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允许生气。事实上,你就应该生气。”这句话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听进去的。如果你像我一样,成长的环境里从来不把“愤怒”当成一种你可以拥有的情绪,那你大概也花了很多年去消化这个简单的道理。
在我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哪怕只是稍微抬高了一点声音,或者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耐烦,无论我的理由有多正当,我都会立刻变成那个“有问题的人”。哪怕明明我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委屈,错的依然是我。有时候我会被反过来指责,有时候会被晾在一边冷冷地对待,还有的时候,一次小小的分歧会突然升级成一场大型冲突,闹到最后我只剩下一个感觉:表达自己的情绪是一件需要愧疚的事。
更让人混乱的是,生气这个行为本身在我家并不是被禁止的。我看见大人把怒气拧成吼叫,看见门被重重摔上,看见墙壁被拳头砸出闷响。那些声音传达出来的信息不是“愤怒不可取”,而是“你的愤怒不可取”。于是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在情绪刚刚冒头的时候,就把它叠成小小的一个方块,藏进心里最深的抽屉。我不再让自己露出破绽。我变得擅长维持镇静,擅长用解释代替感受,擅长把所有的反应压缩到最小,这样就不会再让事情失控。我一度以为,那是我比别人成熟。
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成熟。那只是一个小孩在情绪表达被单方面剥夺之后,用沉默换来的生存策略。我们管那叫“懂事”,可懂事的另一面,是慢慢失去了感知自己愤怒的能力。你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我真的不该生气?是不是我太敏感了?久而久之,你会把自己真正的需求也一并折叠起来,直到完全看不见。
愤怒这件事,说起来从来就不该被分成“好的愤怒”和“坏的愤怒”。它只是一个信号,提醒你某些边界被踩了,某些期待落空了,某些东西你明明在意却正在失去。可很多人接收到的信号不是“你生气的点很重要”,而是“你生气就是太作、太情绪化”。被这样对待的人,往往活得格外辛苦——因为他们需要在每一次受伤之后,先把自己的感受审判一遍,确认它“合理”了,才敢拿出来晾一晾。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需要申请许可证的情绪。
我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突然想通这件事的。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阳光很好,我坐在窗边,想起很多年前那些没敢发出来的火,那些被我吞下去的委屈,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原来我一直把自己愤怒的权利当成了某种需要被批准的特权,好像没有哪个人给我盖个公章,我就不能理直气壮地皱一下眉头。而事实上,愤怒根本不需要向谁申请。它和你饿了一样自然,和你困了一样诚实。你不会因为自己饿了就去惩罚自己,那为什么要因为气了一点点就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现在如果有人再告诉我“你不该这么生气”,我大概会笑眯眯地回他一句:不,我早就该生气了。一个连生气都要经过对方点头的关系,那本身就不太对劲。你当然可以生气。你的愤怒不需要被所有人理解,它只需要被你接住。而接住它的第一步,就是允许它存在——不打压、不审判、不折叠。就让它它在那儿,像起床气一样自然,像雷阵雨一样干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