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手机震醒了我。
父亲的声音支支吾吾:“峻熙啊,你大伯那边……婚礼钱不够了,你先拿二十万。”
我握着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二十八岁那年我白手起家,从借三万块开始,到现在年入百来万。
这十年里,大伯正眼都没看过我。
直到我在浦东买了房,他突然开始到处吹“我们家峻熙”。
现在他儿子要结婚,账算到我头上。
我问:“我爸,这事你答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尖锐得像孩子在哭。
我大概知道了答案。
01
挂了电话就再也睡不着。
我坐起身,摸黑去厨房倒了杯水。客厅的鱼缸开着灯,几条锦鲤在里头慢慢游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水里说着什么。
这套房子是去年买的,首付掏空了全部积蓄,月供两万八。
公司今年的生意也不如从前,上个月刚裁了两个人。
这些都跟父亲说过,他当时还说“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可现在呢?
大伯一句话,他就把那些话忘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看到母亲两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别听你爸的,妈手里还有点私房钱,回头给你打过去。”
我没回。
她哪来的私房钱,退休金三千不到,这些年全攒着给我娶媳妇。我能要吗?
又过了半小时,父亲发来一条:“峻熙,你大伯那边催得紧,你看能不能先转十万?”
我没回复,关了手机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往老家赶。
上海到村里,四百五十公里,开了不到四个小时。一路上我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忍不住往回开。
到了镇上,我在路边停了车,买了包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每次回村前都想抽一根,让心里那个“张峻熙”慢下来,变成村里人熟悉的那个“贾家的侄子”。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到哪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到镇上了,马上下高速。”
“你……你爸昨天一晚上没睡。”母亲顿了顿,“他也没办法,你大伯这个人,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呀。”母亲叹了口气,“你大伯前天跟你爸喝了一晚上的酒,翻出十年前你上大学那会儿,他借给咱家那五千块钱的事……把你爸说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
十年前的五千块,我毕业第二年就还了。大伯接钱的时候还说“哎呀一家人还啥还”,我以为这事早翻篇了。
“你爸觉得欠他人情。”母亲说,“你大伯还说,你堂哥这次是实实在在过日子了,让他帮忙把排面撑起来,不能让人看笑话。”
“堂哥换媳妇的速度,镇上的狗都知道。”我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峻熙,妈知道你不乐意,但你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往村里开。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还没长全,稀稀拉拉的,看着有点荒。
从镇上到村里,开车十五分钟。
村口的水泥路修了又挖、挖了又修,坑坑洼洼的。
路过村头的小卖部时,我看到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的车,都抬起头来看。
车牌不是本地牌照,她们大概在猜是谁家孩子回来了。
我把车停在大伯家门口,还没熄火,大伯就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笑得满脸褶子:“峻熙回来了!来来来,快进屋!”
我下车叫了声“大伯”,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有点刻意。
“瘦了,在城里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他说着,冲屋里喊,“秀梅,峻熙回来了,快泡茶!”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枣树还是老样子,枝桠乱糟糟地伸着,树底下堆着一摞摞红塑料凳子,足足七八十把,一看就是为婚礼准备的。
“大伯,这些凳子哪来的?”我问。
“借的!”大伯拍了拍凳子,“我跟你三叔跑了三个村才凑齐的,就为了那天的排面大一点!”
“排面”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夸他。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进了堂屋,大姑贾玉玲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笑眯眯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峻熙来了!来来来,坐姑姑旁边,姑姑可想你了!”
“大姑。”我喊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哎哟,你看看你,西装革履的,真是出息了。”大姑上下打量着我,“你哥要是像你这么争气,你大伯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大伯端了杯茶过来,在旁边坐下:“峻熙啊,大伯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
“你说。”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堂哥这次结婚,大伯想着给他办个体面的,村里这些年来,没谁家办过这么大规模的。”大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你看,这是婚庆公司的单子,这是酒店的菜单,这是烟酒糖果……”
他一项一项地指给我看,声音越来越大。
“五天,一共八十八桌,光是烟酒就花了小十万!你大伯我这面子,也算是撑起来了!”
