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求姻缘时,我从一面铜镜中看见一个眉眼与我极像的妇人,
她说她是三十年后的我。
我欣喜若狂,连忙问她:
那我嫁给了谁?是不是世子殿下?
镜中的她神色莫名:
是他,那日你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全京城的女子都羡慕你。
我红了脸,心想这个裴长珩,平时冷得像块冰,背地里竟这样铺张。
我沉浸在幸福里,又小声问:
那我们的孩子像谁?像我还是像他?
她顿了顿,笑容苦涩:
像他。
但更像你的嫡妹,秦若笙。
......
长姐,你求的什么姻缘,脸怎么红成这样?
听到这句话,我僵立在原地,目光从那面冰冷的铜镜上艰难地撕扯下来。
秦若笙正站在大殿的门槛边,笑得天真无邪。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衬得整个人柔弱无骨,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镜中那个三十年后满脸苦涩的妇人,似乎还在我耳边低语。
那句更像你的嫡妹,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死死掐住掌心,任由指甲陷入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没什么,殿内香火太旺,熏得有些闷罢了。
我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她。
秦若笙走上前,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娇嗔地摇了摇。
长姐定是求了世子殿下,难怪羞成这样。
世子殿下对长姐一往情深,如今连来上香都要亲自接送,若笙真是羡慕极了。
她语气轻快,眼神却不经意地往门外的菩提树下飘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裴长珩正立在斑驳的树影下。
他长身玉立,一袭月白云纹锦袍,端的是光风霁月,惹得路过的香客纷纷侧目。
见我们出来,他快步迎上。
那双素来深情的瑞凤眼,径直落在我身上,满是担忧。
归晚,山风凉,怎么不多穿些?
他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我的肩头。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
若是半个时辰前,我定会红着脸低头,沉浸在他给的偏爱里。
可此刻,大氅罩下来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甜腻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是伽罗香。
我从不用这种香,觉得太过甜腻轻浮,闻久了甚至会头晕。
可这是秦若笙最爱的熏香。
她在侯府里,连贴身的帕子都要用伽罗香熏上三天三夜才肯用。
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液。
我强忍着反胃的冲动,抬眼看向眼前这个优雅深情的男人。
世子殿下,这大氅上的熏香,倒是别致得很。
裴长珩替我系带子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眼神清澈见底。
是府里下人不懂事,随手拿了熏过的衣物,你若不喜,我回去便发作了他们。
他答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我偏过头,正对上秦若笙微微僵硬的嘴角。
她极快地掩饰过去,娇俏地插进话来。
世子殿下真是在意长姐,连熏香这种小事都这般上心。
不像若笙,只配吹这冷冽的山风,冻得手脚都麻了。
裴长珩的余光极其隐秘地扫过她,声音依旧温和。
二小姐说笑了,侯府的马车已经备好,里面生了银丝炭,断不会冻着你。
我看着他们二人这般自然地一唱一和。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喘不过气。
怎么会呢。
裴长珩追了我三年,为我挡过刺客的剑,为我在雪地里跪求过赐婚。
秦若笙更是我从小护到大,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嫡妹。
马车在回城的山道上摇晃。
裴长珩骑马跟在车窗外,时不时低头问我是否颠簸。
秦若笙坐在我身侧,捧着小巧的错金手炉,乖巧得像只兔子。
我闭上眼,那面铜镜里的画面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半晌,我突然睁开眼,看向秦若笙。
若笙,你说,将来若我与世子有了孩儿,是像我多些,还是像他多些?
马车内瞬间死寂。
秦若笙捧着手炉的手猛地一抖,炭火差点从缝隙里倾洒出来。
车窗外,裴长珩的马蹄声也跟着乱了一瞬。
长姐尚未大婚,怎么说起这些羞人的话。
秦若笙脸色发白,勉强挤出一丝笑。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慌乱的涟漪。
不过是随口一问,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裴长珩在窗外轻声解围,声音透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归晚,若是我们的孩儿,自然是像你这般明艳动人最好。
他的情话信手拈来,没有丝毫停滞。
若是以前,我定会羞怯地回一句世子惯会打趣。
可现在,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
裴长珩的随从送来了今日买的小玩意。
说是路过东街,特意为我们姐妹挑的。
送进我院子里的,是一套价值连城的赤金点翠头面,华光璀璨。
给秦若笙送去的,却只是一支极其素雅的檀木簪。
我坐在案前,看着那套头面,指尖发凉。
半夏在一旁奉承世子出手阔绰,我却命她将那檀木簪的样式画给我看。
图样拿来时,我一眼就认出了端倪。
那木簪的尾端,刻着一朵极其微小的半开梅花。
裴长珩的字是疏影,最喜梅花。
他这不仅是亲手雕刻,更是将自己的字印在了她的发间。
他这是在用送我的昂贵死物,掩盖他亲手为秦若笙雕刻的心意吗。
我抬起头,看向端着参汤走进来的秦若笙。
若笙,世子送你的这支木簪,你可还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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