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我被公司外派到印度班加罗尔。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娶了一个21岁的印度姑娘。
她美丽、优雅,7年为我生了4个孩子。
可她从不提娘家,也从没有一个亲人来看过她。
我以为她和家里断了关系,也就没深究。
直到她妹妹出事,她跪着求我陪她回去。
当我踏入那片土地,迎面而来的阵仗让我双腿发软——我这才明白,我的妻子,藏了多大的秘密。
2016年3月,深圳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我坐在公司会议室里,听部门总监念那份外派名单,心里还在想晚上该去哪吃火锅。
"周牧阳,印度班加罗尔,驻场项目经理,任期两年。"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印度?我连印度咖喱都吃不惯,怎么去印度?
散会后我找总监理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牧阳,你今年三十四了,没结婚没牵挂,公司拿下那边的基站项目,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去两年,回来升一级。"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三十四岁,没结婚没牵挂——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但听着怎么那么扎心呢。
一个月后,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降落在班加罗尔机场。
出了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拿了个吹风机怼着我的脸。
空气里混着尾气、香料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我的胃当场就翻了一下。
接我的是公司当地雇的司机拉杰什,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听了三遍才明白他在说"welcome"。
车子在马路上走走停停,摩托车、三轮车、牛、行人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盯着窗外看了十分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怎么就来了这个地方。
公司在班加罗尔电子城附近租了一栋小楼当办公驻地,楼上是宿舍,楼下是办公区。
同事一共七个人,全是中国人,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苦笑。
最开始那几个月,日子过得兵荒马乱。
工期紧,印度工人的效率让我抓狂——说好早上八点开工,九点半人才到齐。你催他,他冲你笑,双手合十说"sir,no problem",然后该磨洋工继续磨洋工。
我每天加班到半夜,回到宿舍累得连澡都不想洗。
周末难得休息,其他同事约着去市中心逛街,我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打游戏。
有时候也会出去走走,去附近的拉尔巴格植物园坐坐。
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印度人一家老小在草地上野餐,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
三十四岁了,在国内相亲相了无数次,没一个成的。
不是我眼光高,是人家嫌我常年出差,没时间顾家。
现在倒好,直接出国了,这婚事大概率是黄了。
我妈在电话里叹气:"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我说:"妈,我在这儿挣钱呢,回去就找。"
可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那年九月,班加罗尔进入雨季。
公司和一家印度本地的设备供应商谈合作,对方是个老油条,几次谈判都在价格上跟我们打太极。
那天下午第三轮谈判,地点在对方公司的会议室。
我带了两个技术同事,对方来了五六个人,阵仗不小。
双方落座后,对方的负责人拉奥先生用印地语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冲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再也没能移开目光。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丝质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皮肤不像大多数南印度人那么深,是一种象牙白的颜色,五官立体得像电影里走出来的。
但最让我注意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的气质。
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脚步稳定从容。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她不是来给人当翻译的,倒像是来视察的。
"这是普莉雅小姐,今天临时帮我们做中文翻译。"拉奥先生介绍道。
她冲我们微微点头,没笑,只说了一句:"你们好。"
中文,标准的普通话,甚至带一点北京腔。
我愣了一下。
谈判过程中,她的翻译精准流利,专业术语信手拈来。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翻译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改动对方的措辞。
不是翻错了,是她觉得对方说得不够得体,自己润色了一下。
那种"我来替你把话说好"的姿态,不像一个打工的翻译,倒像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在"屈尊"帮忙。
谈判结束后,大家起身准备走。
我的同事老贺突然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泼了对方一个人一身。
场面顿时尴尬。
对方那人脸色很难看,用印地语骂了一句什么。
老贺听不懂,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话,急得直道歉。
我正准备上前打圆场,普莉雅已经开口了。
她用印地语平静地说了几句话。
语速不快,语气不重,但那个被泼了茶的人脸色一变,立马换上笑脸,连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她对我微微一笑——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笑容不热络,甚至有点疏离,但干净得让人心里一颤。
之后的两个星期,我又在不同的场合见了她三次。
一次是在电子城的一家咖啡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书,是一本法语原版的加缪。
一次是在我们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她来买水。
还有一次是在那家供应商的办公楼门口,她似乎刚从里面出来。
第三次遇见的时候,我忍不住叫住了她。
"普莉雅小姐?"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挑了一下眉毛:"周先生?"