我盯着那张单子,数字在我眼前跳动。
四十二万三。
“大伯,”我放下茶杯,“这个数不小啊。”
“那可不!”大伯一拍大腿,“但你想想,你堂哥之前三次都没正经办,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个踏实过日子的,咱不得让人家姑娘看看咱家的诚意?”
“那钱的事……怎么解决?”我问。
大伯的表情变了。
他看了看大姑,大姑冲他努了努嘴。
他又看了看我,笑容变得有点僵:“峻熙,你也知道,大伯这些年没什么积蓄,你哥呢……手头也紧。大伯想着,反正你这几年发达了,几十万对你来说也不是啥大钱,你先垫上,回头让你哥慢慢还你。”
他说“慢慢还你”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我。
“大伯,”我放下茶杯,“我买房子欠了不少贷款,现在一个月要还两万多,公司今年的生意也不太好……”
“那也不差这几十万吧?”大伯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点不痛快,“你一年赚那么多,这点钱对你来说算啥?再说了,你爸都答应了!”
我抬头看他:“我爸答应了?”
“对!你爸亲口说的,让我跟你说,不够的钱你拿!”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姑在旁边打圆场:“峻熙,你别生气,你大伯也是为这个家好。一家人嘛,互相帮衬着,多好啊。再说了,这次婚礼办好了,整个镇上都知道咱贾家出了你这么个能干人,这也给你长脸啊!”
“我不需要这个脸。”我站起来,“大伯,我先回去看看我爸。”
大伯的脸沉了下来:“峻熙,你这是不给大伯面子?”
“没有。”我说,“我先回去看看。”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行,你去看看吧。反正这事,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大姑的声音紧跟着:“峻熙啊,别让你爸难做啊!”
我出了院子,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峻熙啊,你到了吗?”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
“到了,”我说,“我现在回家。”
“哎,好,好……”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大伯家的院门。
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横幅,上面印着几个金灿灿的大字:“热烈祝贺贾天佑先生与赵小姐喜结良缘”。
横幅下面,钉着一根生锈的铁钉,上面挂着一串还没拆包装的红灯笼。
风一吹,灯笼“啪嗒啪嗒”地响着,像有人在鼓掌。
02
从大伯家出来,我沿着村道往老宅走。
老宅在村西头,是爷爷留下的。爷爷走后,父亲兄弟三个分了家,大伯分到新房,二伯搬去了镇上,父亲只分到三间瓦房和一院子荒草。
父亲也不计较。
他这辈子似乎什么都忍了,什么都让了。兄弟欺负他,他忍;村里人说他窝囊,他忍;母亲跟他吵,他也忍。
每次我让他硬气一点,他就笑笑:“都是亲兄弟,打打闹闹的不好,让人看笑话。”
可我心里清楚,父亲不是不想硬气,是他从小就习惯了。
家里三个兄弟,大伯最大最强势,二伯嘴巴甜会来事,只有父亲,老实巴交,从小到大都是被指挥的那一个。
走到老宅门口,就看到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
他今年六十整,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看见我过来,他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回来了?”他挤出个笑。
“嗯。”我进了院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西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北墙角种着几棵葱,长势不错。
母亲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吃了没?妈给你做饭去!”
“吃过了,别忙活了。”我说。
母亲还是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
父亲在我对面坐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
“峻熙,”父亲搓了搓手,“你大伯那事……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了。”
“他跟你说了?”
“说了,四十二万三。”
父亲愣了一下:“那么多?”
“你不知道?”我看着父亲。
父亲低下头:“他说要办五天,我以为也就十来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
“爸,你知道堂哥欠了多少债吗?”我问。
“欠债?”父亲抬起头,“他欠啥债?”
“赌债。”
父亲的嘴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外面欠了三十多万,三张信用卡逾期半年,网贷十三个,总共三十七万。”我说,“这笔钱,不是用来办婚礼的,是拿来填窟窿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
父亲愣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大伯他知道吗?”
“你觉得呢?”
父亲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又蹲回原来的地方。
“峻熙,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爸,四十二万不是小数目,我现在拿不出来。”
“可你大伯那边……”
“我不管他那边。”我打断他,“爸,我问你,他借给咱家的五千块钱,我是不是还了?”
