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春末,日军第34师团长大贺茂在江西白茅山下站了三天三夜。飞机轮番扔下一千七百多枚炸弹,对面的阵地像钉死了一样。他回过味来,自己这盘棋,根本是别人替他下好的。
平型关名头大,台儿庄惨烈。可真论"漂亮",把日本人打到一个司令官下台、一个少将阵亡、半个师团报废,抗战正面战场,排第一的是上高。
大贺茂的小算盘
打仗这事,怕的不是对手厉害,是自己人犯轴。
1941年开春,日军第11军要把驻在赣北的第33师团调到华北去。这一调,南昌外围只剩下大贺茂的第34师团一根独苗。
大贺茂不愿意了,这人在日军里以好斗著称,打南昌那回得了甜头,从此对中国军队多少带点儿轻视。他跑去找司令官园部和一郎:"33师团走之前,干脆先帮我把对面那帮人捶一顿,免得我以后一个人挨打。"
园部其实并不太上心,樱井省三的33师团更是兴趣全无,人都要调走了,谁愿意临走再挨枪子。
可大贺茂在司令部里嘴皮翻得勤,加上上海方面刚把池田直三的独立混成第20旅团调到南昌补缺,凑齐两个半师团的家底。园部一拍板:行,那就打一场。
代号"锦江作战"。
日本人把它叫"短促决战",意思是出去溜达一圈,打疼了就回来。方案分三路:北边33师团从安义往奉新打,南边池田旅团渡锦江抄后路,中路34师团自己当主力,沿锦江北岸直插上高。
锦江南北对进,三把尖刀往里夹,目标是把驻在上高的中国第19集团军一锅端。
对面那位总司令叫罗卓英,广东大埔人。这人在国军将领里算不上张扬,识局却快。他手里有四个军——王耀武的74军、李觉的70军、刘多荃的49军、韩全朴的72军。除了72军名头不响,剩下三个在抗战里都是能打的牌。
更关键的是,他提前嗅出来了。
日军的调动瞒不过第九战区,薛岳早早把情报拍到上高。罗卓英抓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这仗不在锦江边打,往里收,让他们伸进来,再合拢。
听着挺简单,可日军三路加起来四万多人,飞机一百五十多架。要把虎放进笼子,先得让它相信笼子是猎物。
饵丢进牙缝里
3月15日凌晨,三路开打。
北路33师团动得最猛,扑向70军。李觉手下的107师是头一道关,按罗卓英的计划,这个师就是当饵的,节节抵抗、节节后撤,把樱井省三引向上高方向。
可饵这东西,演得太真就成了真的死,107师丢城弃地往后跑。罗卓英在电话里劈头盖脸把人骂了一通,又得马上调整:饵丢了一半,但鱼还得钓。
中路34师团是大贺茂亲自带队,3月18日推到高安。这家伙下手快,进城烧粮抢牛,根本没把锦江南北的中国军队放眼里。
到这儿,罗卓英的算盘开始转,他把铅笔从地图上抬起来,往锦江边一指:74军,王耀武,顶上去。
74军这支部队在国军里属于硬核那一档,底子是淞沪会战拉出来的,张灵甫、廖龄奇、余程万、李天霞这些名字日后个个出名。
王耀武这人话不多,仗打得极细,他不跟你拼士气,跟你拼计算。74军到位后,三个师在锦江北岸沿石头街、华阳一线展开,准备硬接34师团这一刀。
3月19日是个坎。
大贺茂从高安继续往西突,攻到上高外围的泗水。这一带是丘陵地,水网密布,对开进的步兵和炮兵都不友好。
罗卓英下了死命令:阵地不许丢。同一天他还把集团军总部特务营的连长找来,亲自交代:"你连人齐弹足,编个加强连,立刻去王耀武那儿,要最前线的任务。"
连总部警卫都往外推,这意思很清楚,后路我不要了。
王耀武这边接住命令,把74军的预备队也都塞上去。58师顶第一波,被突破就退到第二线的白茅山、莘树。57师、51师分别在两翼。74军军部一度被压到离上高城仅四公里的潘村,再往后就没退路了。
到这儿,日军以为快赢了。
白茅山下的三天三夜
真正的硬仗,从3月22日开始。
大贺茂应该也回过味来了,眼前这块骨头硬得不正常。他原本指望北路33师团能压下来配合,结果樱井省三在奉新一带挨了70军一闷棍,掉头退了。南路池田旅团渡锦江过来支援,左翼被49军一个川军师在泉港咬住,啃掉一大块。
三把尖刀进来时是三把,到上高跟前只剩中间这一把。
这把刀,正好戳在74军胸口上。
3月22日清晨,34师团飞机轮番来炸,主目标是57师的下陂桥阵地和58师的白茅山。投弹一千七百多枚,换算一下,差不多每分钟落下一颗。炸完飞机走,步兵跟着冲;步兵被打回去,飞机再来。
