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婚礼定在五月二号,酒店是陈砚选的,不算豪华,但胜在厅大、敞亮。我们俩攒了三年的钱,没跟家里要一分,就图一个理直气壮。陈砚说,这是咱们自己的日子,谁的钱都不欠,谁的脸色都不看。
我当时觉得这话真帅。
直到我看见我妈从酒店大门走进来的那一刻。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新烫了小卷,手里挽着我舅的胳膊,笑容满面,像来领奖。我舅呢,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着,脚上蹬了双运动鞋,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啧啧有声:“这地方不便宜吧?你闺女发达了也不说拉一把家里,你看这排场……”
我妈笑着拍了他一下:“这不就拉你来了嘛。”
我当时正站在迎宾区跟司仪对流程,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时间多想,因为宾客已经开始陆续到了,陈砚的父母坐在主桌,我这边娘家亲戚稀稀拉拉坐了两桌,对比之下本来就有些寒碜,我妈再弄出什么幺蛾子,我今天这脸就真的没地方搁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压低声音叫了声“妈”。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我要干一件大事,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天经地义”的神情。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次这个表情了。她把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塞给我舅还赌债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她把家里唯一的空调拆下来装到我舅卧室里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她在我初三那年把我的学费拿去给我舅儿子交赞助费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闺女,大喜的日子,”她拉住我的手,亲热得不像话,“妈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婚礼按流程走,一切还算顺利。交换戒指的时候陈砚眼眶红了,我看着他,觉得这辈子就他了。台下掌声响起来,灯光打在我们身上,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后到了敬茶环节。
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新人要给双方父母敬茶,父母给改口红包,说几句祝福的话。陈砚父母先来,陈妈妈给了我一个金镯子,沉甸甸的,戴在手腕上晃荡。陈爸爸话不多,就说了句“好好过日子”,但眼眶是红的,我差点没绷住。
轮到我妈了。
她站起来,先是笑眯眯地接了茶,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我当时心跳都快停了,因为我认得那个红布,那是我小时候家里包存折用的布。我想,不会吧,她真把存折拿来了?
她没打开红布包,而是转身朝我舅那桌招了招手:“小军,过来。”
我舅的儿子,我表弟,方小军,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今年二十四岁,初中肄业,在家躺了六年。我舅说他“脑子慢”,但谁都知道,这孩子就是被惯废了。二十多岁的人,不会自己盛饭,不会洗袜子,打游戏输了会砸手机,砸完了就伸手跟他爸要钱买新的。我舅来找我妈要这笔钱的时候,我妈二话不说就给,理由是“孩子可怜,你舅不容易”。
方小军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勒着脖子,像一条被捆住的鱼。他走到台前,站没站相,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叫了一声“姐”。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我妈打开那个红布包,里面不是存折,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清清嗓子,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其事的语气开了口,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闺女,你结婚,妈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但是咱们是一家人,你过好了,不能忘了拉扯家里人。你舅这些年不容易,小军这孩子命苦,也没个工作。你现在在单位也是个主管了,你老公家里也有关系,给小军安排个工作,对你们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几十桌人同时停止咀嚼、停止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的那种安静。我能感觉到所有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的脸颊在发烫,但我的手是冰凉的。
陈砚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妈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这张纸上写的是小军的简历,还有他能干的工作种类。不用太累的,最好坐办公室,工资嘛,一个月五六千就行,先干着,以后你们再给他涨。对了,你单位不是有宿舍吗?看看能不能给他申请一间,他住家里你舅也操心……”
“妈。”我打断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高兴,好像我打断了她的重要发言。
“今天是我结婚。”我说。
“我知道啊,这不正好嘛,双喜临门,你结婚,小军的工作也有着落——”
“没有着落。”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像坟场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小军还在旁边站着,他似乎没太听懂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儿抠手指甲。我舅从座位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大喜的日子你给你舅撂脸子?”
我没看我舅。
我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不看他的脸了。当年他赌输了钱,跑到我家来跪着哭,我妈把家里存折给他,他拿钱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更没提还钱的事。那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人的脸,不值得看。
我看的是我妈。
“妈,我跟陈砚结婚,没跟你要一分钱嫁妆。房子首付我们自己攒的,婚礼钱我们自己出的,连这身婚纱,都是我自己买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说话。
“因为我从十三岁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十三岁那年,我想买一本英语词典,二十八块钱。我妈说没钱。第二天我舅来,说小军想买个游戏机,我妈给了两千。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跟她开过口。我自己捡废品卖钱买了那本词典,新华书店的,蓝色封面,我到现在还记得翻开封皮时那股油墨味。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靠自己的手挣来的东西,也是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我是个外人。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变了调,“我养你这么大——”
“你养我大?”我笑了,笑得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妈,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是谁养大的?我初中开始给隔壁餐馆洗碗,挣的钱交到你手里,你转头就给了我舅。我高中三年的学费是班主任帮我垫的,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吧?我上大学,助学贷款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工作以后月月还,还了四年才还清。你养我?你拿什么养的我?”
宴会厅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我听见陈砚的妈妈小声问了句“怎么回事”,陈砚的爸爸低声回了句“别说话”。
我妈的脸色已经白了,但她不是愧疚的白,是气的白。她气得嘴唇发抖,指着我说:“你、你这个白眼狼!你舅是你亲舅!小军是你亲表弟!你现在过好了,帮一把怎么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不躲不闪,“那你告诉我,你卖掉姥姥留给我的那个银镯子,拿钱给我舅买摩托车的时候,你的良心在哪儿?”