“还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拿出来说事?”
父亲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咱爸好说话。”我站起来,“因为他知道你会答应,会让我掏钱。”
“峻熙……”
“爸,”我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欠他的?”
父亲没说话。
厨房里,母亲的锅铲声停了一下。
“他当年借钱给咱,是帮了咱。”父亲说,“咱不能忘恩。”
“我没忘。”我说,“但这不是忘恩的事。他拿十年前的事要挟咱,让咱拿四十万出来给他儿子填窟窿,这算什么事?”
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饭好了没?”
饭桌上,母亲炒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蒜蓉青菜,一个鸡蛋汤,一盘豆腐。都是我爱吃的。
我埋头吃饭,母亲在旁边一直给我夹菜。
“多吃点,瘦了。”她说。
父亲坐在对面,筷子动得很少。
饭快吃完的时候,他放下碗筷,说:“峻熙,要不……咱就拿十万?就当是还他人情?”
“谁的人情?”我放下筷子,“他借咱五千,咱还他十万?”
“那不还有堂哥结婚……”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堂哥跟我连一个姓都不是。他姓贾,不姓王。”
父亲愣了一下。
“不是你让我改回贾家的姓的吗?”他问。
“对,从小到大你都让我改姓,说咱这一支不能断了香火。”我说,“但我就是不姓贾。为什么?因为我从小就知道,大伯从来没把我当成贾家的人。”
“小时候去他家拜年,堂哥有红包,我没有。考上大学,大伯说你读那些书没用,不如去打工。我在上海创业那年,找他借两万周转,他说家里没钱,转头就给堂哥买了辆摩托。”
我说着,声音有点哑。
“现在他有事了,想起我是‘贾家的人’了?”
母亲放下筷子,眼圈有点红。
父亲看着我,嘴唇颤了颤,最后只说了一句:“是爸没本事。”
就这五个字,让我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扒饭。
吃完饭,母亲收拾桌子,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天快黑了,村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柴火味,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一切都跟小时候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看到堂哥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图片是一叠红包,配文:“兄弟们破费了!”
评论区一排“恭喜哥”、“祝哥新婚快乐”、“哥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那叠红包少说有三万块。他有钱发朋友圈炫耀,没钱还赌债?
我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起来:“喂?哪位?”
“哥,是我,峻熙。”
“哎呦,峻熙啊!”堂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回来了?咋不来喝酒啊,哥请你!”
“改天吧。”我说,“哥,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你说。”
“你这次结婚,花了这么多钱,钱哪来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堂哥的声音变了点。
“大伯让我垫钱,我总得问清楚吧?”
“那……那不是吗,大头是问朋友借的,剩下的我爸出了点。”
“那你借了多少?”
堂哥不说话了。
“哥,”我说,“我查了你的征信。”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堂哥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恼羞成怒:“你查我?!”
“我查了。”我说,“三十七万赌债,你怎么不说?”
“你他妈的管得着吗?!”堂哥炸了,“你算老几?那是我的事!”
“那大伯让我给你付钱,就关我的事了。”
“你爱付不付!”堂哥吼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反而踏实了。
至少现在,我知道这局棋是从哪儿开始乱的。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峻熙,你爸让你回屋,外面凉。”
“知道了。”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到堂屋,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新闻联播。他看得很认真,像是不想让自己的眼睛看向别处。
我在他旁边坐下。
“爸,明天大伯那边要我去一趟。”
“去就去吧。”父亲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他要是不跟我说理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说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声音很轻:“你也不容易,爸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酸,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是明天有雨。
我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晃来晃去。
03
第二天一早,天果然阴沉沉的。
我被鸡叫声吵醒,翻了翻身,睡不着了。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吃了再去。”母亲把碗端到我面前。
我坐下喝粥,母亲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峻熙,”母亲压低了声音,“你爸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因为那事?”
“嗯。”母亲低下头,“他也难,你大伯天天给他打电话,说要是不把这事办了,老头子在天之灵都不安生。”
“爷爷?”我放下筷子,“爷爷要是知道大伯拿着他的名义做这种事,怕不是要从坟里跳出来。”
母亲叹了口气:“峻熙,妈知道你不乐意,但是你爸……他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他容易。”我说,“但他不能为了自己兄弟的面子,就把我往火坑里推吧?”
