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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手术室的红灯刺得陈默眼睛生疼。
他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白炽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像无数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几个小时前,他还穿着笔挺的西装,在酒店里接受亲友的祝福。林婉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
而现在,他手里攥着那枚没来得及给林婉戴上的钻戒,满手是汗。
“你到底是什么人?”
医生的质问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头。
“我是她丈夫。”陈默当时回答,声音却在发抖。
医生摘下口罩,眼神锐利如刀:“丈夫?你老婆怀孕快四个月了,你不知道?”
陈默感觉脚下的地板突然塌陷。
一
陈默和林婉的婚礼,是标准的“先上车后补票”。
倒不是说林婉未婚先孕——事实上,他们连住在一起都没有。只是相识三个月就领证,在双方父母眼里,简直是闪电战。
陈默三十二岁,在一家国企做技术主管,性格内向,不善言辞。林婉二十七岁,幼儿园老师,温柔体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介绍人把林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家境清白,知书达理,最关键的是——单纯。
“这姑娘干干净净的,你们结婚,我放心。”陈默的母亲拉着他的手,眼含热泪,“你都三十多了,再挑拣,这辈子就单着吧。”
陈默承认,他被林婉的温婉打动了。她不像他前几任女友那样张扬、物质,她会在约会时安静地听他说话,会在雨天提醒他带伞,会亲手给他织围巾。
婚礼筹备得很仓促。林婉说不用太铺张,两家一起吃顿饭就行。陈默的父母坚持要办酒席,说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婚期定在五一。林婉那边的亲戚不多,来的都是近亲。陈默注意到,林婉的父母神情有些复杂,母亲甚至偷偷抹了几次眼泪。
“阿姨怎么了?”陈默私下问林婉。
林婉垂下眼帘:“我妈就是舍不得我嫁人。”
陈默没多想,只觉得林婉家家教严,嫁女儿难免伤感。
新婚夜,酒店里觥筹交错。林婉穿着高跟鞋忙了一整天,敬酒时脸色越来越白。
“婉婉,不舒服吗?”陈默扶住她。
“没事,可能是鞋子磨脚。”林婉勉强笑笑,“我去趟洗手间。”
她再回来时,额头全是冷汗,捂着肚子弯下腰:“陈默,我肚子好痛……”
二
救护车呼啸而至时,陈默还没反应过来。
林婉蜷缩在婚床上,双手死死按着小腹,婚纱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得发白,却硬是没喊出一声。
“忍一忍,马上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脸色骤变,“血压在降,赶紧建立静脉通道!”
陈默想跟上车,被护士拦住:“你留在医院办手续!家属联系电话留谁的?”
“留我的!”陈默掏出身份证,“我是她丈夫!”
急诊室的大门“砰”地关上。陈默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半小时前,林婉在剧痛中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别怕……”
别怕?她疼成那样,居然叫他别怕?
手术灯亮起。陈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和林婉相处的点滴。
她确实很“单纯”。约会时从不让他去高档餐厅,说路边摊更有烟火气;送她的礼物,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收好,说太贵重了舍不得用;就连选婚纱,她也挑了最便宜的一款,说“结婚是过日子,不是演戏”。
但现在回想,有些细节很奇怪。
比如,她从不喝酒,说是酒精过敏。但有一次同学聚会,陈默看见她悄悄抿了一口红酒,表情自然。
比如,她生理期很不规律。有几个月来两次,有几个月又不来。陈默问过,她说可能是工作压力大。
最奇怪的是,她腹部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陈默问起时,她说是小时候阑尾炎手术留下的。但那疤痕的形状,不像是阑尾手术的切口。
“陈默家属!”
医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默猛地站起来,冲到医生面前。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眼神复杂:“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孩子……没保住。”
陈默如遭雷击:“什……什么孩子?”
“你老婆怀孕快四个月了,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医生皱眉,“她有严重的宫外孕史,这次又是输卵管妊娠破裂,出血量很大。再晚送来半小时,命都保不住了!”
