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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网络

*《天色已晚》为文穴俱乐部第54期共读新书书目

在当代文学中,描写一个恶劣的男人并非难事,特别是在当下的舆论洪流之中。无论是暴力、背叛、控制还是压迫,文学史早已创造出无数令人憎恶的男性形象。然而《天色已晚》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塑造这样一个人物。

克莱尔·吉根笔下的卡赫尔并非恶棍。他有稳定工作,遵守社会规则,准备结婚,在许多人眼中甚至称得上体面、可靠。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看似没有明显缺点的人,却最终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妻。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失去之后,他仍然无法真正理解自己为何失去。这正是《天色已晚》的巧妙之处。

爱的枯竭与自我暴露

它围绕爱情展开,却只字未谈相爱。它基于爱情,却只描绘了其日落模样,但可别以为这是在书写爱情逝去的惆怅。恰恰相反,吉根在讨论的是陷入鬼打墙的男性感受,是一个男人对爱人离开的不解。

小说的情节简单,这既是吉根的风格特色,也可能是她被埋没至今的缘由。婚礼当天,萨比娜取消了婚约。卡赫尔没有追赶,没有挽留,也没有发生任何戏剧性的冲突。他照常上班,在漫长的一天里不断回忆两人的关系,试图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整部小说几乎都建立在这种回忆之上。然而随着叙事推进,读者会逐渐发现一种奇妙的反转:卡赫尔说得越多,我们越无法站在他这一边;萨比娜虽然从未真正出场,却越来越成为全书最真实、最有重量的人物。

这便是克莱尔·吉根极其高明的叙事艺术。表面上,卡赫尔拥有全部的话语权;实际上,他的话语正在不断暴露自己。小说没有让作者站出来批判他,也没有让萨比娜发表长篇控诉,而是让他亲自完成对自己的揭露。

他的每一次自我辩护,都成为了新的证据;每一次合理化自己,都让读者更加理解萨比娜的离开。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往往深知这一点,最有力量的批判不是来自作者,而是来自人物自身。人物以为自己在解释世界,实则是在不断暴露自己的局限。

许多评论将《天色已晚》视为一部关于厌女的作品,这种解读当然成立,但如果止步于此,反而低估了小说的深度。因为卡赫尔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割裂地看待女性,而是无法真正承认另一个人的主体性

正如波伏娃曾指出,父权制最深层的运作方式,并不是公开压迫女性,而是把男性默认为“主体”,把女性默认为“他者”。男性成为衡量世界的标准,而女性则被期待去适应、理解和服务于这个标准。卡赫尔正是这种结构最典型的体现。他从未认为自己在支配萨比娜,也不觉得自己亏待了她。事实上,他甚至相信自己是一个不错的伴侣。然而在他的认知深处,自己的需求总是更重要,自己的习惯总是更合理,自己的舒适感总是拥有优先权。

小说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当萨比娜搬进卡赫尔家时,她带来了自己的家具、书籍和生活用品。按理说,这是共同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卡赫尔却感到烦躁和不适。许多读者第一次读到这里时会觉得这是生活习惯问题,但克莱尔·吉根真正指向的必然是空间,换言之即主体性的具象呈现。

萨比娜带来的不仅是物品,更是她作为一个独立人格存在的证据。那些书籍、家具和生活痕迹,都意味着她拥有自己的历史、审美、记忆和精神世界。然而卡赫尔真正期待的并不是两个世界的相遇,而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吸纳。他希望拥有一个妻子,却并未准备好面对一个完整的人。

正是在这里,《天色已晚》触及了现代亲密关系最隐秘的危机。许多人以为自己渴望爱情,实际上渴望的是便利;许多人以为自己寻找伴侣,实际上寻找的是能够嵌入自己人生规划的人。他们愿意接受陪伴,却不愿接受差异;愿意被理解,却不愿理解别人;愿意拥有关系,却不愿面对另一个生命的复杂性。于是关系中的不平等不再表现为粗暴的命令和压迫,而表现为一种长期的、自觉的、习惯性的忽视。