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猛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银镯子是我姥姥临终前给我的。老太太把镯子从我手上褪下来,又戴回去,说“留着,以后嫁人戴”。我妈后来跟我说镯子丢了,我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直到半年后,我舅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来我家,我才知道镯子去了哪里。
这事我一直没提,不是忘了,是等着今天。
方小军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歪着头看我,说了一句:“姐,你不帮我啊?”
我看着他,这个被惯坏了的、二十多岁还要靠别人活着的“孩子”,我竟然生不出一点恨意。我只是觉得悲哀,一种巨大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悲哀。他被养成了这样,是他的错吗?好像也不全是。
但这一切的账,不该由我来还。
我舅已经炸了,他一把推开椅子,冲过来就要拽我。陈砚腾地站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挡在我面前,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我舅仰头看了他一眼,动作顿了一下,但嘴里没停:“行啊,你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你是我们方家的人,你挣的钱、你的人脉、你的关系,那都是方家的!”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我婆婆。
那个声音让我鼻子一酸。不是委屈,是一种迟来的、被当成“自己人”之后才会有的酸涩。原来在正常的家庭里,长辈是不会理直气壮地来抢你东西的。
我吸了一口气,从陈砚身后走出来。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没事,然后从我妈手里抽走了那张“简历”。
方小军,男,二十四岁。特长:无。工作经历:无。求职意向:办公室文员、仓库管理、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笑出了声。一个在家躺了六年、连袜子都不会洗的人,想当保安队长。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妈,”我说,“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不想跟你吵。这个大厅里坐着的,有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我老公的家人。你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也给方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她的眼睛亮了,大概以为我松口了。
“小军的工作,我不会管。”
她的眼睛又暗了。
“不是不管,是没法管。他什么都不会,我给他安排什么工作?安排进去了,他干得了吗?干不了被开了,算谁的?到时候你是不是还要来找我,说我没给安排好?”
“那你不会给他找个清闲的——”
“这世上没有清闲的工作!”我的声音终于抬高了,“妈,你醒醒吧!二十四岁的人了,你让他自己去闯,去撞,去碰钉子,那是他的人生,不是我的责任!”
我舅在旁边冷笑着插了一句:“说那么多,不就是不想帮嘛。白眼狼就是白眼狼,你妈白养你了。”
我转向他,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舅舅”的男人,此刻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欠了他钱的人。
“舅,”我说,“你还记得你欠我家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
“我帮你记着呢,”我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一页我存了好几年的账目,“二十年来,我妈给你的现金,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七万八千二百块。这还不算买东西的、交学费的、帮你家修房子的。这些钱,我一分都没要你还过。但今天,就在这儿,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欠你的?”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来一句:“那是我姐给我的!”
“对,她给你的,”我点点头,“所以她欠你的,不欠我的。”
我重新转向我妈,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我不知道那是气的,还是委屈的,还是别的什么。但我不在乎了。二十年的账,今天必须清算。
“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是我妈,你老了,我养你。该看病看病,该养老养老,我不会不管你。但是,”我指了指方小军,又指了指我舅,“他们的事,从今天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给他们安排工作,不会借他们钱,不会帮他们收拾任何烂摊子。你要是再为了他们来逼我,那你就别怪我不认这个门。”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主桌,拿起酒杯,对着台下的宾客举起来。
“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今天是我和陈砚大喜的日子,刚才的事就让它过去。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来见证我们的婚礼。”
我一仰头,把整杯红酒灌了下去。
陈砚站在我身边,也举起杯子,一口喝干。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婚礼继续。
司仪是个见过世面的,立刻接过话头,放起音乐,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宾客们也很识趣,该吃吃该喝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妈和我舅那桌,从敬酒环节开始就空了。
他们走了。
我舅走的时候把椅子踹翻了,方小军跟在他后面,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茫然——好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的规则,突然就变了。
我妈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宴会厅门口,回头看我。那个距离隔了十几桌人,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她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温顺的、从来不会反抗的女儿,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那个会为了她一句“你舅不容易”就把自己工资掏出来的女儿,那个明明自己穷得吃泡面还要给她转生活费的女儿,那个从小到大被教育“你要懂事”“你要帮衬家里”“你是姐姐”的女儿,在今天,在这个婚礼上,亲手把这些绳索一根一根地斩断了。
她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
婚礼结束后,陈砚送我回新房。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沉默了很久。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说,“就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但又前所未有地轻松。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太过分了。”
我没有回复。我把她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五月初夏的潮热气息。我突然想起那个银镯子,想起姥姥把它戴在我手上时说的话。
“留着,以后嫁人戴。”
镯子没了。但我嫁人了。而且是我自己把自己嫁出去的。
这件事,谁也拿不走。
陈砚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想什么呢?”
“想明天的早餐,”我说,“我想吃豆浆油条,要那种现炸的,脆的。”
他笑出声来:“行,管够。”
我也笑了。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们的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毫不起眼,却自有方向。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酒店,那里还亮着灯,还在散场,还在热闹。但属于我的那部分,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我只为值得的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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