母亲不说话了。
我吃了一个鸡蛋,把另一个揣兜里:“我去镇上办点事。”
“还来不来回吃饭?”
“看情况。”
开了车去镇上,我没有直接去找大伯。
我约了一个人。
他叫李宏毅,是镇上做婚庆的,大伯的婚礼就是他承办的。我跟他见过几次面,算是认识。
到了他店里,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愣了一下:“张总?你怎么来了?”
“李哥,”我坐下,“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我堂哥的婚礼,你这边签的合同是跟谁签的?”
李宏毅犹豫了一下:“跟……贾天佑签的。”
“定金谁付的?”
“贾天佑的父亲,就是贾文,你大伯。”
“尾款呢?”
“还没付。”李宏毅说,“张总,说实话,这单子我也有点后悔接。你大伯说办五天的时候,我就觉得太铺张了,但他说钱不是问题……”
“他让你找我收钱?”
李宏毅干笑了两声,没说话。
我明白了。
“李哥,”我说,“明天的菜,上了几道了?”
“今天第三天,菜单上还有三天没上。”
“能不能停?”
李宏毅瞪大了眼睛:“张总,你这……”
“我不是不让你赚这个钱,”我说,“但这笔钱我不会出。你现在停,至少不用再往里面贴钱。”
“可是你大伯那边……”
“我来解决。”
李宏毅想了很久,最后说:“张总,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听你的。反正定金已经收了,亏也亏不到哪去。”
“你帮我个忙。”我拿出手机,“明天的菜单改一下,换成便宜的。”
“改菜单?”
“对。把贵的菜撤了,换成家常菜。鱼翅改成粉条,螃蟹改成虾,大龙虾改成小龙虾。”
李宏毅张了张嘴:“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你听我的。”我说,“到时候出了事,我顶着。”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最后他点了点头:“成,我这就安排。”
从婚庆店出来,天已经开始飘雨了。
我上车后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峻熙,你大伯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我回了一句:“下午。”
然后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哪位?”
“是我,张峻熙。”
对面沉默了一下:“你怎么有我电话?”
“托人查的。”我说,“你不是想要钱吗?我们可以谈谈。”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冷笑:“谈什么?”
“谈一个让你跟贾天佑都满意的方案。”
“你什么意思?”
“明天来村里参加婚礼,”我说,“带着你的人在村口等着就好。有人会出来接你。”
“你这是在跟我过招?”
“不,”我说,“我是在让你拿回属于你的钱。”
对面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保存的号码。
备注名:陈文超。
堂哥的债主之一。
镇上做建材生意的,据说放出去的账没有收不回来的。
他明天会到。
我发动车子,往村里开。
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大伯正跟几个人在院子里聊天,说说笑笑的。看见我的车,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停好车走过去。
“峻熙,来来来,大伯给你介绍。”大伯搂着我的肩膀,指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这位是镇上赵老板,就是这次给咱做鱼翅的!”
赵老板笑呵呵地伸出手:“张总年轻有为啊!”
我跟他握了握手:“赵老板客气了。”
“哎,什么张总不张总的,都是自己人。”大伯拍了拍我的背,“峻熙啊,大伯昨晚又想了,咱们这次一定要把排面搞好,不能让人看笑话!”
“那钱的事……”
“大伯,”我说,“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事的。”
大伯的笑容有点僵:“咋了?有难处?”
“有。”我说,“我公司的账,现在是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你……”
“但是大伯,”我看着他,“你让我堂哥把账单签了,这个钱我出。”
大伯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说,“让他签个字就行。”
“那简单,”大伯高兴了,“回头我让他签!”
“现在就签。”我说,“账我已经算好了,四十二万三。”
大伯皱了皱眉:“今天就要签?”
“对。”我说,“明天就上菜了,账不清了怎么上菜?”
大伯看着我,好像在犹豫。
“大伯,”我说,“你要是不放心,那就算……”
“签!签!”大伯连忙点头,“我去叫天佑!”
