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强犯罪集团覆灭记》音频播客连载
本连载内容由《新民周刊》与独家档案持有者刘海陵联合出品，受国家著作权法保护。未经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改编或二次创作。尊重原创，即是尊重历史与真相。
此前章节请点击文末合集《张子强犯罪集团覆灭记》
撰稿 | 刘海陵
第八章（上）
刑侦精英聚首羊城
扑朔迷离“蝠鼠”现形
1996年广州公安在街上巡游。 摄影：景国民
一、“9810”绝密案件
手端冲锋枪一口气接连打劫香港七家金铺，还与警察当街互射；光天化日之下从香港启德机场劫走价值3000万元的手表；在10分钟之内从香港启德机场将装着1.6亿港元的解款车劫走，然后又成功将这些到手的“黑钱”，经过数年的时间且横跨多个国家和地区反复“洗白”；走私800公斤炸药、2000个雷管报复社会并绑架勒索；绑架两名香港知名富商得款16亿元；在广州和深圳杀死两人……
张子强与叶继欢为首的这个成员众多、组织严密、手段凶狠、无恶不作的严重暴力犯罪团伙，简直就是一群在香港和内地屡屡制造灾难的疯子！
当时正值香港回归前夕，这个犯罪团伙的存在，已经威胁到香港和内地的社会治安稳定，威胁到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粤、港两地的市民百姓都在翘首以待，盼望着警方能够彻底铲除这个根植、发展于香港黑社会、作恶横跨粤港两地的庞大犯罪团伙。
广东省公安机关最早发现并且注意到这个团伙的蛛丝马迹，应该追溯到1995年。
1995年1月14日，叶继欢与同伙从深圳绑架李晨曦到广州并致其身亡后，深圳市公安局展开了一系列周密的侦查工作，很快就查清楚了此案的来龙去脉。这正是大贼叶继欢一伙人犯下的血案。广东警方通过国际刑警与香港警方取得联系，得知叶继欢早已被香港警方悬赏通缉。
正当广东警方密切注视着叶继欢一伙，并且对其同党进行不懈的追捕之时，1995年11月27日，香港居民蔡志雄被人连开三枪伏尸深圳街头。深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围绕着此案侦查一段时间后，发现此案又是叶继欢所为。
广东警方在侦查李晨曦和蔡志雄先后被杀害的案件之时，还发现一条重要信息：叶继欢与一名香港人张子强关系密切，两人频繁往来，经常与一帮同伙在内地密谋，很可能在策划严重暴力案件。这伙人除了涉嫌这两宗杀人案之外，很可能还涉及了当年香港启德机场的两宗大劫案。
此外，广东警方还收到了群众的举报，举报人声称张子强与叶继欢一伙曾经在香港绑架了两名富商，勒索巨款。
1996年2月2日，广东警方在深圳皇岗口岸向香港警方移交被盗车辆。 摄影：景国民
根据已经掌握到的张子强、叶继欢一伙人的犯罪情况以及资料分析，广东省警方认为：很可能在广东和香港存在着一个横跨两地的犯罪团伙，这个团伙所犯下的案件，已经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广东警方遂将这些情况上报中共广东省委和公安部，并通报香港警方。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颗“东方之珠”，历经百年沧桑的香港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但以张子强为首的犯罪团伙的所作所为，严重影响了香港社会的繁荣稳定，给“一国两制”的顺利落实造成了障碍。
1998年1月10日，公安部、广东省公安厅的多名高层官员，紧急汇聚北京，召开了一个内容极为保密的工作会议。公安部某大楼一个会议室外，人员一律凭一个临时印制的小牌子方能进入，门卫手持钢枪、表情严肃地检查着证件，赶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脚步匆匆。
会议由公安部的负责同志主持。几句开场白后，立即开门见山地强调了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
根据广东省公安厅在办案中掌握的情况，目前有一个横跨粤港两地的犯罪团伙疯狂作案，从初步掌握的情况看，他们已经犯下的案件包括绑架勒索、杀人、恐吓、武装抢劫等，这个团伙直接危害到香港特别行政区和内地的繁荣与稳定，我们的任务就是进一步调查取证，掌握他们的犯罪证据，彻底铲除这个社会的毒瘤。
