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新唐书》《李太白全集》《资治通鉴》《国史补》《酉阳杂俎》及1999年出土高力士墓志铭、百度百科"高力士"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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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62年的深秋,湖南朗州的官道上,一列队伍正缓缓向北而行。
队伍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其中有一个老人,他已经走不快了。
白发,消瘦,步履蹒跚,风霜把他的脸刻成了一道一道的沟壑。
他在南方的蛮荒之地待了整整两年,每一天都在等一道赦令,等一条可以回家的路。
终于,赦令来了,他颤巍巍地收拾起仅剩的那点行李,动身北归。
心里揣着的那点念想,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回到长安,回到那个他用了一辈子去守护的地方,哪怕只是再看一眼城门。
就在这一日,一个消息从北方追了过来。
有人告诉他——玄宗,驾崩了。
老人停在官道上,一动不动。
秋风把道旁的枯叶一片片卷走,随行的人都不敢出声,整条路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缓神,缓过来之后,队伍还会继续往前走。
然而,谁也没料到,老人忽然仰起头,对着灰白的北方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号。
那声音穿透了秋风,惊起了道旁树上的鸟群,扑棱棱散向四面八方。
紧接着,他口吐鲜血,颓然倒地。
随行的人扑上去将他扶住,却已无力回天。
这个在宫廷中走过了将近八十年、亲历了大唐最辉煌也最破碎的岁月的老人,就这样倒在了北归的路上,再也没能看到长安的城门。
这个老人,叫高力士。
说到这个名字,相信很多人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画面,就是一个太监跪在地上替李白解靴带——低眉顺眼,毫无尊严,像一个被人随意踩在脚底的影子。
这个故事被讲了整整一千多年,高力士的名字也因此和"卑躬屈膝""谄媚无骨"这几个字死死绑在了一起,几乎成了中国历史上"奴才太监"的标准形象代言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真正卑躬屈膝、毫无骨气的人,会在听到主君去世消息的那一刻,当场吐血而死吗?
684年,他以罪臣之子的身份被阉割入宫,从一个衣食无着的岭南少年,一步步走到了权倾天下的位置。
他亲眼看着大唐从开元盛世走向安史之乱的废墟,陪着皇帝仓皇出逃,在暮年被流放蛮荒,最终死在北归的路上,连长安的城门都没能再看到一眼。
1999年,陕西蒲城的泥土之下,一方沉睡了一千两百多年的墓志被重新挖了出来。
当学者们读完那块石头上刻的近两千字,许多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因为那上面写的那个人,和民间流传了千年的那个形象,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方墓志究竟写了什么,让那么多学者看完之后久久无言?
那个被误解了整整一千多年的高力士,他真实的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
一切,都要从684年那个岭南男孩开始说起。
【一】罪臣之子,九岁入宫
684年,高力士出生于岭南潘州,也就是今天的广东高州一带。
他本来姓冯,名元一。
这个"冯"字,在岭南可不是一般的姓——他的曾祖冯盎,是唐初整个岭南地区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麾下控弦之士逾十万,土地广阔,威望极高。
贞观年间,冯盎归附唐朝,被封上柱国,官居广、韶等十八州总管,冯氏一族由此进入最风光的时期。
说白了,高力士从血脉上来讲,出身绝对不低,祖上那叫一个显赫。
然而,风光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有保质期的。
到了冯元一他爹冯君衡这一代,冯家在岭南已经大不如从前。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冯君衡在武则天当政期间获罪,家族随之覆灭。
就这样,年仅九岁的冯元一,以罪臣之子的身份,被阉割后送入宫中,充为内侍。
九岁。
在这个年纪,普通人家的孩子还在爹娘跟前撒娇打滚,顶多就是被大人催着背两首诗。
冯元一却在这一年,以这样的方式,和正常人的一生彻底割裂了开来。
698年,圣历元年,冯元一被岭南招讨使李千里作为贡品进奉入宫,留在了武则天身边。
武则天见他聪慧机敏,年幼仪美,颇为赏识,将他留在身边供奉,算是给了他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之处。
但宫廷从来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哪怕是被皇帝看上了,也随时可能从云端跌落泥坑。
高力士入宫后不久,因为某次小过,被武则天下令鞭打,赶出宫门。
史书对这段流落宫外的日子写得很简略,只有寥寥几个字,一笔带过。
但你想想看——一个失去依托、无家可归的少年宦官,在那个时代那种处境下,能遭遇什么,真的是不忍细想。
