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的戏剧市场中,“讲好一个故事”是最稳妥的路径,人物、冲突、情节,构成了观众进入舞台的常规方式。舞剧《境》则选择了一条更冒险的道路:它不急于讲述一个完整故事,不依赖线性情节推动,而是试图让身体本身成为叙事,让舞者的呼吸、节律、重复、碰撞、托举、分离,构成观众感知世界的入口。这也是总导演刘岩在《境》中最重要的一次创作转向。
中国青年舞蹈家、北京舞蹈学院教授刘岩的舞台经历早已被许多观众熟知。她曾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唯一独舞《丝路》的A角演员,也曾凭借《胭脂扣》等作品获得“文华奖”“五个一工程奖”等重要奖项。后来,她从舞者走向导演,这一身份变化,在她看来并不是突然的转身,而是多年舞台经验自然生长出的结果。
从舞台中央到整个剧场:刘岩的身份转变
刘岩谈到从舞者到导演的转变时,用了“自然”来形容。她回忆:“在做舞者的时候,就会思考导演为什么会在这个段落安排这样一段舞蹈,我的肢体表演在舞剧中能达到什么效果。当舞者时这些问题一直酝酿着,真正成为导演后,终于能把这些想法放到舞台上。”舞者面对的是自己的身体,是与搭档、群舞、音乐、灯光之间的即时协作。而导演面对的则是更复杂的宏观整体:剧本、演员、舞台调度、灯光、音乐、服装、观众节奏,甚至每一个技术部门的提示点,都需要被重新组织。
因此,《境》并不是刘岩单纯展示舞蹈技法的作品,而是一部她用导演身份重新处理“身体与世界关系”的舞台实践。她要做的不是让舞者完成漂亮动作,而是让舞台生成一种可以被观众进入的精神空间。
▲舞剧《境》剧照
不以情节推进,而以身体抵达
刘岩在采访中谈及舞蹈的特性:舞蹈长于抒情,当然也可以叙事,但它最独特的力量来自意象、能量和身体本身的感染。
她提到2006年观看了林怀民的作品《水月》带来的意象震撼:“那种意象美给人带来的一种震撼,就是好像现在很多创作者也在追求——我们用一种意象的东西,实际不一定讲了一个故事,但一个画面、一段重复的身体运动,可能比语言更快地触碰观众的感受。”
《境》正是一场用中国身体重塑中国意象的探讨。它并不试图把“五行”翻译成一个具体故事,也不把“金木水火土”变成符号化的舞台说明。而是将其看作一种生命结构:火的力量,木的生长,土的承载,水的浸润,金与镜的内观。舞台之上,是一套关于人与自然、人与自身、人与世界的哲思。
▲舞剧《境》剧照
《境》虽然没有线性叙事,但并不意味着它没有现实关怀。刘岩在采访中特别提到一个段落:“几位舞者托举一位女舞者,节奏之快,编排有一种交响的感觉。如果大家走进剧场关注那个段落,会看到一种快节奏的社会对人的撞击和撕裂感,身体在舞台上的快速移动和互相托举,呈现的正是这种被卷入、被裹挟、被撕扯的现代生存状态。这也是《境》与当代观众发生重要连接的地方。
▲舞剧《境》剧照
五行、自然、东方哲学听起来容易显得遥远,但《境》真正指向的是现代人的精神处境。刘岩反问:“我们为什么要养植物?为什么有人选择养宠物?为什么在高强度生活后需要走入山林、河流、海边?”因为现代人需要从密集秩序中暂时撤离,需要重新感到自己仍然属于自然。《境》把这种需求搬进剧场。它不是真的把树木、山水放到舞台上,而是通过身体、音乐、光影、烟雾和空间,制造一种“无状之状,无象之象”的感动。刘岩说:“它不是树木,但会给你一个郁郁葱葱的感觉。观众坐在剧场中,手机可以放下,情节不需要追赶,身体和心绪可以慢慢沉入舞台。”她希望《境》能给观众带来“一缕清流”——不暴力也不压抑,只是邀请观众回归自己,与自然、身体和自我共振。
五行不是概念,而是舞台结构
《境》的创作起点,来自刘岩向编剧尚思乔提出的两个字:内观。刘岩回忆:“我就是跟她说,我想排这么一个作品,直指内心。她悟性非常好,所以有了现在的整个设计。剧本出来我看了一遍没有任何修改意见,澳门团队也没有任何异议——这种高度统一是非常难的。”
▲舞剧《境》剧照
编剧尚思乔没有按照传统五行框架进行机械铺陈,而是从个体生命如何感知自身与外部环境出发,把宏观宇宙转化为微观生命经验。她在采访中说,《境》不是从一个故事文本出发再交给编导去“配舞”,而是从身体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出发,建立文学、哲学与舞蹈之间的关系。
这与尚思乔自身经历有关。她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熟悉身体表达;之后出国深造,又进入北京师范大学文学专业攻读博士。身体训练、国际视野与文学思辨,使她在《境》的编剧工作中,不是写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戏剧文本,而是在为身体搭建思想框架。她解释说:“我们团队虽说是接受挑战,但更多的也是一拍即合。从刘岩老师自身很强的古典舞功底和对中国传统哲学的认知,再到我和编导的国际视野和编舞技法,都给了作品很好的回馈。”
▲舞剧《境》剧照
