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中风瘫痪后,我日夜不离地伺候了她四十年。
这天她精神好些,我笑着对女儿女婿说:
明天是你外公祭日,我想……
女儿把筷子一摔:爸,你又想干什么?
不会是想把这个瘫子扔给我们照顾吧?
我啪地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那是你亲妈!你骂她瘫子,你良心被狗吃了?
女儿捂着脸愣住了,从小到大头一回挨打,眼眶瞬间通红:
亲妈?我亲妈早跟帆叔双宿双飞了!这个瘫子是我大姨!你连自己老婆都认不清,伺候了四十年的是个替身——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呆呆地看向老伴。
原来当年那场意外后,床上这个歪嘴斜眼的大姨子,被他们塞给了我当妻子。
而我真正的妻子,早就和她的寡姐夫杨帆在外边另组了家庭。
我看着眼前这个正半张着嘴流口水的女人。
肩头剧烈地抖了几下。
然后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像放下了一块背了四十年的墓碑。
既然如此,那件事我也不用隐瞒了。
……
爸……
裴蕊看我呆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婿比她镇定。
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话都说出口了,还能咽回去?
你就别添乱了!
裴蕊瞪了他一眼。
我没有理他们。
目光还钉在床上那个人脸上。
四十年了,我每天给她擦脸、喂饭、翻身、擦屎接尿。
我以为我了解这张脸。
现在才知道,我连这张脸是谁的都没搞清。
蕊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再说一遍……她是谁?
裴蕊张了张嘴,眼神躲闪。
最后被她丈夫推了一把,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爸,我说都说了,你还要我怎样?
反正这个瘫子就是我大姨!当年那场意外,我妈没事,大姨伤了脑子,你们……搞错了,就一直这么过来了。
搞错了?
这三个字好像没重量。
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中风瘫痪不是我妻子。
那我妻子呢?
裴珍茗呢?
那个当年天天蹲在胡同口等我下班、省下早饭钱给我买糖葫芦的裴珍茗呢?
李铭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妈跟帆叔在港岛呢,帆叔还是用您当年的赴港就任书落了户,都过去三十多年了。爸,您真不知道啊?我们都以为你心里清楚,只是死要面子……
啪!
一声脆响。
李铭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
我那只扇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四十年来,我没动过任何人一根手指头。
今天我两个人都打了。
我清楚?
我声音在抖,你们两个,这床上这女人一口一个妈的叫——我怎么清楚?谁告诉过我?谁跟我提过一个字?
裴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爸,你打我老公干什么?我说的是事实!这个家就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她越说越来劲,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的话全倒出来:
反正……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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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的东西像要炸开。
我撑着椅子,才勉强站住。
一辈子……
你们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伺候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
而我的妻子……和别人双宿双栖,把亲大姐的烂摊子扔给我,舒舒服服过了四十年!
你们觉得,这该是我的一辈子?
裴蕊不敢看我。
偏过头,语气还是硬的:
爸,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现在妈妈她好歹每个月还寄回来一些生活费,把事情捅破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把年纪了就别折腾什么了!
至于外公的祭日,这些年你为了照顾妈……大姨,也从来没回去过,今年就算回去了又怎样?死都死了五年了,祭拜一下也不能让他活过来。你不如把心思放家里……
这些话砸进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想笑。
五年前我爸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
书舟啊,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说留了东西给我,让我等五年。
说五年就能看清人心。
五年到了。
今天我总算是看清了。
妻子的背叛、女儿的冷漠……我膝盖软得像灌了铅。
眼泪砸在桌面上,却没有出声。
四十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而我好像已经忘了怎么用声音哭了。
不知道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多久,眼泪早就干了,脸绷得发紧。
我抬头,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全家福。
四十年前,她还没有瘫痪,女儿八岁。
一家三口笑得正甜。
她靠在我肩头,两个人眼里都冒着星星。
爸……裴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没事吧?
我没回头。
我听见李铭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让你多嘴的?我告诉你,你爸不干了,你要是敢把那瘫子推给我,我跟你没完!
我知道我知道。裴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讨好,我就是一时嘴快……
都怪妈,这两天忽然说要回来探亲。裴蕊的声音更低了,每次她回来走亲戚,我心里就紧张。就怕爸认出来!我这不就……嘴一快就说漏了……
李铭嘘的一声打断她。
可我全听见了。
你们说的那个帆叔。我终于开口了,就是杨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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