"你记得我?"我有点意外。
"你的同事泼了人家一身茶,很难忘记。"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我趁机问她:"你中文怎么学的?说得太好了。"
"在德里大学读过两年中文。"她说,"后来又在北京待过一年。"
"难怪有京腔。"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审视。
好像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多说几句。
"你经常来这边?"我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
"偶尔。"她说,"我只是兼职做翻译,不在这里上班。"
"那你平时……"
"周先生,"她打断我,"你是想约我吃饭吗?"
我被她的直接噎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对,你愿意吗?"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周五晚上,你来MG路那条街的南印度餐厅,我教你怎么吃手抓饭。"
周五晚上,我换了三件衬衫才出门。
到了那家餐厅,她已经坐在里面了,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纱丽,额头点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比上次见面又美了好几分。
菜上来后,她看我拿着勺子笨手笨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放下勺子。"她说。
她伸出右手,五指并拢,示范给我看怎么把米饭和咖喱拌在一起,怎么用拇指把食物推进嘴里。
我学着她的样子做,弄得满手都是酱汁,狼狈极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放下所有的疏离和矜持。
那一刻,我心里某根弦彻底被拨动了。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频繁约她见面。
说来也奇怪,她虽然话不多,但每次我约她,她几乎都来。
我们去过班加罗尔的各种地方——拉尔巴格花园、维迪亚纳萨加尔湖、库本公园。
她带我去印度教的寺庙看祭祀,我带她去中国城吃火锅。
我发现她身上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一个兼职翻译,不该懂那么多。
她能说出法国每一个产区的红酒特点,她能哼出完整的拉格音阶,她谈起莫卧儿帝国的历史如数家珍。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家马术俱乐部,她盯着里面看了好久,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怀念。
我问她:"你会骑马?"
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以前会。"
"以前"——这两个字她说了太多次。
以前会骑马,以前学过古典舞,以前家里有很多书,以前……
可每次我追问"以前是什么样的",她就沉默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她租的公寓里吃完饭,坐在阳台上吹风。
我鼓起勇气,问了她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普莉雅,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偏过头看着我,月光下的侧脸美得不真实。
"一个普通的印度女人。"她说。
"你不普通。"我说,"你的谈吐、你的见识、你的气质……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翻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是婆罗门。很高的种姓。但我已经和家里断了关系,很多年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过他们安排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
她转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牧阳,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你只需要知道——现在的我,只是普莉雅。一个在班加罗尔讨生活的女人。够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恳求,有坚定,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恐惧。
我点了点头:"够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吻了她。
又过了两个月,我跟她求婚了。
地点不浪漫——就在我们公司楼顶的天台上,我买了一束花,花瓣被班加罗尔的热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单膝跪下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感动的抽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崩溃。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泪水大颗大颗地掉,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不会后悔吗?"
我说:"不会。"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什么都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这个人就够了。"我说。
她抱住我,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答应了。
但她提了一个条件。
"不通知我的家人。不办婚礼。就我们两个人去登记。"
我犹豫了一下:"你确定?在你们文化里,结婚不通知家人……"
"我没有家人了。"她打断我,语气决绝,"从我离开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了。"
我没有再问。
登记那天,只有我的三个中国同事和她的两个朋友在场。
简单得像走了一个手续。
但在我们去登记处的路上,经过一座印度教寺庙时,她突然让司机停车。
她下了车,站在寺庙门口,看着里面的神像,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在车里等了五分钟,她始终没有进去。
最后她转身回来了,眼眶微红。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懂的话:"我对不起她。"
她?谁?