他跑着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乌云。
雨下得更大了些,打在脸上有点凉。
十分钟后,大伯带着堂哥出来了。
堂哥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峻熙,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我把打印好的账单递过去,“你签个字,钱我来出。”
堂哥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这个数不对吧?”他说,“我把明细对过了,没有四十二万。”
“加上后续的,”我说,“明天才一半,后面还有两天的酒席没办。”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哥,”我看着他,“菜单是李哥跟他老婆定的,你不信去问他。”
堂哥咬了咬牙,最后拿起笔,在纸上签了字。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行,”我说,“那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大伯笑呵呵地拍我的肩膀:“峻熙,大伯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我笑了笑:“大伯,那我先回了。”
“哎,好!晚上来家吃饭!”
我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堂哥的声音:“爸,你不觉得这事不对劲吗?”
“有啥不对劲的?你弟弟愿意帮咱,你就念着人家的好!”
我坐上车,锁好车门,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签了字的账单。
贾天佑。
名字、手印,都有了。
我拿起手机,给李宏毅发了条消息:“菜单改好了吗?”
他回:“改好了,明天开始上家常菜。”
我又给陈文超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村口等着。”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往老宅开。
路上我一直在想,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04
晚上果然没睡好。
半夜两点多醒了一次,听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翻身到三点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早上六点,手机闹钟响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母亲已经做好早饭了。
今天她煮了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还炒了一盘青椒肉丝。
“多吃点,”她把碗推到我面前,“今天怕是要累一天。”
我没说话,埋头吃面。
“峻熙,”母亲在旁边坐下,“妈问你个事。”
“你昨天去大伯那,是不是签了什么单子?”
我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母亲压低了声音,“你大伯打电话来,高兴得不得了,说还是你有良心,愿意帮你哥。”
我放下筷子:“大伯怎么说的?”
“说你让你哥签了个账单,钱你来出。”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妈,你觉得我会干这种事吗?”
母亲愣了一下。
“我不会。”我说,“账单是签了,但付款方不是你儿子,是我堂哥。”
“意思就是,”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账是他的,不是我付。”
母亲张了张嘴:“那你大伯……”
“大伯高兴他的。”我说,“反正等到今天,他就会知道,这个面子是他自己撑起来的,跟我没关系。”
母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峻熙,你这孩子从小就倔。”
“不是我倔,”我放下碗,“是有些人太不拿我当人了。”
吃完早饭,我换了一身衣服。
灰色休闲夹克,黑色长裤,运动鞋。
不是西装革履,也不是太随意。
穿得刚刚好,像是出门走亲戚的样子。
出门前,母亲叫住我:“峻熙,你手机响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是陈文超发来的:“到了,在镇上吃早餐,十点到。”
我回了一句:“好,等着。”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脸上的皱纹在清晨的光线里特别明显。
“妈,”我说,“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你们就在家待着,别去大伯那。”
母亲张了张嘴:“你大伯会生气的……”
“让他生气去。”我说,“您跟我爸,别跟着掺和。”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担忧。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很多。
大伯家门口已经搭起了红色的拱门,上面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拱门两侧摆着花篮,地上铺着红地毯,一直铺到院门口。
村里不少人已经来了,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聊天。
有个大爷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峻熙回来了!你堂哥今天大喜啊!”
“是啊,大爷。”我笑了笑。
“你这做弟弟的,可得给你哥好好长长脸!”
“谁说不是呢。”我说着,往大伯家走去。
院子里已经摆满了桌椅板凳,足足有二十多桌。几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着,炒菜的香味飘出来,混着鞭炮的火药味。
大伯站在堂屋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锃亮,笑得合不拢嘴。
“峻熙来了!”他上来拉住我的手,“来来来,大伯给你介绍几个人!”
他拉着我走到院子里,指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这位是镇上工商所的刘所长,老朋友了!”
刘所长笑着伸出手:“张总,久仰久仰!”
我跟他握了握手:“刘所长客气了。”
大伯又拉着我走到另一桌:“这位是镇上做建材生意的陈老板……哎,陈老板人呢?”
