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金史》(元·脱脱等撰,二十四史本)/《续资治通鉴》(清·毕沅撰)/《归潜志》(金末·刘祁撰)/《宋史》(元·脱脱等撰,二十四史本)/《蒙古秘史》(佚名,十三世纪蒙古文献)/《史集》(伊利汗国·拉施特主编,十四世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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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兴二年,公元1233年四月,开封城外。

三十七辆大车缓缓驶出城门,官道泥泞,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声响。

押送这支车队的,是蒙古大军的骑兵,马蹄踏地有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这支车队里,坐着金国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徒单太后与皇后。

随行的,还有梁王、荆王,宗室男女五百余人,以及衍圣公孔元措、医卜工匠、绣女数百。

车队目的地,是青城——彼时蒙古军队的大营所在。

就在车队抵达青城大营之后,蒙古统帅速不台走上前来,扫视了一圈,随即下达了那道命令。

而这个场景,让目睹全程的金末文人刘祁在《归潜志》中留下了一声沉痛的记述,他写道:此乃"国初受宋降处也,今乃复至此乎"——这里,正是一百零六年前金兵接受北宋投降的地方,而现在,坐进车厢里的,换成了金国皇室。

青城的风,一百零六年前吹过宋朝的旗帜,一百零六年后吹过金国的车队。

风声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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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真崛起:从白山黑水到主宰天下】

辽天庆四年,公元1114年,白山黑水之间,一支名为女真的部族在首领完颜阿骨打的率领下起兵抗辽。

这群人在高寒密林间磨砺出来的骑射之术,在松花江流域的岁月里积累出来的强悍体魄,让他们在短短数年内横扫辽国。

1115年,完颜阿骨打于会宁府称帝,建立金朝,是为金太祖。

随后的战争进程,快得令人咋舌。

辽国彼时已暮气深重,内忧外患叠加,面对女真铁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金军以出河店一战击溃辽国天祚帝御驾亲征的数十万大军,随后横扫辽境,接连攻克辽五京。

1125年,辽天祚帝在逃往西夏的途中被金军截获俘虏,立国两百余年的辽朝就此覆灭。

当时有人形容女真兵锋之锐,留下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句话。

无论是否夸张,都折射出这支部族在建国初年的惊人战斗力。

然而女真兵锋并未就此停歇。

灭辽过程中,金军对北宋军队的羸弱战力看得清清楚楚。

宋军曾多次北伐企图收复燕云十六州,却被辽将耶律大石以万余人击败,反倒要靠金军出手才最终拿下辽南京,整支军队的战斗力暴露无遗。

与此同时,北宋君臣在宋金交涉中的外交失误层出不穷,双方矛盾迅速激化。

1125年秋,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借口追究平州之变,命东、西两路军南下攻宋。

完颜宗望率东路军,完颜宗翰率西路军,分道而下,直扑汴京。汴京城内,朝廷一片混乱。

宋徽宗得报金军南下,当即佯称中风,将皇位仓促传给皇子赵桓,是为宋钦宗,自己则以太上皇身份南逃避祸。

将领李纲在危急关头组织守城,勉强撑过了金军第一次围攻,但这不过是短暂的缓解。

1126年秋,金军二次南下,兵分两路合围汴京,城防再难支撑。

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金军将北宋宗室皇族分批押解北上。

据金人所撰《宋俘记》载,此番被俘北迁者总数达一万四千余人,分七批押往金国。

第一批就有"宗室贵戚男丁二千二百余人,妇女三千四百余人"。

宋徽宗、宋钦宗父子与朝臣同乘牛车,宫廷女眷则另成一队,一路跋山涉水,向着遥远的东北行进。

4月27日车队抵达燕山,活着的妇女已不足两千人,待最终抵达上京,死亡人数已超过出发时的一半。沿途道路上留下的,是无数无名女眷的遗骸。

汴京城内,昔日繁华一空。

这就是后来被反复提及的靖康之变。

宋钦宗皇后朱氏,在北迁途中不堪侮辱,自缢而死。

宋朝皇室女眷除少数被金国贵族纳为妾侍,其余大部分被送往金国的"洗衣院"——那是一处专门安置被俘宫廷女眷、令其从事劳役的场所,这个名字已然道尽了她们的处境。

而宋徽宗、宋钦宗父子,先被迁往中京、上京,又辗转至韩州(今辽宁昌图县北),最后送抵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县)。

