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了,双脚踩在地上的瞬间,结实的触感让我恍然清醒。
二十个小时的高铁,女儿和老公担心了一路,现在下车了,终于松了口气。
女儿拎着行李箱,一只手还搀着我,生怕我累着。
可我真的一点儿事都没有,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康健过。
我的心,就像浸泡在温泉中的寒冰,慢慢融化,渐渐温暖。
当身畔,响起熟悉的乡音,我的灵魂就已经飞进了大山深处。
飞跃大兴安岭,飞跃无边无际的林海,巍峨的山峦,清澈的江河,飞进我魂牵梦系的家。
上了出租车,我的心仿佛着了火,老公怕我激动,赶紧摸出药丸让我含在嘴里,可我真没事,这一天我盼了三年,终于回家了。
虽然我知道,家里再没有爹娘等着我,兄弟姐妹也分各一方,可是家,永远深藏于心,永远不会淡忘。
我病了三年,几度徘徊于生死之间,是爹娘,兄弟姐妹,老公和孩子,用亲情拽住了我。
我闯了过来,爹娘却永远离开了我,甚至连他们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
大哥他们瞒着我,老公女儿也瞒着我。
车窗外飞逝的山林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我努力睁大双眼,任凭思绪一点点飞回小时候。
爹娘都是山东人,生了大哥后为了生计跋涉千里到了黑龙江。
这里民风淳朴,黑土地湿润肥厚,爹娘定居下来,兄弟姊妹先后出生。
爹娘种了一辈子庄稼,是地地道道的山里人,老两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干农活干到八十多岁,嫌少休息。
他们靠着大山养活了五个孩子,我大哥二哥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一个留在广州一个常驻重庆,三姐,四哥在家里务农,我二十岁之前一直在镇上打工,结婚后跟着老公去了河北,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比大哥小13岁,从小受尽宠爱。
虽说山里的生活清苦,可我的童年真的很快乐。
物质上的清贫被青翠的大山治愈,山间植被茂盛,物产丰富,一条清澈的小河宛若玉带,跳跃在村落间。
和小伙伴儿摘蘑菇,挖婆婆丁,打松塔,林子深处有蜂巢,胆大的二哥去偷蜜,爹娘总不忘叮嘱他,最多拿一半,必须给蜜蜂留下口粮,动物们能繁衍生息,这片森林才能持续供给乡亲们食物。
不能贪婪,大山是所有村民的母亲,必须和睦相处。
小时候山里遍地都是宝,还有人采到过人参,我爹就挖到过一株。全须全尾,那形状真的很像个小孩子。我娘用红绳系上,盖着红布,我隔一会儿就偷偷掀开看一眼,总觉得下一秒,一阵白烟过后,就会有一个胖娃娃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等啊,等啊,人参娃娃没出现,被我爹拿去卖了,给大哥凑学费。我哭得什么似的,还在林子里一株大树底下把系它的红绳装进瓶子里埋了。
小时候真傻,总觉得身边一切生命都有灵性,等长大了才明白,人出生就是受苦来的,所以每个人出生时都会哇哇啼哭,为自己的一生悲歌。
我真想不到自己才四十多就会得这种病,一向身体康健的我,怎么就心衰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感冒,后来低烧,去诊所输完液后不见好,我去医院看了,当时没看出来毛病,然后,反反复复,越来越严重,最后整夜咳嗽,整宿睡不好。
我老公害怕了,带着我去北京大医院一查,心衰,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的功能。医生惋惜的看着我,拖的太久了,这么年轻。
我的心,瞬间冰凉。我才43啊,女儿才考上大学。我和老公在北方做点小生意,赚的都是辛苦钱,一年365天,只有春节才能轻松大半个月,这些年我俩省吃俭用,白手起家生活刚富裕起来,买了房换了车,我就得了这样的病,医生没明说,可从他的眼神和老公惶恐的中,我读懂了他们的意思。
我不行了,大约就要死了。
我失魂落魄的回了家,万念俱灰。老公关了店,全心全意照顾我,给我煮饭,哄我吃药,带我一趟趟去北京,他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其实,他比我更难受,可他每天都笑眯眯的,他说别怕花钱,这些年咱们有积蓄,生病了就要放宽心态,别想那么多,咱们还这么年轻,你忘了,说好了等咱们老了,我还要开着车带着你去自驾游呢。
去云南,去草原,去拉萨,去青海湖,敦煌,咱们想去的地方都还没去过呢,你可不能丢下我。