他既不是自由之身,又失去了宫廷这个唯一的依托,走投无路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夸张。
所幸,有个叫高延福的宦官收留了他,认他做养子,赐他姓高,改名力士。
"高力士"这三个字,就这样来了,并且跟了他一辈子,再也没有改过。
在高延福家里待了一年多之后,武则天重新将他召回宫中,高力士的宫廷生涯,才算真正重新开始。
重回宫门的这个少年,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段被驱逐、流落在外的日子,把他身上所有可能让人抓到把柄的棱角,都磨平了。
他变得格外谨慎,格外细心,察言观色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也更自然。
所有的聪明,全都用在了"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件事上。
就这样,他在宫廷这个随时都可能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稳了脚跟。
宫闱丞,这是他最初拿到的官职,听起来没什么了不起,但能在那个环境里从零开始混到一个正式职位,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事了。
而真正改变他命运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二】押注临淄王,拿脑袋去赌
大约在708年前后,高力士开始在宫中和临淄王李隆基有了来往。
那时候的李隆基,还只是个王爷,在诸多皇室成员里,看起来并不是最有优势的那个。
武则天死后,中宗李显复辟,但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这对母女把持朝政,野心日渐膨胀,大有效仿武则天称制的架势。
宫廷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新的暗流已经在底下涌动,整个长安城,人人自危,稍有不慎就是株连九族的结局。
就是在这个人人都在找靠山、找后路的时候,高力士做了一个把自己命运全押上去的决定——他选择站在李隆基身边。
说"押注",一点都不夸张。
那时候的李隆基,并没有明显的优势,他只是众多皇室宗亲里一个相对年轻、有些心气的王爷。
没有人能保证他最终能赢,更没有人能保证跟着他干不会掉脑袋。
710年六月,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秘密谋划政变,目标是一举铲除韦氏势力,彻底终结这对母女的乱政。
说"秘密",其实风险大得要命——消息一旦泄露,参与者全部人头落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是一场输了就彻底完蛋的赌局。
高力士就在这场赌局里。
他奔走联络,穿针引线,是最早一批押上脑袋跟着李隆基干的人之一,谋划过程中的诸多细节,都有他居中协调的身影。
710年六月庚子日的那个夜晚,李隆基率兵入宫,韦后伏诛,安乐公主被杀,韦氏势力一夜覆灭,睿宗李旦重新登上帝位,大唐的天,算是重新定了下来。
赌赢了。
高力士也因此被擢升为朝散大夫、内给事,从一个宫中小吏,正式迈入了权力的核心圈层。
但故事没有就此结束。
712年,太平公主势力坐大,与玄宗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
高力士再度协助玄宗发动政变,平定太平公主之乱,彻底巩固了李隆基的权位。
同年,李隆基登基称帝,是为唐玄宗,高力士迁银青光禄大夫,行内侍正员。
两次政变,两次站对了,两次都是在最危险的时刻没有退缩。
开元初年,高力士升任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
从一个在宫中流浪求存的少年宦官,到朝廷正式文书上白纸黑字的三品大员,高力士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玄宗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史官一字不差地记进了史书——
"力士当上,我寝则稳。"
只要高力士在值班,玄宗才能安心睡觉。
有人拿这句话说高力士多会讨皇帝欢心,但你换个角度想想——你会把自己睡觉的安全感,托付给一个只会低头哈腰的人吗?
【三】权倾天下,但这个人有点"反常"
开元年间,大唐国力到了巅峰,长安城万国来朝,四海升平,整个帝国散发着一种令人炫目的光芒。
高力士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高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旧唐书》里有一段记载,放在今天来看,读起来真的挺震撼的——朝中王公见了高力士,都管他叫"阿翁",驸马们管他叫"爷"。
不是调侃,是实打实的礼数,当面叫,叫得理所当然。
更离谱的是,各地进奏的文书,凡是寻常事务,玄宗直接交由高力士处置,压根儿不用自己御览。
长安城里,传着一句人尽皆知的话:"欲见天子,先见高翁。"
一个宦官,做到这个份上,整个唐朝历史上,独此一人。
天宝初年,高力士被加封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晋爵渤海郡公。
天宝七年,再加骠骑大将军。
他在京城兴建宅院,家产之丰厚,连寻常王侯都比不上。
长安城西北,他截澧水建造碾房,五轮同转,每日碾麦三百斛,这种规模,放今天来讲,妥妥的大型粮食加工厂。
放在这个位置上,大多数人会怎么做?