57师有个步兵指挥官叫李翰卿,黄埔六期,浙江人。他带预备队上李家山一个几十平米的小山头死守。
日军后来发狠,往这块小山头上扔了一百六十多颗大小炸弹,阵地没换主人。李翰卿没回来,这位少将的军衔,是他战后追授的。
三天两夜,74军前线先后跟日军展开七次肉搏。
七次。
这不是文学修辞,是战报上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中国军队在火力上吃亏,74军那时候算装备最好的部队,可比起34师团的山炮和飞机还是差一截。差一截怎么办?等炮停了往上冲,刺刀见红。
日军这边也在崩,大贺茂亲自跑到前沿督阵,山炮快打光了,伤亡报上来一茬接一茬。他派人去问池田还能不能再凑点兵,池田回话,能凑,但锦江南岸第26师那帮川军咬得太死,主力一动就被截。
最难熬的时候,日军用上了毒气和燒夷弹。74军熊坊阵地一度因此失守,当晚被51师李天霞带人夺回来。
3月24日,日军最后一次猛攻被打退。
中路34师团这把刀,伸到这儿伸不下去了。它前面是钉子板,左右两翼的兵被各路友军咬住,后方高安的补给线开始被截,再走一步,整个34师团就要陷进去。
大贺茂这才下令撤。
笼子合上
撤退,是日军这次最难看的一步。
罗卓英等的就是这一步,74军原本是顶在正面的钉板,这时候反过来当了追击锤。49军从锦江南岸渡江上来,72军从北边压下来,70军在奉新方向恢复阵地。三面合围,把34师团夹在高安到南昌这条退路上。
3月26日夜,74军攻克泗溪。第二天,日军残部往奉新、南昌方向狼狈逃。49军、70军两路追击。
3月28日,国军主力围上官桥街,这一战打了一整天,下午把守城的六百多日军全部解决。
34师团步兵指挥官岩永汪当场被击毙,这是上高会战里被中国军队击毙的日军最高级别军官。紧跟着,大佐联队长滨田也死在追击路上。
整个会战从3月15日打到4月9日,二十六天。日军第34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0旅团基本被打残,伤亡过半。
这个比例对侵华日军师团来说极其少见,同时期日军对各师团战损的统计里,34师团这次属于"建制濒临瘫痪"的那一档。
日本陆军大本营得知战况,震怒。第11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被撤职,新来的是阿南惟几,1945年8月15日切腹的那位。园部就任不到一年,是11军任期最短的司令官。
何应钦的电报当天发到南京,后来他在国民参政会上把话说得更重:上高会战,抗战四年来最精彩之作。
罗卓英给74军写了评语:抗日铁军。74军拿到了"飞虎旗",国民政府授予部队的最高荣誉,整个抗战期间,第一面。
但更耐看的是另一组对照。
平型关,是1937年抗战初期一次大快人心的伏击。台儿庄,是1938年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击溃。它们伟大,是因为那个时候中国正面临亡国边缘,一场胜仗等同于一支强心针。
而上高已经是1941年,那一年,中国军队整体不算宽裕。豫南会战刚结束,第三次长沙会战还没到。
在这种背景下,赣北能打出一场让日军一个司令官下台、一个少将阵亡、一个师团报废的仗,靠的不是运气,是一整套配合——罗卓英的磁铁战术,王耀武的钉板防御,49军川军的侧击,70军的诱饵牺牲,加上上高三万多老百姓冒着炮火往前线运粮抬伤员。
是一锅端的本事。
可这一仗的民间名气,反倒不如平型关、台儿庄。一个原因,是没有大转折式的故事张力——它不是逆风翻盘的爽文,更像一盘下到第三个时辰的围棋。每一步都不出彩,每一步又都精准。
本文核心事实参考以下权威媒体公开报道:
中国新闻网:《探访江西上高会战抗日阵亡将士陵园》(2014年9月)
新华网:《上高战役川军打出"最精彩一战":侧击追击痛歼完胜》(2015年7月)
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口述史:周郁谋《随罗卓英将军参加上高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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