我含着泪点头,可我一丁点力气都没有,别说帮他干一点简单的家务,就是喘气睡觉,我都没劲,睁着眼我困的要死,闭上眼却死活睡不着,我觉得我就是个拖累,大把花钱不说,还和个废人没什么两样,有时候我就想,这样活着真不如死了。
我心如死灰,病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只能插着氧气管维持。有一天,我听见老公在阳台上偷摸打电话,和公婆小叔子借钱,他说就算卖了房卖了车也得救我的病,大不了就换心,就算一线生机他都要试试。
看着三年前精心装修好的房子,我哭了。我不想治了,从那天起,我就不好好吃药了,我含着药,等我老公离开就吐掉。
我越来越虚弱,配型只能等待,我笑着和老公说我一定坚持,但我知道我等不到那一天。
我真没想到,我们全家都会过来,包括我已经86岁的爹和80岁的娘。娘生我的时候都快40岁了,我是她名副其实的老闺女。
大哥二哥请了长假,三姐四哥放下了家里的农活,我爹把家里养了几年的老母鸡全宰了,他听人说,老母鸡炖汤可以养身子,一丁点都没犹豫。
我三姐走了好几个村去收野生的榛蘑,木耳,人参,现在不是小时候了,纯野生的很少,也很贵,三姐那么抠的人从来没这么大方过,买了一大包山珍,还有一棵几十年的老野参是人家老人留着续命的,也被我三姐千恩万谢的求了过来。
四哥走了几十里山路,去大山深处养蜂人那割了蜜,灌了蜂王浆,怕路上东西坏了,他们用矿泉水冻成冰裹着,一路拎着背着抱着,我娘一路上都在抹眼泪,我爹一声不吭,他自个偷摸对着土地庙许愿,说用他的命换我的命,他说他老了,我还这么年轻,带我走就行,让我闺女好了吧。
三姐告诉我这些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抱着我娘哇哇大哭。
我娘摸着我的头,“闺女,你可不能放弃,爹娘还在,你怎么能先走,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咬着牙坚持,能走过去。实在不行,娘的心换给你,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够本了。”
我哭的泣不成声,大哥二哥一人拿出一张卡,塞给我老公,“别怕花钱,好好治病,我来之前就找人打听过了,北京的一家中医医院对治疗这个病很有经验,都试一试,不行再动手术。”
家人的温暖复苏了我冻成冰坨的心,爹和大哥陪着我去了医院,别人也想去,可那时候,口罩危机刚过去,只能一个人陪床,可爹和大哥还是执意跟了去。他们进不去医院,就在大墙外头溜达,尤其是我爹,整天背着手围着医院转,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在病房里,偶尔能看见他的身影。
我爹老了,以前笔直的后背微微有点驼,他不时停下脚,朝着病房的方向发呆,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我心里能看见。
爹记挂着我,娘保佑着我,我必须坚持,咬着牙活下去,就算为了爹和娘,我也得活着。
大约是老天爷被我的执念打动了,一直持续下降的指标稳住了,并且,一天天,稳定的回升。从百分之三十,一直恢复到百分之四十五。
我的脸色红润了,也能吃下去饭了,我的主治医生告诉我,我基本稳定住了,可以出院了。回家好好调养,千万不能激动。
他说心衰可以控制,和病人的心情意志力有很大的关系,就算我无法完全康复,但只要保养的好,生命延续不成问题。
我出院那天爹高兴坏了,娘更是念了几百句老天保佑,我闺女终于好了。其实我心里特别想说,爹娘,大哥大姐,你们才是我的老天爷。
我出了院,哥姐才各自回了家,爹和娘执意又陪了我三个月才依依不舍的回去了。爹说他今年一定要多养点鸡鸭,保证我能吃上最健康的肉。
爹娘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底下,我把爹娘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隐约有点不安,我和娘说,等我心脏功能上了55,能出远门了我就回家。
我娘赶紧摆手,“不着急不着急,养好了再说,爹和娘过来看你,你别活动,这病就要好好养。”
爹娘走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走,就是永别。
出租车停了,远远的,我看见了久违的村子,心下一片凄凉。
以前人声鼎沸的山村已经到了暮年,不仅人少了,似乎连山林也变得冷清荒凉了。
也对,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相继离开,可不就没人了吗?