攒钱、结党、打压异己、给自己留后路——这是历史上那些权宦惯用的生存逻辑,也是几乎所有人在这种权势下的本能反应。
然而翻遍《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你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高力士大肆构陷忠良、打压异己的记载,几乎是找不到的。
当然,他也不是完人,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史书里白纸黑字写着,杨国忠、安禄山、高仙芝、李林甫等人,都曾经通过巴结高力士,借助他的关系爬到了将相高位。
这件事,高力士确实脱不了干系,说他在这方面没有拿过好处,那是睁眼说瞎话。
但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他虽然接受了这些人的投靠,却没有像历史上那些权宦一样,把这些关系变成操控朝政的工具,也没有借此形成一个以自己为核心、专门为自己谋利的利益集团,更没有趁机铲除政敌、独揽大权。
宋祁在《新唐书》里评价他"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骄,顺而不谀,谏而不犯",这十六个字,放在开元天宝年间的长安宫廷这个复杂到极致的环境里,真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更反常的一件事,发生在安禄山身上。
安禄山在玄宗面前红得发紫的那几年,整个长安官场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大家都感觉这个来自东北的大胖子不太对劲,但大家也都知道皇帝喜欢他,所以没人愿意在这个风口上触皇帝的霉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高力士偏偏开了口。
他当着玄宗的面,从边疆军事局势的角度,明确指出安禄山边镇坐大、尾大不掉的隐患,言下之意说得清楚——此人日后恐怕难以驾驭,请陛下早作防范。
这话放在当时的语境里,等于是当面打皇帝最宠爱的臣子的脸,风险有多大,高力士不可能不清楚。
玄宗听完,有点不高兴,说了句"你别说了,我会认真考虑",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高力士没有纠缠,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趁机煽风点火、在背后散布安禄山的种种不是。
他说了该说的话,玄宗不听,他就闭上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该做的事。
表面上看,这好像是认怂了。
但你放在那个环境里想想——光是把这句话说出口,已经是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了。
这句话,史官把它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
【四】盛世倾颓,那一夜长安没有一盏灯是亮的
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安史之乱,真的来了。
整个朝廷上下,猝不及防。
不是没有预兆,是所有人都选择了不相信——谁都以为这个东北来的大胖子只是爱表现、爱凑热闹,没人真的觉得他敢掀桌子。
结果铁骑一路南下,所向披靡,河北、河南的郡县一个接一个地陷落,每一道传入长安的消息,都比上一道更让人绝望。
756年六月,潼关失守。
潼关是长安最后的屏障,潼关一破,长安便无险可守。
这一消息传入宫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局面已经彻底无法挽回了。
756年七月,一个令整个大唐颜面尽失的决定,被迫做出——玄宗,要跑了。
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玄宗带着杨贵妃和宗室百官,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延秋门,往西南方向的蜀地狂奔。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出行该有的排场,就是一群惊慌失措的人,在黑暗里没命地跑。
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跑,意味着什么。
高力士跟在玄宗身边,一步没有离开。
队伍跑到了马嵬驿,也就是今天陕西兴平的马嵬坡,突然,随行的禁军炸营了。
士兵们拦住了队伍,拖出了宰相杨国忠,乱刀砍死。
然后,把刀头转向玄宗,要求赐死杨贵妃,不然,谁都别想继续往前走。
玄宗站在马嵬驿的荒院里,七十二岁的老人,面对哗变的军队,进退两难。
他说,贵妃她一直深居宫中,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士兵不肯退,周围的人也开始劝——眼下众怒难犯,再不做决定,今天谁都走不了。
整个场面僵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要断。
这个时候,高力士开口了。
他说的话,《资治通鉴》里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视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
这句话,是那个当下,唯一能同时被玄宗和将士两边都接受的话。
不是指责,不是逼迫,是把眼前的死局说透了,把玄宗唯一能走的那条路,清清楚楚地指了出来。
玄宗沉默良久,最终命高力士引杨贵妃至佛堂,缢杀之。
将士们平息下来,队伍重新动了起来,继续向蜀地进发。
随行人员已经在这场兵变中散去了不少,不少人趁乱各奔前程,毕竟跟着一个落魄的太上皇,实在看不到什么前途。
高力士没有走。
756年,玄宗入蜀,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登基,是为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那个曾经让"四海归心、万国来朝"的大唐皇帝,就这样成了一个被时代抛在身后的老人。
758年,玄宗从成都返回长安,住进兴庆宫,高力士继续在左右侍奉。
那时候的长安,已经不是从前的长安了,玄宗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玄宗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高力士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这个老人,走完这段暮年的时光时,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760年,有人向肃宗进言,称高力士在太上皇身边,暗中与外部往来,图谋不轨。
肃宗随即下诏,将高力士流放巫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南怀化一带。
临行前,高力士入宫向玄宗辞别。
两人相对而泣,久久无言。
玄宗送他离开,高力士跪拜而去,消失在了宫门之外。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这一别,是不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然而当后人打开那方在地底沉睡了一千两百年的墓志,逐字读完上面的记载,才发现——这个在最危险的时刻、在马嵬坡那个荒院里说出那句话的人,他真实的性格和内心,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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