金太宗赐宋徽宗封号"昏德公",赐宋钦宗封号"重昏侯",这两个极尽侮辱意味的称号,便是两位亡国之君在异乡的余生标记。

宋徽宗于天会十三年(1135年)在五国城抑郁而终,宋钦宗则在被俘整整二十九年后,于1156年死于燕京,连死亡的地点都被记录在史书一角,如同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从那以后,"靖康耻"三个字便像一根刺,扎进了宋人血脉里,再也拔不出来。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女真人,此后在中原建立起自己的统治秩序,模仿汉制,开科举,设六部,学汉字,用汉礼,将自己从白山黑水间的骑射部族,一步步改造成了一个中原王朝的模样。

这一过程,耗去了将近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女真人忘记了很多东西。他们忘记了祖先的敌人是如何被踩在脚下的,也忘记了踩人脚下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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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年积弊:金朝的盛与衰】

金朝的极盛,大约在金世宗完颜雍当政的时代达到顶峰。

完颜雍在位期间(1161年—1189年),整顿吏治,减轻赋役,与宋议和,南宋每年向北输送大量岁币,北方边境也相对安宁。

后世将这段时期称为"大定盛世",完颜雍本人被比为"小尧舜",这个评价在历朝历代赋予少数民族君主的评语里,算是极高的认可。

但金世宗本人对于王朝潜伏的危机,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警惕。

他在位期间,多次下令在女真族中恢复骑射传统,明令女真子弟不得放弃本族语言与习俗,并规定女真贵族子弟必须定期参加骑射校阅。

他这样做,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令他忧虑的趋势:入主中原之后,女真贵族的生活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转变。鞍马征战换成了宫室宴乐,骑射操练变成了诗词歌赋。军中的训练流于形式,武备器械渐趋陈旧。

《金史》对金世宗的这种忧虑有明确记载。

他曾对近臣说,女真人如果失去了骑射之本,就如同失去了立国的根基。

这番话,来自一个在位近三十年的君主,分量极重。

然而治标难以治本。

王朝体制一旦成型,惯性便极难扭转。

金世宗的努力,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对抗不可逆趋势的挣扎,而非根本扭转。

他驾崩之后,继位的金章宗完颜璟在文学艺术上颇有造诣,史书称其"诗词书画,颇得风流之致",但对军政之务的驾驭明显力不从心,边患抬头,吏治也在歌舞升平中悄然松弛。

与此同时,金朝对南宋的战略立场,也在这一时期出现了根本性的失误。

金宣宗完颜珣被蒙古军队在北方打得节节后退,迁都汴京之后,非但没有集中力量应对蒙古的威胁,反而在南境频繁用兵,对南宋发动了数度大规模战争,企图以侵吞南宋领土来弥补北方的损失。

这一决策,在军事上耗尽了金朝本就已经捉襟见肘的兵力,在外交上则彻底断绝了金宋之间在蒙古压力下本来尚存的和解可能,将本可争取的外部力量变成了日后围攻金朝的参与者。

《金史》本纪对金宣宗的评价极为严苛,称其"外狃余威,连兵宋夏,内致困弊,自速土崩",这八个字,是史官对一个君主所能给出的最沉痛的批语之一。

1224年,金宣宗驾崩,皇太子完颜守绪继位,是为金哀宗。

此时金朝版图,已较极盛之时缩水大半。

北方大片疆土落入蒙古掌控,东路、西路的屏障相继失守,整个王朝被压缩在以汴京为中心的中原一隅,四面皆是威胁。

金朝的财政收入因为领土的大幅收缩而急剧下降,养兵的压力却在战事持续扩大中不断增加。

朝廷内部,派系倾轧未曾停歇,主战、主和两派在每一个关键决策时刻都争持不下,大量宝贵时机就在这些内耗中流失。

女真立国之初,以少御多的那股锐气,在这一百年间已经消磨殆尽。

从巅峰到危局,金朝走了整整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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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后的挣扎:三峰山的雪与汴京的围】

