十几岁的山里姑娘来说,足够压垮任何一个没有足够韧劲的人。

但温度也是真实的。

苟存忠对她的倾囊相授,是温度。宋师在她最孤立无援的那段时间里给她的庇护,是温度。

而封潇潇那个弹《兰花草》的背影,那双指着台词本上生字的手,也是温度。

那段时间,易青娥在台上的进步越来越明显。她天生的嗓音条件,加上苟存忠的点拨,以及她自己那股子不服输的蛮劲,让她在学员班里慢慢显出了一种旁人难以复制的光芒。

楚嘉禾是剧团公认的"班花",家世好,基础扎实,一直以来都是所有人眼中最有可能出头的那个。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个来自棠棣乡的烧火姑娘,开始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眼。

这一变化,是楚嘉禾最初对易青娥产生针对情绪的根源之一。

但对封潇潇来说,易青娥的光芒,最初吸引他的,并不是她在台上的出色,而是她台下那种极其罕见的、浑然天成的沉静。

他见过太多为了争角儿不惜使手段的人,见过太多在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剧团生态。

而易青娥不是这样的。她不争,不算计,受了委屈就一个人扛着,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台上。

这种活法,在宁州县剧团里,是异类,但也是封潇潇觉得最难得的东西。

两个人的感情,是在排练室的灯光下、在后台上妆前那些短暂的空隙里,一点一点地滋长起来的。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海誓山盟,就是那种少年少女之间最朴素的、彼此靠近的感觉。

封潇潇会在她遭受楚嘉禾刁难的时候,找个时机轻描淡写地帮她说一句话;会在她为了学不好某个身段急得直掉眼泪的夜晚,在练功房外面等她;会在她一个人对着台词本发呆的时候,拿出吉他,随手拨一段《兰花草》。

那段旋律,轻柔,干净,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朴素憧憬。

那是易青娥在宁州县剧团岁月里,最接近"家"的感觉的东西。

然而,剧团里的日子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安稳太久。

楚嘉禾的算计一次比一次精准,流言蜚语也在忆秦娥越来越红、越来越被人看见之后,变得越来越密集。

宁州剧团的团长朱继儒,为了留住这个台柱子,给她解决职称,给她安排副团长的位子,用尽了能用的法子。

但这一切努力,最终都没能留住她。

省上的大领导在看了忆秦娥的戏之后,一声令下,一纸调令直接从省里打到了县委书记那里。

不管忆秦娥愿不愿意,不管宁州剧团的朱团长如何心痛,她都必须离开这里,去省秦腔剧团报到。

那一天,那辆载着忆秦娥的客车从宁州县城缓缓驶出。

封潇潇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隔着那一层车窗玻璃,他与她的目光最后交汇了一次,没有说出口的话,被那段越来越长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拉开,然后断掉。

那是2000年代初宁州县城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天色灰白,风里有尘土的味道。

谁都不知道,这一别,是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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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省秦的新舞台,和那些渐渐模糊的旧时光】

忆秦娥到省秦腔剧团报到的第一天,就尝到了什么叫做人心的温度差。

宁州那边,她是台柱子,是朱团长费尽心思要护着留下的人。

可到了省秦,她不过是一个从县里来的、资历尚浅的年轻演员。楚嘉禾比她早到省秦,在那里已经站稳了几分脚跟。

两个人的宿怨,在这个新的地方,不仅没有消解,反而因为楚嘉禾的刻意针对,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忆秦娥是沉默的那种人,不善于应付人际上的明争暗斗,也不擅长在新环境里快速经营关系。

她的方式永远只有一个——练功,上台,把每一个动作打磨到极致。

省秦的舞台,比宁州大得多。灯光更亮,观众更多,对演员的要求也更苛刻。

但忆秦娥在这片更大的舞台上,反而找到了一种比在宁州时更自在的呼吸感。

苟存忠留给她的那些绝活,那个旁人至今无人能复制的卧鱼和吹火,在省秦的舞台上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出来,就震住了台下所有人。

从那以后,忆秦娥的名字,开始在更大的范围里被越来越多的人挂在嘴边。

但名气这件事,从来不只带着光,它同时也带着更多人的眼睛,更复杂的是非,和更难以应付的江湖。

刘红兵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地区副专员的公子,靠着家里的关系和自己死缠烂打的韧劲,不管忆秦娥怎么推拒、怎么冷脸,就是追着她不放,把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捆绑在一起,在剧团内外大肆宣传他是她男朋友。

忆秦娥对刘红兵最初的态度,用"厌烦"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那种官二代式的强势追求,和她骨子里对干净、对自主的渴望,完全是两种气场。

可刘红兵有一样东西,是封潇潇在宁州没能给到她的——他对她的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豁出去的那种。

不顾流言,不怕麻烦,无论忆秦娥的处境有多难,他都硬生生地闯进来,把自己变成她面前最挡风的那道墙。

与此同时,留在宁州的封潇潇,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少。

偶尔有剧团里的人带来只言片语,说封潇潇在宁州过得不太好,倒嗓之后状态一直没有恢复,在台上越来越提不起劲。

又偶尔听说,他和楚嘉禾曾经在某个特殊的节点有过短暂的接近,但那段关系里究竟有多少真心,旁人看不清楚,当事人自己大概也说不明白。

忆秦娥在省秦的日子,一边应付着舞台上的竞争,一边应付着刘红兵没完没了的追求,一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宁州那个弹《兰花草》的背影。