因此,《境》的创作,不是文字是舞蹈的框架,亦或是舞蹈是文字的辅助,而是和谐共生相互塑造的关系:自然如何运行,个体如何生长,人在环境中如何被塑造,又如何反过来观看自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境》最初在澳门首演时名为《观》,在北京演出时名为《境》。“观”强调观看与内观,“境”强调环境、处境与心境。二者互为镜像:人先观看世界,再在世界中看见自己。尚思乔说:“这两个部分映照了我们剧目的核心——自我与环境的内观,自己与自己达到和解和和谐。”
古典舞根基与现代舞视野的互译
《境》的舞蹈语汇并不是单一系统。刘岩出身中国古典舞,她对古典舞的审美、身韵、气息和结构有深厚积累。但《境》并没有停留在传统古典舞的表达方式中,而是引入现代舞训练和当代编舞思维,形成一种更开放的身体质地。
▲舞剧《境》剧照
《境》并不要求舞者以复杂炫技完成舞台效果,而是大量使用重复、单一节奏、节律叠加与动作结构的持续推进。刘岩坦承创作时也有过顾虑:“我们也在想,这样会不会有点单调?观众是不是想看更多复杂的东西?但当一切呈现起来,一旦叠加,那种给人心灵的震撼和力量感出现在舞台上时,我们和观众都知道这个东西太好了。”
▲舞剧《境》剧照
2026巡演升级:与年轻人共同成长
2026年,《境》以升级姿态回归巡演。本轮制作由保利文化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北京舞蹈学院、北京五十六号文化传媒有限责任公司出品,刘岩青年舞蹈家工作室与澳门演艺学院舞蹈学校共同创作,北京舞蹈学院附属中等舞蹈学校出演。
本轮主演团队还包括北京舞蹈学院附属中等舞蹈学校20位优秀学生。对于一部高度依赖群体节律、身体能量和整体气息的作品来说,年轻舞者的加入不是简单补充阵容,而是决定作品质感的重要因素。制作人徐梵姝说:“我们愿意给优秀青年舞者提供优质舞台,助力他们实现自我价值;剧目以及主创团队在这一过程中共同成长、彼此见证。”
▲舞剧《境》剧照
制作层面的稳定,是艺术冒险的前提
《境》的另一个重要背景,是刘岩与56号戏剧工作室之间持续合作形成的创作默契。从舞剧《蓝色裙摆》到《境》,再到正在筹备的新作,刘岩与制作团队已经进入较为稳定的长期合作状态。
▲舞剧《境》剧照
制作人徐梵姝提到,双方在审美理念和合作方式上高度契合:“刘岩老师专注艺术创作,包括对舞蹈演员的肢体动作和情感叙事的内核打磨;我们制作团队负责整体架构的把控以及市场落地呈现。”她强调,文化自信不仅体现在创新的锐度上,更体现于深耕的厚度里。正是这种机制,使《境》能够从澳门、北京首演,走向福州、厦门、珠海、东莞、海口等城市,并入选第六届保利剧院院线年度观众最爱剧目第八名,获得艺术品质与市场口碑的双重认可。
巡演也是一次“见山见水见自己”
刘岩对首轮巡演中的观众反馈印象很深。在福州首演后,有观众留下与主创交流,谈到自己从舞台上感受到自然的力量,甚至联想到瑜伽和冥想中的身体经验。刘岩说:“有观众说她在练瑜伽、冥想的时候感受过这种东西,今天在舞台上又一次看到舞者带给她。我觉得很感动,因为那不是剧本里预设的,也不是我们导演团队硬要讲一个故事给任何人,而是观众自己的反馈。”厦门的演出也让刘岩感到亲切。她提到那座城市的剧院建筑别具一格,“嘉庚建筑”与郁郁葱葱的自然气息交织在一起,“跟我们的舞剧非常契合。当你走到那个郁郁葱葱当中,你就会有一种回归自己的感觉。”
2026年,《境》将继续走向新的城市。本轮巡演将从广西出发,并计划走进广东、江西和江苏等地,也将覆盖革命老区、高新科技前沿城市、历史文化核心区等不同文化空间。刘岩对此充满期待:“现在各种剧的气质不同,有的让你带一包纸巾流泪,有的让你走进自己内心。这次去到这些城市,希望在剧场这一个多小时里,能够跟大家共振一种关于自然的对话。”
从《境》到AI题材新作:创作坐标的拓展
采访最后,刘岩也谈到正在筹备的新作方向:与AI有关。《境》讨论的是人与自然、人与自我的关系;下一部关于AI的作品,讨论的是人与机器、人与未来的关系。二者都不是简单题材选择,而是对“人如何存在”的持续追问。刘岩对AI的态度并不悲观。她更愿意从艺术角度去发现人机共舞、人机共融的可能:“我想用舞蹈剧场的形式,让大家看到人和机器在一起,实际我们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舞剧《境》剧照
《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人公和情节线。它是一次身体与哲学共同完成的舞台实验:以五行为骨,以身体为笔,以自然为镜,以观众的内心经验作为最后的完成。当灯光暗下,舞者出现,不必急着理解一切。“见山,见水,见天地,见自己,见万物众生。”先看身体如何呼吸,如何聚合,如何分离,如何在秩序中挣扎,又如何回到更辽阔的自然。真正的“境”,也许就在那一刻发生。
演出信息
演出地点
广西文化艺术中心
演出时间
2026年8月16日 20:00
-6月13日(周六)开票,敬请期待!-
深圳坪山剧院
吉安市保利大剧院
南京保利大剧院
无锡大剧院
-全国巡演即将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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