我没追问。现在想来,那时候我就该追问的。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出奇。
普莉雅辞掉了翻译的工作,全心全意地照顾家庭。
2017年年底,我们的大女儿出生了,我给她取了个中文名叫安安。
2019年,二女儿来了,叫乐乐。
2020年,大儿子,叫念生。
2022年,小儿子,叫念远。
四个孩子,她一个人操持得井井有条。
做饭、带娃、辅导作业、处理大大小小的事情——她什么都做,从来不喊累。
我常年忙项目,加班到深夜回来,她还会给我留一碗热汤。
我偶尔心里过意不去,说要不请个保姆。
她说好。
但保姆来了之后,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普莉雅和保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用一种很短促的语气。
不是凶,是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简洁。
"茶倒了。"
"地重新拖。"
"孩子的衣服用四十度水洗。"
保姆被她指挥得服服帖帖,没有一句怨言。
后来我们请了一个本地司机,普莉雅和他说话的口吻也是一样——简短、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威感。
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女人的过去,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还有一些更让我在意的细节。
她从来不接陌生号码的电话。
手机上没有任何社交软件。
没有Facebook,没有Instagram,连WhatsApp都只加了几个人。
她几乎没有朋友来家里做客,除了那两个参加我们婚礼的女孩偶尔来一趟,其他时间她的社交圈子小到几乎不存在。
有一次我下班早,回家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
播的是印度议会的什么政策辩论。
我随口说了一句:"看这个啊,多无聊。"
她头也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个拉贾斯坦邦的议员在说谎,他们那个矿业修正案根本就是为了几个大家族的利益……"
我愣了一下。
她话说到一半也愣了,随即关掉电视,站起来说:"我去热饭。"
我想追问,但看着她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次,大概是2020年的事。
我带着普莉雅和两个女儿去班加罗尔最大的商场买东西。
安安想吃冰淇淋,我带她去一楼买,普莉雅带着乐乐在二楼看童装。
等我买完冰淇淋上楼,远远地看到普莉雅站在一家店门口,脸色不太对。
她面前站着一群人——四五个印度人,穿得很讲究,男的戴金表,女的戴大颗宝石项链。
他们看着普莉雅的表情很复杂——是那种震惊、错愕、然后迅速退避的表情。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对普莉雅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那群人匆匆转身走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我走过去,问她:"认识的人?"
她抱起乐乐,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认识。"
"可他们看你的眼神……"
"不认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那件事之后,她有一整个星期都心神不宁。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卫生间的灯亮着。
我起来走过去,门缝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哭声。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回了床上。
她大概以为我不知道。
可那种深夜独自哭泣的情况,在之后的几年里,发生了不止一次。
2021年搬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无意间在她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檀木盒子。
上了锁的。
我好奇地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里面明显有东西。
正准备问她,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
"放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冷得我手一抖。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既恐惧又凶狠。
"那是什么?"我问。
"我的东西。"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盒子抽走,"不要碰。"
"普莉雅,我是你丈夫——"
"我说了不要碰。"
她把盒子紧紧抱在胸前,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天她整晚没跟我说话。
我心里翻江倒海,却无处诉说。
我想我娶了一个有秘密的女人。
她的秘密有多大,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对她来说比命还重要。
日子一天天过,秘密像一面透明的墙,立在我们中间。
我试过旁敲侧击。
有一次孩子们画画,安安画了一幅"我的家人"——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都在,唯独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幼儿园老师还专门问了安安,安安回来问她妈妈:"妈妈,我的外婆在哪里?"
普莉雅正在切水果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刀,蹲下来摸着安安的头,笑着说:"外婆住得很远很远,太远了来不了。"
安安追问:"有多远?比中国还远吗?"
普莉雅的笑容僵了一瞬:"比中国还远。"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靠在沙发上看她,终于忍不住了。
"普莉雅,我们结婚五年了。四个孩子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关于你家里的事?"
她坐在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什么好说的。"
"你爸妈呢?兄弟姐妹呢?你就不想让孩子们认识自己的外公外婆?"
"他们不需要认识。"
"为什么?"
"牧阳,"她抬起眼睛看我,"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你说只需要知道现在的我就够了。"
"可是——"
"够了吗?"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堵得慌。
"你这样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我说,"你背后有什么东西我一无所知,我连保护你都不知道该保护什么。"
她沉默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
很久之后,她的声音从夜风里传来,带着颤抖。
"你不会想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你会害怕。"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表情——不是赌气,不是撒谎,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知道了……你可能会想离开我。"她说。
那是我们结婚五年来最接近崩溃的一次对话。
那晚我们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
除了她本人的谜团之外,还有一些事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我们住的小区,有一段时间门口总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SUV。
我第一次注意到是在超市停车场——那辆车就停在我们车后面三个车位。
第二次是在孩子学校门口。
第三次是在我们小区大门外的路边。
都是同一辆车,车牌号我记住了。
但每次我想走近去看,车就会不紧不慢地开走。
我问过小区保安,保安说没注意到。
我和普莉雅提起这件事,她的表情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摇了摇头说:"可能是巧合。"
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
直到2022年发生的那件事,让我确信——有人在暗中看着我们。
那天是周末,我开车带全家去郊外的一个度假村。
走到半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我的车正常通过,突然左边冲出一辆失控的卡车。
我来不及反应。
就在卡车要撞上我们的一瞬间,一辆黑色的车不知道从哪里切了进来,横在我们和卡车之间。
"轰"的一声巨响。
那辆黑色的车被卡车撞得侧翻,我们的车只是被气浪推了一下,歪到了路肩上。
孩子们吓得大哭。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等我反应过来冲下车去看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对,又是一辆黑色SUV——里面的人已经爬出来了。
两个壮实的印度男人,脸上有血,但看起来伤得不重。
他们互相扶着,头也不回地往路边走。
我追上去喊:"等一下!你们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
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然后他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印地语,两人加快脚步,钻进路边等着的另一辆车里,扬长而去。
我站在路边,浑身冷汗。
回到车上,普莉雅抱着两个哭闹的孩子,脸色惨白,但嘴唇紧抿。
"你看到了吗?"我问她,声音发干,"那辆车是冲着我们来挡的。它救了我们。"
她没有看我。
"普莉雅!"