我下了车,山风都带着清香,熟悉的林子,熟悉的黑土,熟悉的味道!这才是我的家啊,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
虽然我知道爹和娘再也不会站在院门口等着我了,可家在哪儿,就好像爹和娘还活着。
我一边走,一边哭,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这次回家祭奠我谁也没告诉,大哥他们都挺忙的,这么老远,春节回来一趟就行了,没必要忙活他们,三姐四哥我想明天再去拜访,今天,我要去收拾爹娘的老房子,打扫干净了,在土炕上睡一觉。
三姐说,爹娘的被褥,东西都还在,虽然大伙都说老人走了,东西最好烧了,可我们舍不得,还有地方说闺女不许烧纸,我可不信那一套。
“妈,你走慢一点吧,别急,注意你的心脏。”女儿追上来,让我慢一点。
“妈真的没事,我想快点回家。”我根本停不下脚,家就在半山腰,就在我眼前,走几步跑几步能怎么样,现在我恢复的已经很不错了。
我真不孝,爹和娘走我都不知道,谁都怕我知道了伤心影响病情,一个个都瞒着我,大过年我就觉得奇怪,爹和娘几个月都不打电话了,每次我打过去都说在睡觉,要不就不在家。
我怎么这么傻,以爹娘惦记我的心,不可能不联系我。
三姐哭着说,娟啊,你别激动,我知道瞒不住,爹和娘都没了。娘先走的,是爹死拦着不让告诉你。
他说以你的性格,要知道娘没了,拼着命也得爬回来磕头,他担心你的身子骨坚持不了,好不容易才养好了点,可不能再严重了。
娘没受罪,年前栽了个跟头,大腿骨折就起不来床了,爹天天陪着她唠嗑,精神还挺好,吃饭也好,娘还说等她养好了天气暖和了去陪陪你。
真没受罪,吃了晚饭忽然头疼,躺着闭上了眼。
娘走了十八天,爹就走了,他是睡着觉走的,更没受罪,爹和娘一辈子没红过脸也没分开过,娘走了爹不放心去找她了,挺好的,老两口又可以作伴了。
妹子别难过,早晚有一天,咱们一家人还能再遇见。到时候,多好啊,咱们还和小时候一样,去大山里挖野菜,采蘑菇。
可惜现在的大山都挖空了,走出老远都看不见东西,以前多好,遍地都是宝,现在都是土坷垃。
现在的人太贪了,咱们可得好好教育孩子,不能这样,只顾着眼前那一丁点的利益,把根都忘了。
三姐的话在脑海中回荡,女儿扶着我在山路上走,马上就看见村口了,我却猛地站住。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大哥,二哥,三姐,四哥都出来接我了,就像很多年前爹和娘站在村口等我的时候一个样。
眼里带着期盼,脸上带着笑。
“谁让你告诉我哥的,都说了不让他们来了,大老远的,你真气死我了!”我回过头骂我老公。
他赔着笑,“还用我说?就你这脾气,知道了谁拦的住你。”
“娟,你别自个走,我推着三轮呢,上车,大哥带着你回家,老三你也上来,行礼箱外甥女都上来,老规矩,女的坐车,男的跑步!回家!”
“好嘞!大舅,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表哥表姐来了吗?我可想他们了。”我闺女笑眯眯上了车,平时他们几个表兄妹有个小微信群,别看见不着,天天唠嗑关系好着呐。
大哥打小就教育我,现在的孩子孤单,一家就一个,不像我们那时候兄弟姊妹情分深,就算离得远,也要相处,人不相处,再深的关系也会浅淡。
我记着他的话,所以我闺女打小就和几个表兄表姐很亲,和亲生的没啥区别。
多好啊,血浓于水,这才是骨肉至亲,这才是家真正的意义。
大哥弓着背,弯着腰蹬着三轮车,我恍惚回到了小时候,大哥用自行车载着我和三姐出去逛大集,我坐在前面横杠上,三姐坐后边,大哥骑的飞快,二哥四哥边喊边跟着跑。我就咯咯的笑。
现在又是这样了,大哥骑我们坐,老公俩哥哥在后边小跑。
前面,眼瞅着就看见家了,厨房的老土灶早就冒起了炊烟,扶摇直上,在暖风中荡漾。
恍惚中,我好像看见爹和娘了,他们手挽手,就立在院门口,看着我们笑呢。
爹!娘!闺女回家了,闺女来看你们了,高兴吗?
后记:
这是我一个好朋友家的真实故事,我改编了一下。好多事都是真实的,两个老人我都见过,现在闺蜜恢复的也很不错。
祝她健康,全家幸福。
也祝所有想念亲人的你们,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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