陈默双腿一软,扶住墙壁才没倒下。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她没怀过孕……她跟我说她是第一次……”
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护士站:“准备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
三
林婉被推出手术室时,脸色苍白如纸。
她麻醉未醒,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陈默站在床边,看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心如刀绞。
宫外孕。四个月。
这意味着,在他们认识之前,甚至更早,林婉就已经……
陈默想起婚礼上,林婉父亲把女儿的手交给他时,那句“好好待她”的嘱托。想起林婉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林婉说“我妈舍不得我”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来,那不是不舍,是愧疚。
林婉醒来时,已是凌晨。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向小腹。当手指触碰到厚厚的纱布时,眼泪瞬间涌出。
“婉婉……”陈默握住她的手。
林婉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肩膀剧烈颤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默声音嘶哑,“你怀过孕,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婉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角。
“说话啊!”陈默失控地抓住床栏,“医生说你有宫外孕史!你之前怀过孕,对不对?那个孩子是谁的?!”
林婉终于转过头,眼睛红肿,却异常平静:“陈默,我们离婚吧。”
“你先回答我!”
“回答完,你就会原谅我吗?”林婉惨笑,“你这种性格,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如果知道你老婆不是处女,还流过产,你这辈子都会拿这件事压我,羞辱我。”
陈默僵住了。他确实这么想过。
“那个孩子……是我前男友的。”林婉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大学恋爱三年,毕业那年他出轨,我分手,发现怀孕。不敢告诉家里,自己去小诊所做人流,感染了,引发了宫外孕。”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后来治疗了很久,医生说我很难再怀孕。我妈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才慢慢走出来。遇到你之前,我已经三年没谈恋爱了。”
陈默松开床栏,颓然坐下。
“我不敢告诉你。”林婉眼泪直流,“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像我前男友一样,觉得我不干净。陈默,我真的很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你就骗我?”陈默抬起头,眼眶通红,“你用谎言编织了一个完美的形象,让我爱上这个假的你!”
“对不起……”林婉泣不成声,“我知道错了。但孩子的事,我是真怕。医生说我体质特殊,怀孕风险很大。这次……这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以为是肠胃炎……”
陈默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躺在他面前的女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却也是一个骗子。她用隐瞒和欺骗,换取了他的爱情。
“陈默,”林婉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陈默看着她哀求的眼神,心软了,但嘴上却说:“让我想想。”
他转身走出病房,需要呼吸。
四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没去病房。
他住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每天靠抽烟和泡面度日。手机里,林婉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塞满了收件箱。
“陈默,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医生说我以后很难再怀孕了,陈默,我只有你了。”
“如果你不要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最后一条短信,让陈默彻底崩溃。
他冲回医院,推开病房门。
林婉蜷缩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陈默,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伤口疼痛跌了回去。
“你来了……”她声音微弱。
陈默站在床边,看着她手背上的输液针,看着她凹陷的眼睛,心里的怒火突然熄灭了。
“为什么骗我?”他问,语气已经没了之前的尖锐。
林婉低下头:“我怕。我怕失去你。陈默,我见过太多男人,得到后就嫌弃,得不到就死缠烂打。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完美,你就会一直爱我。”
“完美?”陈默苦笑,“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你隐瞒病史,就是对我最大的不尊重。如果我早知道,我会陪你去治疗,会照顾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林婉哭了:“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妈说,这种事不能告诉男方,不然会被嫌弃一辈子。我听了她的话,我错了……”
陈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林婉,我们都需要冷静。”
他留下一张银行卡,转身离开。
五
一个月后,陈默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林婉起诉离婚,并要求分割共同财产。
开庭那天,陈默看见林婉由父母陪着走进法庭。她瘦了很多,但精神状态尚可。
庭审过程很简单。财产分割没有争议,陈默甚至主动提出把婚房留给林婉。
法官问是否调解时,林婉突然站起来,对着陈默深深鞠了一躬。
“陈默,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我从来没后悔爱上你。哪怕结局是这样,我也不后悔。”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林婉从包里拿出一份病历,“这是我流产后的全部治疗记录。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真的怕。”
陈默接过病历,纸张已经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的医疗记录,记录了一个女孩最黑暗的两年。
“我撤诉。”陈默突然说。
法官和林婉都愣住了。
“我不离婚了。”陈默看着林婉,“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有任何隐瞒。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林婉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走出法院时,天空飘着细雨。
林婉撑开伞,遮在陈默头顶。两人并肩走在雨中,谁也没说话。
“陈默,”走了很久,林婉才开口,“谢谢你愿意接受一个不完美的我。”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她:“我也谢谢你,让我明白,爱不是寻找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完美的眼光,看待不完美的人。”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远处,一道彩虹若隐若现。
这段婚姻,始于谎言,差点毁于猜忌,但最终,在理解和包容中,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有些伤口,时间会治愈;有些信任,破碎后可以重建。只要相爱的心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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