有人回答:“陈老板还没来呢。”
大伯有点不高兴:“这位陈老板啊,说好了今天一定来的,怎么……”
我心里一动。
陈老板,应该就是陈文超了。
他说的十点,现在才九点多。
“大伯,”我说,“陈老板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对对对!”大伯又笑开了,“你们这些年轻有本事的人,时间都是算着来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闪闪发光的招牌。
我笑了笑,掏出一支烟点上。
九点半,宾客开始多起来。
大伯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他见一个就说:“这是我侄子,在上海做大生意的!”
我就站在旁边,被当成了活广告。
有人过来敬酒,我接了一杯,没喝。
“峻熙,你这次可得帮帮你大伯啊!”一个看起来跟我爸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说,“你大伯可是盼着这排面盼了好多年了!”
我说:“帮他什么?他这不是都办好了?”
“那还不是有你撑腰!”那男人哈哈大笑,“咱们贾家啊,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能人!”
我也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
十分钟后,大姑来了。
她穿着一条大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峻熙!”她一进门就喊我,“听说你答应出钱了?姑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大姑,”我说,“您今天真漂亮。”
“哎哟你这孩子,嘴巴真甜!”大姑拍着我的胳膊,“大姑就知道,咱家峻熙是有出息的!”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对了,”她压低声音,“峻熙,你大姑父最近做生意也缺钱,你看……”
“大姑,”我说,“今天是我哥的好日子,咱们说点高兴的。”
“对对对,高兴的!”大姑笑了笑,转身去跟别人说话。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戏还在后头呢。
九点五十,陈文超还没到。
我开始有点急了。
该不会变卦吧?
我掏出手机,正要给他发消息,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陈老板到了!”
“陈老板,来来来,这边请!”
我抬头看去,就看见一个精瘦的男人走进院子。
他个子不高,穿着黑夹克,戴着墨镜,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年轻人。
陈文超没看任何人,直接朝我走过来。
“张总,”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明的脸,“久等了。”
“陈老板,”我伸出手,“欢迎。”
他跟我握了握手,压低声音说:“你让我来,什么意思?”
“让你收债。”我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我信号。”我说,“你待会儿就在这吃喝,我让你动的时候,你再动。”
陈文超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成。”
我转身走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十点半,婚礼正式开始。
堂哥穿着一身黑西装,新娘穿着白色婚纱,两个人站在台上,笑得跟真的幸福一样。
司仪是镇上做婚庆的,口才不错,逗得台下的宾客哈哈大笑。
“新郎有什么话要对新娘说吗?”
堂哥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说:“老婆,我贾天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是娶你,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也有人小声议论:“都第四次了,还说得跟第一次一样。”
我坐在角落里,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
大屏幕上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堂哥笑得特别灿烂,一点都不像他半夜打电话求人借钱的样子。
真会装。
大伯坐在主桌上,红光满面,端着酒杯跟每一个人碰:“今天高兴!大家吃好喝好!”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
时间差不多了。
我给李宏毅发了一条消息:“可以上了。”
然后我站起来,朝大伯的桌子走过去。
“大伯,”我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大伯正喝在兴头上,笑呵呵地说:“咋了峻熙?你也来敬大伯一杯?”
“行。”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大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峻熙,大伯今天高兴!你堂哥这次算是懂事了,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大伯,账单的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账单?”大伯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帮你哥付了嘛?”
“对,”我说,“但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了一声:“咋回事?菜怎么不上?”
“对啊,怎么半天没动静?”
“这都十一点了,怎么连个凉菜都没有?”
大伯皱了皱眉,站起来往外看。
我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到院门口。
就看到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站在门口,正在跟村里的人说着什么。
“菜呢?”大伯问。
其中一个厨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贾老板,李老板让我们把菜单改了。”
“改了?改什么改?”大伯脸都变了,“谁让你们改的?!”
“是我。”我开口了。
大伯转过头看着我:“峻熙,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签了字的账单,“菜单改了,菜价降了,钱也少了。我算了一下,调整之后,酒席的尾款大概十六万。”
大伯瞪大眼睛:“十六万?!不是说好了四十二万三吗?!”