会议代表进一步商讨研究分析了张子强犯罪团伙涉嫌在粤港两地犯下的多宗跨境暴力性犯罪案件。广东省公安厅向公安部汇报了此案目前侦查的情况。公安部主要领导高度重视这个案件，与会的各方代表也形成共识，决心这一仗一定要打好。会后，该案便以1月10日的日期来命名，称之为“9810”专案。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也就是1月12日下午，两辆黑色奥迪轿车急速驶出公安部大院，直奔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三名男子提着公文包、戴着墨镜从奥迪轿车上下来后，径直往机场贵宾候机室走去。20分钟后，一架国航的波音客机从首都机场腾空而起向南飞去。
当晚9时30分，国航飞机正点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广东省公安厅刑侦局几名领导已经在机场跑道上等候，他们与三名男子握了一下手就钻进小汽车内，一直驶往广州黄华路97号广东省公安厅大院。
40分钟后，三名男子与广东省公安厅刑侦局主要负责人一起，围坐在刑侦局一个小型会议室内。会议一直开到凌晨时分，这宗代号为“9810”的绝密案件的侦破，由此正式拉开了帷幕。三名“神秘”男子，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的公安部刑侦局局长张新枫、副局长张京、处长杜航伟。
上世纪90年代末，广州火车站。
1月13日下午，广东省公安厅指挥中心一个小型会议室内，张新枫和时任广东省公安厅长、专案总指挥一起，召集副厅长朱明健、刑侦局长、政委等领导又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与会者每人面前放着一页打印纸，上面列出会议的内容，参加人员以及将要讨论的有关张子强、叶继欢团伙的一些基本情况。会议室的正前方，立着一个大型幻灯银幕，幻灯机上，摆放着仅有的几张幻灯片。
从已经掌握的情报资料来看，这是一个坐拥亿万元资金、具有多年犯罪和与警察抗衡的经验且屡次逃脱法律制裁的犯罪集团。这个团伙有两名为首分子，一个叫张子强，另一名就是已被香港警方抓获并被判入狱的香港头号通缉犯叶继欢。最近以来这个犯罪团伙中的成员，频频往来于香港和内地，看来是又在策划更大的阴谋。
面对这样一个熟悉法律又敢于挑战政府的犯罪团伙，如果不掌握大量确凿的证据，是难以将他们彻底打掉的。
然而，目前广东警方所掌握的有关证据十分缺乏，不仅线索稀少，就连发案记录也十分不全。这个犯罪团伙所犯下的一系列惊天大案，时间跨度很长，有的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当年的现场记录和有关证据不少已不复存在，有的案件是在内地策划香港犯案，广东警方无法取得当年的有关发案资料。仅凭目前手中掌握的东西，还不足以将这帮匪徒推上法庭的被告席。
会议开得有些沉闷。从哪里入手来侦破这个系列案件呢？谁是此案的突破口呢？怎样从这伙人身上找到有力的证据呢？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冷场，人们都在沉思……
二、时代新考题
1995年12月广州“番禺1500万大劫案”，刑警在运钞车内勘查。 摄影：周晓辉
作为一名记者，笔者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就长期追踪报道广东社会治安。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南大门”打开，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同时，这块改革开放前沿地的社会治安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彼时，深圳、珠海特区以及“珠三角”一带的“三来一补”企业雨后春笋般出现；人财物大流动，社会上大量的现金、货物交易；“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打工一族从全国各地涌来。在这股南下热朝的涌动中，各地的不法人员也夹杂其中。