最危险的厌女从来不是仇恨女性,而是无法承认女性是一个与自己同样完整的个体。这是书中厌女极为隐秘的原因,亦是它极为狰狞之所在。

从行为到结构

然而,正如先前所说,如果仅仅把小说理解为对男性的批判,仍然不足以解释它的文学高度。因为克莱尔·吉根真正伟大的地方在于,她不仅写出了女性的困境,也写出了男性的困境。卡赫尔固然是问题的制造者,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一种文化的产物。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提供收入就是爱,承担责任就是爱,结婚成家就是爱。他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人,却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倾听,如何理解差异,如何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书中出现的另一位男性的话语,就是帮他贬低和指责女性,将女性视之为“荡妇”,这种关于爱的教育的缺失显而易见。因此,小说最悲哀的地方并不是萨比娜离开,而是卡赫尔甚至没有能力理解自己的失败。他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却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是不想爱,关键是他不知道爱究竟是什么。这使他成为一个极具现代性的文学人物。他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父权暴君,也不是故意伤害他人的恶人。他更像今天无数普通男性的缩影,受过教育,遵守规则,自认尊重女性,却从未认真反思自己与他人相处时所携带的权力结构。他们以为自己在爱别人,实际上却始终停留在爱自己的需求。

而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小说的名字《天色已晚》,英文是So Late In the Day,翻译比较贴切。

迟到的理解

许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个标题时,会把它理解为一个时间概念。小说确实发生在一天之内,卡赫尔从清晨走向黄昏,从工作走向归家,时间一点点流逝。但对于克莱尔·吉根而言,书名从来不会只指涉时间。

《天色已晚》真正指向的,是一种已经无法挽回的人生状态。

究竟是什么晚了?

首先,是理解来得太晚。卡赫尔直到失去萨比娜之后才开始回顾这段关系,但他的“醒悟”(或者没有醒悟,只是回顾)发生在一切已经结束之后。他终于试图去理解,却已经失去了被理解的对象。其次,是爱情来到了黄昏。萨比娜的离开并非某个瞬间的决定,而是在无数次失望中缓慢完成的过程。关系真正死亡的时候,往往没有人察觉,就像太阳沉入地平线,人们总是在黑暗降临时才发现光已经消失。

但其更深的一层含义在于,它实际上指向一种时代性的旧罗曼蒂克关系的黄昏。卡赫尔所代表的那套男性逻辑,只要负责、工作、结婚、养家,就足以成为一个好伴侣的社会结构和框架正在失去有效性。现代亲密关系要求的不再只是责任和义务,而是理解、共情和对他人主体性的尊重。卡赫尔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好了,却发现自己所依赖的那套价值体系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的问题不是坏,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过时;他的问题不在于邪恶,更像是某种腐旧和迟钝。

换言之,他生活在新的时代,却仍然用旧时代的方式理解爱。这是罪过吗?或许不同读者有不同的想法,但是显然这不符合新时代的叙事。从这个意义上说,《天色已晚》不仅描绘的是一段关系的黄昏,也是一个时代观念的黄昏。

正如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人类往往只有在事情结束之后,才获得对它更深刻的理解。《天色已晚》正是这一命题的巧妙演绎。就算最后卡赫尔有些许的反省,无论是因为心疼钱还是自己结婚的努力付之东流,这一切发生在夜色将近之时。白昼已经过去,答案正在浮现,而挽回的可能性却已经消失

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篇幅极短的小说拥有许多长篇小说都难以企及的思想密度。它表面上写的是一场取消的婚礼,实际上写的是现代亲密关系中最根本的问题:

一个人(尤其是男性)是否有能力真正承认另一个人(尤其当她是女性)的存在。

萨比娜离开是因为她意识到,在这段关系里,她始终无法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被看见。而克莱尔·吉根留给读者的提醒似乎也正在此:人生中许多失去,往往不发生在最后,而萌芽于更早的时候。现代人真正的悲剧也并非关系结束,而是当关系结束时,我们都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就在不知不觉中,人们已然任由隐秘的厌女狰狞地吞噬了本该有的感情,而挂在嘴边的爱和盟誓也是在这样的侵蚀下成了空洞的“躯壳”。

作者:兆麟

编校:Larry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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