“那个数是正常的菜价。”我说,“但是大伯,您也知道我最近手头紧,所以我就让李老板把菜单调整了一下。鱼翅改成粉条,螃蟹改成虾,大龙虾改成小龙虾。钱是少了,但面子嘛……”
我把账单在他面前晃了晃:“面子这东西啊,该省的地方就得省。”
大伯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
“你……你……”
“大伯,”我说,“这面子的钱,您是想让谁出?”
大伯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大姑从人群里挤过来:“咋了咋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把事情说了一遍,大姑的脸也变了:“峻熙!你怎么能这样!这是你哥的婚礼,你怎么能……”
“大姑,”我看着她,“我记得您欠我爸的钱,好像也有好几万吧?”
大姑张了张嘴,脸色涨红:“你……你这孩子……”
“没事,”我说,“今天不聊这个。”
我转向大伯:“大伯,您看,这顿饭您是想继续吃素呢,还是……”我把账单折好放进口袋,“还是,这面子您自己挣?”
大伯的手在发抖,他盯着我,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
院子里,人人都在看着这边。
陈文超靠在墙角,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朝我这边看。
他嘴角勾着一抹笑。
好戏,才刚开始。
05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大伯站在那里,红着脸瞪着我看,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来一句:“峻熙,你这不是耍你大伯吗?”
旁边有人嘀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孩子出钱吗?”
“谁知道呢,年轻人脾气大。”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大姑站在人堆里,冲我努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朝她看了一眼:“大姑,您要不先坐回去?”
她还想说什么,但一看周围人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伯使劲拽了拽我的胳膊:“进屋说话,进屋说话。”
他拽着我往西屋走,堂屋的客人都竖着耳朵看,有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瓜子挤在门口,等着看热闹。
西屋门关上。
大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堂哥也跟进来,门插销刚别上,他就指着我吼:“张峻熙!你什么意思?!你耍我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耍你了?”我说,“我说帮你出钱,我又没说不出了。但是改菜单是我的权利,账单是我掏钱,我怎么安排是我的事。”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我看着他,“不能省钱?还是不能让我自己说了算?”
堂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气鼓鼓地甩了甩手。
大伯咬牙说:“峻熙,你是不是对大伯有什么意见?”
“大伯,”我看着他,“我没意见,但有些话我想说清楚。”
“您当年接我那五千块钱的时候,说的是‘一家人还啥还’。”我说,“这我记着。但这十年里,您有把我当一家人吗?”
大伯愣了一下,像被什么噎住了。
“我不求您多看重我,”我说,“但您也不能在我刚买完房、公司正艰难的时候,把我架到台上下不来。”
“大伯不是……”
“您是不是。”我打断他,“但您做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大伯张了张嘴,半天说不上话来。
堂哥在旁边吼了一句:“你爱帮不帮!反正钱你要是不出,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笑了笑:“哥,你确定?”
我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
“李老板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我说,“今天这顿饭,要是我不签字,那就不会上菜。您要让来客吃空气?”
堂哥瞪着我,眼珠子都快蹦出来。
“哥,你让来宾饿着肚子,”我慢悠悠地说,“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大姑冲进来,大喊:“峻熙!你不能这样!你爸要是知道了……”
“我爸知道。”我说,“他知道我改了菜单。”
“可他……”
“大姑,您要不先坐回去?”我看着她,“您要是再不回去,那我只好把您欠我爸的钱当众说说了。”
大姑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脸一下子变了色。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气呼呼地转身出去了。
大伯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峻熙,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把这顿饭的钱出了?”
我看着他:“大伯,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签了字的账单:“这张单子,是你儿子签的。上面写的很明白:付款人,贾天佑。他要是不还钱,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你……”
“大伯,面子这东西,”我看着他,“谁要的,就让谁自己去挣。”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峻熙!”大伯吼了一声,“你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叫我大伯!”
