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个痴迷园艺的人。搬进新家那年,他特意在屋后留了一大片空地,亲手把它变成了一个像样的花园。从租房时只能摆弄几盆盆栽,到终于拥有一整片属于自己的土地,那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

他在园子里种满了各种果树,也试着轮番种不同的蔬菜。碰上丰产的季节,收成多到我们家那三间卧室,总有一间会被一袋袋的蔬果塞满。可他从不拿去卖,一颗菜都没卖过。他会把这些东西分给身边所有人——朋友、教会的弟兄姐妹、神父和修女,还有街坊邻里,沿街一路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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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不太懂。我总在心里嘀咕,这些拿去市场明明能卖个好价钱,为什么要白白送人?直到有一天,我们全家去教堂做礼拜,两个贼翻进了园子,想偷那些挂在低处的菠萝蜜。还没等他们得手,邻居就冲了过来,把人狠狠揍了一顿,警告一番后放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闯进我家花园。我想我是在那一天,才真正理解了我父亲的慷慨——他把东西送出去,其实是赢得了周围所有人的心。每个人都在意这个园子,每个人都在替我们看着它。

父亲太爱待在花园里了,那种痴迷程度让我母亲渐渐有些不高兴。每天清早出门上班前,他必定要浇水,要一棵一棵仔仔细细看过去,像是跟家人挨个打招呼。傍晚一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休息,而是先去花园。等他退休以后,情况更“糟糕”了。他在园子里搭了一条石凳,从此那里就成了他的专属位置。吃过早饭,整个上午他就那么坐在石凳上,午饭回来小睡一会儿,傍晚又回到花园,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肯进屋。对他来说,退休从来不是慢下来的意思,只是终于有了更多时间,去和他最爱的一切待在一起。

我母亲有两件放心不下的事。第一件,是偶尔会溜进园子里的蛇。第二件,就是我那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埋进花草里的父亲。所以当家用监控摄像头开始变得便宜时,母亲坚持要在花园里装上,而且一口气装了四个,只对着园子。这些摄像头本意是为了留意蛇的踪迹,却也给了母亲一个额外的窗口——她可以坐在客厅,一边看她的电视剧,或者一边准备晚饭的食材,一边在屏幕上看看父亲又在那里忙些什么。

两年前,父亲因为突发心脏骤停,走得毫无预兆。两年过去了,我们慢慢接受,这是上帝的安排。跟一个你深爱的人说再见,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会在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但某些抚慰,也会藏在最寻常不过的事物里。就像那个花园,就像那几台还没拆掉的摄像头。他好像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我们的注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