金哀宗完颜守绪继位时,金朝的局面已是岌岌可危,但他并不是一个甘于坐以待毙的君主。

他继位之后,迅速贬斥了朝中数位擅权的官员,大力提拔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本名完颜彝)、移剌蒲阿等一批有实战经验的将领。

与此同时,他着力推行军制改革,在河南一带重新编练精锐部队,并亲自设立十三都尉,每尉不下万人。

其中"忠孝军"以骑射精锐为主,史载"人有从马,以骑射选之乃得补",选拔极为严格。

《金史》记载,忠孝军至三峰山之战前已达一万八千人,骑兵、武卫、护卫及迁外诸军另有二十余万之众,战力在金哀宗的整顿下大为改观。

在这一系列整顿之下,金朝军事形势一度出现转机。

大昌原之战,金军以步兵击败蒙古骑兵;倒回谷之战,金军守住了关隘,打退了蒙古的进攻。

朝野上下,曾短暂燃起过一丝复振的希望。

但这点希望,在1232年正月的三峰山被彻底浇灭。

1230年,蒙古大汗窝阔台确定了全面灭金的战略部署:以其本人率中路军攻金河中府直下洛阳,蒙将斡陈那颜率左路军直下济南,窝阔台皇弟拖雷率右路军由宝鸡南下,借道南宋境内,沿汉水出唐邓,次年春季全军会师汴京。

其中拖雷借道南宋一策,源出成吉思汗临终遗言。

《蒙古秘史》相关记载中,成吉思汗早已看出金国精锐集中于潼关、黄河一线的战略态势,认为正面强攻难以速决,提出绕道宋境、直捣大梁的构想。

窝阔台将这一遗策付诸实施,由此彻底打乱了金军的战略部署。

1232年正月,拖雷率三万精锐由西南方向逼近汴京。

金哀宗急令完颜合达、移剌蒲阿率骑兵两万、步兵十三万,合计约十五万大军回师驰援。

两军在钧州(今河南禹州)附近的三峰山相遇。

拖雷并不急于决战,而是一面遣轻骑在金军行进途中不断袭扰,断其粮道,一面等待援军合围。

等来的,是一场大雪。

三峰山附近,大雪连降数日,气温骤降。

金军官兵在风雪中已三日断粮,《金史》记载当时情形为"僵冻无人色,几不能军"——士兵们无法成阵,连兵器都握不住。

而习惯了北方苦寒气候的蒙古骑兵,则在雪地中如鱼得水,营中炊烟袅袅,伺机而动。

拖雷随即发动全线攻击,同时故意让开一条通往钧州的通道,诱使金军仓皇逃命,再予迎头截击。

金军十五万主力,在三峰山雪野上彻底崩溃。

完颜合达力战身亡,移剌蒲阿被俘拒降,就地被杀,忠孝军全军覆没。

这支金哀宗花了八年时间精心培育、视为重振之本的精锐,就这样一夕间灰飞烟灭。

三峰山之战结束后,蒙古军队迅速掉转兵锋,速不台率军于1232年三月包围汴京。

汴京城此时的处境,比战场失利更为严峻。

为了守城,金哀宗下令将城外军民及南渡将士家属全部迁入城内,城内人口急剧膨胀,估计多达两百万至三百万之众,城内供给压力随之达到极限。

蒙古军队围城十六个昼夜后,蒙金双方签订临时停战协议,蒙军撤围,城中压力稍减。

然而更大的灾难随之而来。

1232年,停战之后不久,一场瘟疫在汴京城内迅速蔓延。

《金史·哀宗本纪》对这场瘟疫留有明确记载:"汴京大疫,凡五十日,诸门出死者九十余万人,贫不能葬者不在是数。"