"先回家。"她的声音很低,"先回家。"
回家之后,孩子们安顿睡下,我把她堵在厨房里。
"你必须告诉我。"我说,"那些跟踪我们的人,那辆替我们挡车的人——他们是谁?"
她靠着灶台,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地面。
"你不肯说是不是?"我的火上来了,"好,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不要查!"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牧阳,你听我说,千万不要去查!"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发抖,"你会惹上麻烦的。大麻烦。"
我盯着她看了好久,心里又气又怕。
最终我还是没去查——当时没有。
但过了几个月,一次喝酒喝多了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印度同事维克拉姆说了。
维克拉姆是我们项目组的本地工程师,跟了我三年,关系很好。
我跟他说了那辆车、那些人、还有普莉雅的种种异常表现。
"帮我查查她的背景吧。"我说,"我知道你有渠道。"
维克拉姆答应了。
一周后,他约我在公司楼下的茶摊见面。
他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查到了?"我伸手去接。
他把信封往后一缩。
"牧阳,"他压低声音,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紧张,"你媳妇的事,我只查到了一点点。但光那一点点就已经……"
"已经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把信封递给我,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手里的茶杯差点砸到地上。
"你别查了。就当不知道。你如果命想要的话,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姓氏,和几行简单的信息。
我的手在抖。
"维克拉姆,这……"
"我已经把电脑里所有记录都删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牧阳,我们没有见过面,你什么都没问过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在逃。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普莉雅——她正在给孩子们做晚饭,围裙上沾着面粉,嘴里哼着一首印度歌谣。
那么温柔,那么家常。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的信息很少,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没有继续追查。
不是不想——是不敢。
2023年8月14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是我们全家命运的转折点。
那天晚上热得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快迷糊了,一阵刺耳的铃声突然响起来。
不是普莉雅平常用的手机。
是另一个声音——尖锐、急促,像某种老式手机的铃声。
我猛地坐起来。
黑暗中,普莉雅也坐了起来。
我看到她摸索着从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部小小的翻盖手机,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个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促,哭着说了一串印地语。
我听不懂,但我看得懂普莉雅的表情。
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就像一个人突然看到了世界末日。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开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还在说,她不到十秒钟就挂了。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骨头一样——直接从床上滑了下去。
"砰"的一声,她跪在了地板上。
"普莉雅!"我翻身下床去扶她。
她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像筛子一样抖。
然后她哭了。
不是我以前见过的那种无声的哭。是嚎啕,是崩溃,是那种憋了七年突然全部炸开的痛。
她双手捂住脸,指缝间全是泪水,嘴里说着印地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
我蹲在她面前,手足无措,拼命拍她的背:"怎么了?怎么了?你跟我说啊!"
她哭了好几分钟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然后她抬起头,抓住我的手臂——不是握,是抓,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
她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妹妹……"
我愣住了。
妹妹?她有妹妹?
"她出事了……"普莉雅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牧阳,她出事了……"
"什么事?怎么了?你慢慢说——"
她没有慢慢说。她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整张脸埋在我的膝盖上,哭得浑身痉挛。
"你能不能陪我回去……"她抬起头,脸上的泪还在不停地流,"我求你……我求你陪我回去……"
"回哪里?"
