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常说,相亲这事儿跟买彩票差不多,中了是运气,不中是常态。

但我觉得她说得太乐观了。买彩票顶多亏两块钱,相亲亏的可是实打实的饭钱加一下午宝贵时光。

比如今天这场,对面坐着的姑娘叫周敏,瓜子脸,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刚坐下的时候心跳都快了两拍,心想我妈这回总算是靠谱了一回。结果菜还没上齐,她就开始看表了。

“林先生,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她问得很礼貌,手指却在手机上划拉。

“跑步,看书,偶尔打打游戏。”

“哦。”她点点头,然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又看了看手机,“挺好的。”

这个“哦”字我太熟悉了。相亲十几次,我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如果对方在十分钟之内用了三个以上的“哦”,那就基本可以结账走人了。

果然,后面的四十分钟就是一场漫长的互相折磨。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我问一句她“哦”一声,中间穿插着几次我看菜单她看手机的尴尬沉默。菜没怎么动,茶倒是续了三壶。

“林先生,我觉得吧……”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温柔但眼神坚定,“咱俩可能性格上不是特别合适。”

我懂,翻译过来就是没看上。很正常,我早就习惯了。

“没事没事,”我笑着摆手,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能认识就是缘分,祝你早点找到合适的。”

她也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大概是因为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喊老板娘结账的时候,周敏象征性地掏了掏包,我赶紧说“我来我来”,她也没怎么坚持,说了声谢谢就拎包先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消失在门口,很干脆。

我对着账单上的数字肉疼了两秒,扫码付了款。

老板娘四十出头,风韵犹存,围裙上绣着朵牡丹花,一看就是个爽利人。她收了钱,看了一眼周敏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声。

“小伙子,没成?”

我苦笑:“没成。”

“那姑娘进来时候我就看了一眼,知道成不了。”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语气笃定得像算命先生,“她那眼神,进来先看装修,再看菜单,最后才看你。顺序不对,心里早就有标准答案了。”

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这观察力,简直当代福尔摩斯。

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忽然来了一句:“要不……看看我女儿?”

我以为她开玩笑,毕竟这种台词在段子里见过,没想到她表情特认真,甚至从围裙兜里掏出了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抱着一只橘猫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很亮。

“我闺女,今年二十四,在隔壁那条街开了家花店,就在前面右拐三百米。”老板娘把手机收回去,笑呵呵地说,“不是我给你推销啊,我看人挺准的。你进门的时候帮前面那个老太太推了门,坐下之后先给姑娘拉了椅子,点菜时候还问了服务员小姑娘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心眼好,懂礼貌,这样的人差不了。我闺女吧,就喜欢踏实的人。”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实话,二十六年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当面夸我,而且是个陌生人。

“那个……不太好吧,刚相完一个……”我搓了搓手,感觉有点尴尬。

“那怕什么,这个不成看下一个呗,又不犯法。”老板娘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江湖女侠的风范,“再说了,你又不欠那姑娘什么,两清了。我这合理建议不影响。”

我被她逗笑了。这老板娘说话太有意思了,跟说书似的。

“行,那我明天去看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下来了,大概是那个抱着橘猫的笑容确实很治愈,也可能是老板娘的话让我心里那点挫败感消散了不少。

“别明天了,”老板娘拿出手机,“就现在吧,我让她给你泡杯茶醒醒神。刚相亲相得郁闷了吧?去坐坐,又不花钱。”

她拨了个电话,只说了四个字:“来客人了。”

然后冲我一努嘴:“去吧,店名叫‘一橘’。她说穿白衬衫的帅哥是吧?我说是。”

“我穿的是蓝衬衫……”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嗐,没事,蓝的白的都一样,好看的衬衫就是好衬衫。”老板娘推了我一把,“赶紧去,别让我闺女等急了。”

我走出饭店的时候,晚风正好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暖意。身后老板娘又喊了一句:“别忘了告诉她你是我介绍的,不然她以为你是普通客人,不好意思多聊!”

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右拐。

走了大概两百米,果然看到一家小花店,门头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和茉莉。店名确实叫“一橘”,木牌子上画了只胖橘猫。

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抬起头,正是照片里那个人。她怀里果然也抱着一只橘猫,和店里那只胖橘长得一模一样,大概是母子俩。

“你好,欢迎……”她话说了一半,看见我的脸,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我妈说的那个谁吧?”

“应该是我。”我也笑了。

“快坐,”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怀里的猫往我怀里一塞,“你先抱会儿汤圆,我给你泡茶。我妈说你被相亲对象打击了,让我给你搞点好喝的。”

橘猫汤圆在我怀里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一副“人类你老实别动”的表情,然后就心安理得地蜷成了一团。

我坐在花架旁边的藤椅上,闻着满屋子的花香和泥土味,抱着怀里热乎乎的一团毛茸茸,忽然觉得今天这顿相亲相得也不算亏。

姑娘端了杯茉莉花茶过来,又顺手在花瓶里抽了支白玫瑰插进桌上的一个小玻璃瓶里,推到我面前。

“送你的,免费,”她笑盈盈地说,“安慰奖。”

“你妈已经安慰过我一轮了。”我接过茶,清香扑鼻。

“她安慰人特别厉害吧?”她坐下来,趴在柜台边上看我,“她跟我说了,你是个好人。我妈看人从来没错过,她开店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那你觉得呢?”我问。

她歪了歪头,认真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我觉得你能接住汤圆不掉地上,而且没嫌弃它掉毛,应该还行。”

那天晚上我在花店坐了一个多小时,聊花,聊猫,聊她妈那些神神叨叨但永远很准的识人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两盆多肉,虽然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回家路上,我妈打电话来问相亲结果。

“没成。”

“唉,我就知道……”我妈语气低落了两秒。

“但是,”我抱着两盆多肉走在路灯下,嘴角忍不住上扬,“相亲对象的相亲对象她妈给我介绍了个开花店的姑娘。”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搁这儿说绕口令呢?”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你以为它是来给你当头一棒的,结果它趁你不注意,往你口袋里偷偷塞了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