五十日,九十余万具棺柩从城门运出,加上贫无力殓者,实际死亡总数远不止于此。

这场瘟疫的规模,使得汴京的守城人手在短时间内骤然削减,粮食的消耗却因为拥挤的人口而丝毫未能减少。

城中街道上,尸骨相叠,草木丛生,金末文人元好问目睹此景,留下了大量诗文记录,字字沉痛。

随后,蒙古军队以金廷杀蒙古使节为由,再度大举围攻汴京。

城内粮草一日比一日告急,守城金军竭力抵抗,却已无力从根本上扭转局势。

1232年十二月,金哀宗完颜守绪做出了一个令后来者争议不休的决定:他在与太后、皇后及宗室成员痛哭告别之后,带着数万残兵出城北渡黄河,逃往卫州(今河南卫辉)。

《金史·本纪》对这次告别有明确记录:"庚子,上发南京,与太后、皇后、诸妃别,太恸。"

"太恸"——极度痛苦。这两个字,是史官留给这次分别的唯一描述。

金哀宗与留城之人,就此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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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青城之变:那道改变一切的命令】

金哀宗出逃之后,汴京守将的实际权力,落入了一个名叫崔立的人手中。

崔立,将陵(今山东德州)人,出身贫寒,早年曾入寺庙为工,后投军从戎,在蒙古南下的战乱中靠着勇力与投机,一路升至京城西面元帅。

此人并无忠义之名,却有极强的自保之能。

金哀宗出逃后,留守汴京的参知政事完颜奴申、枢密副使完颜习捏阿卜主持城中大局,崔立认定汴京已无力守御,开始积极谋划后路。

天兴二年(1233年)正月,他率先发难。

《崔立传》(《金史》逆臣列传)记载了这次政变的过程:崔立与孛术鲁长哥、韩铎、药安国等人纠集二百名甲士,闯入尚书省官邸,当场杀死完颜奴申、完颜习捏阿卜及数名朝臣,随即昭告城中百姓,称自己是为全城生灵"请命"。

政变发生时,城内守军已无力反制,百姓惊恐之余竟有人拍手称快——这个细节,折射出当时城内人心已散到了何种程度。

政变之后,崔立自封太师、军马都元帅、尚书令、郑王,又逼迫徒单太后立梁王完颜从恪为监国,并与城外的蒙古统帅速不台暗中接触,以金国皇室宗族为投名状,换取自身的政治地位与身家性命。

他的如意算盘,是效仿当年金国扶植的宋朝傀儡皇帝刘豫的先例——借蒙古之势,在汴京城中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天兴二年(1233年)四月,崔立依约行事。

《续资治通鉴》对这段历史留下了极为精简却力透纸背的记录:"立遂以太后、皇后、梁王、荆王及诸妃嫔,凡车三十七两,宗室男女五百馀人,衍圣公孔元措等及三教、医、卜、工匠、绣女赴青城。"

三十七辆大车。宗室男女五百余人。

这支车队在蒙古骑兵的护押之下,向着城外的蒙古大营缓缓驶去。

刘祁在《归潜志》中,将这一幕与当年宋朝皇室被押离汴京的场景相对照,留下了那句沉重的叹息:"此国初受宋降处也,今乃复至此乎!"

车队抵达青城蒙古大营后,速不台召集部将,亲自出帐检视。

就在这个时候,历史迎来了它最冷酷的一个时刻。

速不台站在车队前,下达了那道命令。

这道命令的内容与蒙古此后的处置方式,将彻底揭开车队中每一个人命运的最终走向——而那道命令背后所呈现的残酷逻辑,与一百零六年前女真人对宋朝皇室所施加的手段,在某种意义上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呼应。

就在车队中的所有人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局势时,那扇通往未来的门,已经在他们身后悄然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