那段记忆,像是一块压在箱底的旧布料,平时叠得整整齐齐,不去动它就看不见,但偶尔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那种气息就会不知道从哪里漫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后来有一天,一个同团的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个消息来得很突然,忆秦娥当时正在后台卸妆,听完之后,手里的卸妆棉停在了半空中,很久没有动。

那个消息说,封潇潇在宁州县剧团的一个角落里,服药自杀了。

等到忆秦娥决定回去解开那些误会时,已经太晚。他已经永远不在了。

这件事对忆秦娥来说,是一道裂缝,从那一刻起,悄无声息地开在她心上最深的地方,此后无论多少年,无论舞台上迎来多少掌声,那道裂缝都从来没有彻底愈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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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和那道十五年也没能愈合的裂缝】

封潇潇走了之后,忆秦娥没有来得及哭。

不是不难过,而是那种难过太深、太沉,反而超过了眼泪能够表达的范围。

她回到宁州,去了他曾经待过的地方,站在那个她熟悉的后台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角落,她太熟悉了。当年她刚进剧团、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地方立足的那些夜晚,她坐的就是那个位置。

台词本上她认不清的生字,是封潇潇蹲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指给她看的。

那个画面,在她的记忆里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可那个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封潇潇死后,楚嘉禾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她把封潇潇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信,辗转带到了忆秦娥面前。

那封信写得不长,甚至可以说是简短,但每一行字,都像是钝器,一下一下地落在忆秦娥的心上。

封潇潇在信里说,他这辈子对忆秦娥做了一件最亏欠她的事,就是那一次,他看见刘红兵拥抱她,什么都没有问,转头就走了。他说那不是不爱,是自卑。

他说他骨子里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在省秦永远也追不上她脚步的人,一个嗓子坏了之后连自己都撑不住的人,他没有资格留下,也没有脸面解释。

他还在信里写了一件事,是他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说的:当年他看见忆秦娥和刘红兵抱在一起,误以为她已经选择了刘红兵。

可那时候,忆秦娥根本没有接受刘红兵。那是一个误会,一个用尽两个人的余生也无法弥补的误会。

忆秦娥看完那封信,楚嘉禾就坐在她对面,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叠了两叠,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楚嘉禾后来对人说起这件事,用了一个词——那天的忆秦娥,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苍老。

这件事之后,忆秦娥心里那道裂缝,不是缩小了,而是更清晰了。

她开始懂得,有些错过,不是因为谁不够好,而是因为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恐惧和误解里,把彼此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方向。

封潇潇的自卑,她的忙碌和疏忽,楚嘉禾那些刻意制造的误解,刘红兵那无处不在的存在——所有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把一段原本可能以另一种方式走下去的感情,一点一点地压垮了。

此后很多年,忆秦娥和刘红兵结了婚,过了一段表面上平静、实际上暗流涌动的日子。

刘红兵的出轨、婚姻的破裂、儿子刘忆的生病与离去、舞台演出时的坍塌事故,一件一件,接连而来,把她这些年积攒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消耗。

她一度在莲花庵里待了将近一年,几乎要就此出家。

就在莲花庵的那段日子里,发生了一件让她此后许多年都无法忘记的事。

那是莲花庵农历七月半的一场法会,主持请来了县剧团的演员上山唱戏。

那天最后一个上山的人,是一个让忆秦娥怔在原地的身影——封潇潇。

不是已经走了的那个封潇潇。是剧版时间线里,那个还活着、却早已落魄的封潇潇,颓然地站在山道上,看见她的那一刻,泪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淌。

那一次,两个人在莲花庵上山下山,在剧版的安排里,搭档主演了一出《白蛇传》,除了戏台上的配合,没有再单独说过一句话。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有用。有些门,已经关上了。

然而就是这一次短暂的重逢,让那道裂缝,在沉默里,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

忆秦娥下山之后,重新回到了舞台。

那之后,又是将近十五年。

十五年里,她把自己全部交给了秦腔,交给了那些一遍又一遍排练的剧目,交给了每一个需要她站在台上发光的夜晚。

那道裂缝一直都在,只是她把它藏得越来越深,深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它的存在。

直到那一天,那件事的发生——那天下午,省秦腔剧团排练楼的走廊里,光线昏黄。

忆秦娥从排练室出来,手里还夹着一份没有改完的台词本,一抬头,就与一个她认出来却又认不全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照面。

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封潇潇的儿子,封安远——一个已经长到封潇潇当年那个年纪的年轻人,顶着一张和他父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着她,一动不动。

而当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把那个信封递到忆秦娥手里,轻声说出"我父亲让我带给您"这句话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住了。

忆秦娥的手触到那个信封的边角,感觉到里面厚厚的一叠,她抬起头,看着那张与封潇潇如出一辙的脸,心跳慢了半拍,因为封安远接下来说的那句话,是她十五年来从未预料到、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