面对社会发展进程中的巨大变化，传统的社会治安管理远远不能适应要求。公安机关的打击手段落后不说，单纯警察人数就远远不够用，相关的法律法规也适应不了新出现的问题。还有，境外最新的犯罪手段、方式以及黑社会组织也开始进入珠三角。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广东省一年的刑事案件发案数约占全国的1/10、重特大案件约占全国的1/7。
由于毗邻港澳的特殊地理位置，香港回归前后，发生在广东的严重暴力性案件，呈现出一些新的特点：从过去单一性、小范围作案，过渡到团伙化、智能化、跨境犯罪；作案的方式、手法更专业更狡猾，也更有科技含量。
这些案件更多地带有现代犯罪的特征。从“东星轮”千万元大劫案、中山抢劫银行杀人案以及一系列的毒品案中，人们可以发现，无论是案犯的作案手段、作案时的凶残与贪婪、抢劫的金额数量、整个作案过程的精心策划以及高科技手段的运用等等方面，无不打上鲜明的时代烙印。
而我们公安机关的运作模式，仍然带着浓厚的计划经济时代的传统方式，尚没有来得及适应犯罪方式的新变化。应该说，广东警方要比内地其他地区更早、更直接面对新型犯罪手法的考验，更早、更直接承受社会治安管理的巨大阵痛。
这是时代给改革前沿的广东公安出的一道新考题——怎样摸索出一条适应现代化建设发展、具有当代刑侦工作特色的道路？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广东公安一直在进行着大量有益的探索，这为全国公安制度建设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那些年来广东省侦破了多宗涉及面广、影响极坏的严重暴力性案件，如“东星轮”千万元大劫案、番禺1500万元劫钞案、中山抢劫银行杀人案、南海警匪枪战等等。这一系列大案要案的迅速侦破，除了省委、省政府以及公安部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外，省公安厅党委一班人团结协助，发挥了积极的组织协调工作，这对案件的侦破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一系列大案要案的成功侦破，从一个方面印证了广东公安这些年来所进行的一系列改革探索之路是正确的。笔者这些年来目睹并且直接参与了一系列发生在广东境内的大案要案的侦破，作为这段历史的一位见证人，笔者深切体会到有几个方面确实是广东公安克敌制胜的法宝。
第一是快速反应。省公安厅以及各基层公安机关的主要领导，总是在案发后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对案件作出迅速的反应。这与那些年来全省各地形成的一套高效、畅通、行之有效的指挥系统分不开，省却了上传下达过程中的繁琐程式，为指挥员和侦查员争得了快速反应的时间，能够紧紧咬住案件的点滴蛛丝马迹紧追不放，及时捕捉到有利的战机。
第二是基础工作扎实。任何天才的刑侦指挥员，如果没有良好的公安基础工作作为保障，那么他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在这样一个交通、信息高度发达的社会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对案件作出准确的判断。
第三是走大刑侦、大协作的路子。多个地区、多个警种、多个部门共同配合的“大刑侦”协同作战，实践证明是对付新时期犯罪的有效方法。
这里，“协调”是成功侦破案件的关键！
1995年番禺运钞车大劫案的最后一名嫌犯陈某敏于2017年1月6日被押回广州。 图：封面新闻
那些年来广东省公安厅主要领导每逢侦破大要案件时，不但直接指挥案件的侦破，还亲自协调全省各地公安机关以及广东与邻近省、区厅公安部门的联系。如“东星轮”千万元大劫案和番禺1500万元的劫钞案，作案得手后匪徒潜逃广西、湖南、湖北等地，广东省公安厅与这些省、区的公安部门密切合作，在整个广阔的华南地区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任凭劫匪四处躲藏，终究逃脱不了覆灭的命运。
此外，广东特殊的地理位置，粤港两地间如此紧密的联系，使得粤港两地警方之间的密切配合、共同打击跨境犯罪，已经成为共同的目标。