我回头看着他:“大伯,这声大伯,我从小叫到大。但是您有没有把我当侄子,您心里清楚。”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着手机偷偷拍。
我走到院门口,掏出手机,给李宏毅发了条消息:“菜照常上,我这边谈完了。”
然后我给陈文超发了一条:“可以了。”
他回了一个字:“明白。”
我转身走进院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坐下来。
三分钟后,菜端上来了。
粉条炖白菜,炒青椒肉丝,西红柿蛋汤。
陈文超的两个人,站在院子外面等着。
大伯站在西屋门口,看着端上来的菜,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06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粉条炖白菜,炒青椒肉丝,西红柿蛋汤,再加一盘炒豆腐。别说鱼翅了,连个肉末都没见着。
来客们都傻眼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碗,夹了一筷子粉条,嚼了两口,说:“这……是招待客人的菜?”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就是,这也太寒碜了。”
“之前不是说排面很大吗?”
大姑站在人群里,脸红得像辣椒,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伯从西屋出来,看见一桌子的素菜,脸都绿了。他转头瞪着我,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看手机。
陈文超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贾老板,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大伯看他一眼:“你是谁?”
“陈文超。”他掏出身份证晃了晃,“镇上做建材生意的。”
大伯脸色一变:“陈老板?你来了怎么不早说!来来来,快上座!”
“上座就算了。”陈文超说,“贾老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贺喜,是为了讨债。”
“讨债?”大伯愣了一下,“讨什么债?”
“你儿子贾天佑欠我的三十七万。”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堂哥身上。
堂哥正端着酒杯站在主桌上,听到这句话,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红酒溅了一地。
“你……你胡说什么!”堂哥脸色煞白,“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三个月前,郑老六介绍你来的。”陈文超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借条上写得很清楚,三十七万,月息两分。”
他把借条举起来,对着阳光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大伯的脸色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他看看借条,又看看堂哥,嘴唇哆哆嗦嗦地抖着:“天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哥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爸,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什么?!”大伯吼了一声,“你欠人家钱了?!三十七万?!”
院子里一片哗然。
“三十七万?!”
“怪不得阵仗这么大,原来是要还债的!”
“这贾天佑也真是,第四次结婚了,还欠一屁股债!”
“唉,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废了……”
堂哥站在台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吼了一句:“他胡说的!那借条是假的!”
“假的?”陈文超笑了一声,掏出手机,“那我要不要给你听听你当时说的什么?”
堂哥脸色更白了。
大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文超,声音发抖:“陈老板……这事……这事能私下解决吗?”
“私下解决?”陈文超收起手机,“我也想私下解决,但是你儿子答应我的还款日期都过了三个月了,电话不接,人也不见。我不来婚礼上找人,我还能去哪找?”
“钱我一定会还,但是今天……今天能不能……”
“不能。”陈文超打断他,“今天要是还不上,我就只能让他跟我走一趟了。”
大伯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哀求:“峻熙……”
我站起来,走到陈文超面前:“陈老板,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哥欠你的钱,是他的事。但他的婚礼,是我爸的家事。你要是今天把我哥带走,这婚礼就彻底毁了。”
陈文超看了看我:“那你说怎么办?”
“我给你一个方案。”我说,“你给贾天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他要是还不上,我再出面。”
陈文超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陈文超想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成,我给你面子。”
他收起借条,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一个星期,记住了。一星期后我来收钱。”
等他走远了,院子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大伯站在桌边,脸红得发紫。他指着堂哥,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孽子……”
堂哥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姑在旁边打圆场:“大哥,别生气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先把客人招待好……”
“招待什么招待!”大伯一甩手,“都他妈给我滚!”
院子里鸦雀无声。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粉条吃完才走。
不到二十分钟,院子里就只剩下自家人了。
大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一句话不说。
母亲的电话打过来了:“峻熙,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你爸刚才接到电话,气得摔了手机……”
“摔了?”我愣了一下,“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心里难受。”母亲说,“他说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事。”
“那你让他放心,”我说,“我会处理好。”
挂掉电话,我走到大伯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大伯,这钱我不是不想出。”我说,“但堂哥的债,不能让我来背。这对您、对他、对我,都不公平。”
大伯没说话。
“您要的面子,我给不了。”我说,“但堂哥欠的债,我会想办法帮他还一部分。”
大伯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血丝:“峻熙,大伯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大伯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大伯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面子看得太重了。”
我看着满院子散落的红桌布、没有喝完的酒瓶子、掉在地上的喜糖。
摆了一地的东西,像一出热闹的戏散了场。
我站起来:“大伯,我去帮您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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