她闭上眼睛。
泪水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淌过脸颊,滴到地板上。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了一个地名。
"拉贾斯坦邦。焦特布尔。"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
"我要回家。"
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说"回家"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普莉雅就开始打包行李。
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就演练过无数次的计划。
孩子们还没醒,她已经把大件行李收拾好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一夜没睡的脑子又困又乱。
"孩子们怎么办?"我问。
"留在家里。让保姆照顾。我已经联系了维纳达姐——"那是她唯一的朋友之一,"她会过来帮忙看几天。"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都没抬,语速极快。
我发现她在怕。
不是那种普通的紧张,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在怕即将面对的东西。
"你妹妹到底怎么了?"我又问。
她终于停下来,直起身子,看着我。
一夜的哭泣让她的眼睛肿成了核桃,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和克制。
"到了那边我再告诉你。"她说,"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必须回去。"
"你一个人回去也行,为什么要拉上我?"
她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需要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个人……撑不住。"
这句话让我什么脾气都没了。
当天下午的机票。
班加罗尔飞焦特布尔,中间在孟买转机。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在给我"立规矩"。
"见了长辈,低头。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
我皱眉:"为什么不能看?"
"那是规矩。"
"什么规矩?见丈人还不能看一眼?"
她扭过头盯着我,表情严肃得吓人:"牧阳,这不是去见普通的丈人。你必须听我的。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惊讶,不要发表意见,不要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你这搞得像我去面圣似的。"我半开玩笑地说。
她没笑。
"差不多。"她说。
我的笑容也凝固了。
飞机上,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
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和我生活了七年、为我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我到底了解她多少?
在孟买转机的时候,她去洗手间换了一身衣服。
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一身暗红色的纱丽,料子看着很贵,金丝的滚边在灯光下明明灭灭。耳朵上是一对繁复的黄金耳坠,手腕上多了两只翡翠镯子——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她戴过。
"这些……"
"衣柜里一直放着的。"她看了我一眼,"我今天必须穿这些回去。"
她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化了淡妆,眉心点了红痣,额前还贴了一条细细的金链。
整个人——怎么说呢——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围着围裙做饭的妻子了。
她看起来像一个——
贵族。
从孟买飞焦特布尔只要两个小时。
下了飞机,出了航站楼,外面等着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
车旁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到普莉雅,立刻弯腰行了一个大礼——不是点头,是那种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他用印地语说了一句话。
普莉雅淡淡地应了一声,拉着我上了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毕恭毕敬地关上车门,坐到了驾驶座。
"他是谁?"我小声问。
"家里派来接的人。"
家里。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嗓子发干。
车子上了路。焦特布尔是座蓝色的城市,道路两边的建筑被刷成深深浅浅的蓝,在傍晚的光线下很美。
但我无心看风景。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离开了市区,路越走越偏。
窗外从城市变成了荒野,从荒野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草地和稀疏的树林。
我心里越来越慌。
"还有多远?"我问。
"快了。"她说。
又开了十五分钟,车子拐上一条宽阔的柏油路。
是那种和周围环境完全不搭的柏油路——平整、崭新,像是专门为了什么地方而修的。
然后,路两边突然出现了人。
穿制服的人。
墨绿色的制服,腰间别着枪,对讲机里噼里啪啦地响。
他们站在道路两侧,看到我们的车经过,立正敬礼。
我整个人僵住了。
"普莉雅……"
她没有说话。
她攥紧了我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颤。
车子继续往前开,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那种至少四米高的铸铁大门,两扇,上面铸着某种图案,像是一个家徽——老虎、弯刀和一朵莲花。
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我看到了里面。
一条笔直的、铺满碎石的林荫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
林荫道两侧,站着一排排穿白色制服的人。
仆人。至少三十个,站得整整齐齐。
道路的尽头,是一栋建筑。
不,不能叫建筑。
那是一座宫殿。
赤红色的砂岩外墙,雕花的拱门和回廊,圆顶上镶着金色的装饰,在夕阳下闪着光。
宫殿前的台阶上,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人。
身材高大,穿着传统的白色束腰长袍,两鬓花白,面容刻着深深的纹路。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如刀,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我都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他的身旁站着四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的——是枪。
我的腿开始发软。
车子在台阶下停住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热浪涌进来,裹挟着某种香料和泥土的气味。
普莉雅没有动。
她坐在我旁边,整个人都在抖。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她挤出一句话。
"对不起……有些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那个老人已经朝我们走下了台阶。
他的步伐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我坐在车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一个念头——
我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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