第四是大力提升刑事科学技术，走科技强警之路。那些年广东省公安厅在大力培养技术人才的同时，投入资金引进吸收顶尖的前沿刑事技术，向科技要警力。全省刑事技术的枪支管理档案库、声纹鉴定、电脑指纹自动识别、DNA检测系统等方面的建设走在了全国的前列。
广东省公安厅在全国率先筹建了刑事技术中心。经过不断建设，这个刑事技术中心已经发展成为全国一流的检验中心，引领着全国刑事技术规范化发展方向。这些先进的技术在刑事案件侦破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东星轮”千万元大劫案刚刚发生的当天晚上，境内境外的媒体铺天盖地对此案进行了详细的报道，社会影响巨大。群众都在眼睁睁地盯着公安机关：案件破了没有？社会舆论对公安机关寄予了厚望，同时客观上也对公安机关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省公安厅领导在他那小小的办公室来回踱步、沉思了好几个小时后，先是直接与中山、珠海市公安局主要领导通电话，具体布置追捕工作，同时派出刑侦局得力干将，再通过国际刑警与香港警方取得联系，双方加强配合。极短的时间里，广东各地警方就在整个大珠江三角洲地区全面布控，拉网捕“鱼”。最后，通知广东省公安厅宣传处，明天一大早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公布案情。
在大军压境、危如累卵的严重局势面前，一道道命令、一条条措施，布置得有条不紊，纹丝不乱。
当一宗恶性案件刚刚发生，案件的侦破工作还在进行中，警方敢于及时向社会公布案情，这在广东公安历史上大概是首例，笔者从事公安新闻宣传工作数十年，这是第一回。
公布案情就意味着让全社会知晓此案，群众关心案件侦破的期望值被吊起来。如果案件能及时侦破，可以最大限度地彰显公安机关惩治犯罪的决心与能力，可是，万一侦破不了呢？谁又能保证公安机关对每一宗恶性刑事案件都能如期破案？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但笔者更相信是广东公安多年打下来的基础——“东星轮”大劫案在案发两天后就发现了线索，第三天就开始抓到嫌疑人。
笔者当时每天追踪此案，广东省公安厅也是“破天荒”允许笔者参与采访并见报，那些日子每到下班时分，群众就守在街头的报刊亭，等着买当天的《羊城晚报》，迫不及待想了解“东星”轮破案的最新情况，这情形持续了半个多月，直到此案完全侦破。这也创下了“边破案边报道”的先例，或者说是“媒体滚动式报道”未破案件的先例。
在举办“东星轮”案件侦破庆功会后不久，时任省公安厅主要领导与笔者有一番对话。他说，案件仍然在侦破之时，及时把一部分破案信息向社会公开，这既能够显示公安机关打击犯罪的强大决心以及非凡的破案能力，可以在社会上震慑犯罪、教育群众，也能够对犯罪人员起到分化作用，群众可以及时提供有用线索，正面的作用还是很大的。当然，公安机关对公布的信息是反复斟酌考量的。
笔者趁此也向省公安厅领导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案件侦破不了，而且群众的期望值被提得这么高，你们怎么下台呀？
这位领导沉思了一会，缓缓说道：公布“东星轮”案件的那一刻，我们就想到这个问题了。但是，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公开，这是基于对广东公安这支队伍多年的磨练与了解，基于对公安基础工作扎实的底气，更有公安部、广东省委的支持及香港、澳门警方的合作，我还是相信此案能破！此外，案件发生后，境外媒体已经发布，社会上也有各种猜测，如果我们不及时公布，恐怕会产生负面作用。
“东星”轮大劫案被侦破后，广东境内又发生了番禺1500万元抢劫银行解款车案件。作为这宗大劫案的破案总指挥，省公安厅主要领导等人依然是沉着冷静地在广东大地上调兵遣将，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全案被侦破，大部分的赃款追回。2023年在国内上映、轰动一时的电影《第八个嫌疑人》，就是根据此案改编的。
这一回，广东警方又遇上了侦破张子强、叶继欢犯罪团伙这样一宗从未遇到过的大案，这可是真正的“硬骨头”。他们还能如从前一样，战之能胜吗？人们都捏着一把汗。（下期待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