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医院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陈光亮挤进去,看见那张红头文件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化验单。20万手术项目奖金公示,领奖人一栏写着两个字——贾鑫。
他的手术方案。他的三个月不眠夜。他的32台手术积累下来的经验。
全变成了别人的名字。
陈光亮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三分钟。
没哭,没闹,甚至没多想。
他只是把口袋里的化验单又往里塞了塞——那是母亲昨天寄来的心电图报告,冠心病,需要搭桥,手术费缺口十万块。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医生,冯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一个小护士探过头来,眼神躲闪。
陈光亮转身时,余光扫到公告栏旁边贴着的会诊通知。那台全国首例脑干肿瘤手术的会诊组名单,他找了整整三遍,没有自己的名字。
领头的是贾鑫。
他的方案。他的手术。他的病人。
全没了。
01
冯永康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窗户正对着医院大门。
陈光亮敲门进去时,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冯永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小陈,坐。”
陈光亮没坐。他站在茶几边上,等着下文。
冯永康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陈光亮低头一看,是一份解聘通知。
“院方接到举报,”冯永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说你私自修改了那台脑干肿瘤手术的方案,造成了重大安全隐患。”
陈光亮愣在原地。
“我没改过方案。”他说,“那方案是我写的,一个字都没改过。”
“签了。”冯永康把笔又拿起来,递过去,“签字走人,体面一点。”
陈光亮看着那份通知,看见上面盖着自己的签名章。他记得,那个签名章一直放在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而冯永康,昨晚在办公室里待到十一点才走。
“我不签。”陈光亮抬起头,“我没做错什么。”
冯永康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是一份手术方案的修改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修改人:陈光亮。
“还要看吗?”冯永康把文件转过来,“你自己签的字。”
陈光亮盯着那个签名,手开始发抖。那不是他的笔迹,但盖着他的章。
“章是真的。”冯永康说,“你不记得了?上个月你出差去开会,公章放在办公室,让小贾帮你收的。”
陈光亮想起来了。那次他去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临走前把公章留在抽屉里,让贾鑫帮忙收一下。因为那天贾鑫说他要用自己的电脑查资料。
他相信了。
“签吧。”冯永康把笔递过来,“体面点,对谁都好。”
陈光亮接过笔,手抖得写不出字。他深吸一口气,签了。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第一次写字。
冯永康把通知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你是个好医生,就是太年轻,不懂规矩。以后学乖点,路上还有饭吃。”
陈光亮没吭声。他转身往外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声音大得刺耳。
回到办公室,他一个人收拾东西。
抽屉里只有几本书,一支钢笔,还有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那是父亲唯一的遗照,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后,母亲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只找到这一张。
照片上父亲穿着破旧的军大衣,站在村口,笑得很拘谨。
他把相框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里。
办公室门开着,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都很急。
没人进来看他。
三年了,他帮这个改过方案,帮那个值过夜班,帮整个科室写了多少份病历。
现在,要走了,没一个人来送。
他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坐了三年办公室。办公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治好每一个病人。”那是他第一天来报到时贴上去的。
他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走到门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赵晓萌端着一盒牛奶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陈医生,你……”
“没事。”陈光亮侧身要过去。
赵晓萌把那盒牛奶塞进他手里:“你脸色很不好,喝点东西。”
陈光亮低头看着那盒牛奶,没推辞。他把牛奶放进背包里,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保安在他身后锁了门,“咔哒”一声,很响。
他没回头。
02
出租屋在城郊,一个月租金三百块,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陈光亮把背包扔在床上,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心揪了一下。
“妈。”
“亮啊,妈胸口又疼了,昨天晚上疼得睡不着。”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着什么,“你寄的那个药,妈吃了没多大用,你说妈是不是……快不行了?”
陈光亮张了张嘴,想说“快了,手术钱很快就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妈,钱快凑齐了,你再等等。”
“亮,妈不怪你。”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妈就是怕,怕万一等不到你回来。”
“妈,你再等等。”陈光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一定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翻手机通讯录。冯永康,拉黑了。贾鑫,拉黑了。科室同事的电话,打了三个,都没接。
他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前天晚上,贾鑫在走廊里跟人聊天,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个农村来的娃,连个论文都没发过,也配进会诊组?我爸说了,这种人留在医院,就是浪费资源。”
他没反驳。他这人嘴笨,不会吵架。只知道低头做手术,把每个病人都治好。
可现在,连做手术的资格都没了。
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他上周在手术室拍的,主刀那台脑干肿瘤手术的前期准备。照片上,他的手握着手术刀,灯光打在手背上,骨节分明。
那双手,做了32台高难度手术。没有一篇论文,没有一个奖项,全给了别人。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翻出冯永康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冯主任,奖金我不要,我只想问一句——那台手术方案,是我一个人写的。能不能把方案还给我?那是我的心血。”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陈光亮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眼睛越眨越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坐起来,打开背包,拿出那盒牛奶。牛奶已经凉了,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冰凉。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医院报到的那天。冯永康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好好干,科室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
他苦笑了一下,把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洗脸刷牙,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他要去医院,找冯永康,把话说清楚。
他刚出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光亮?”电话那头是个老头的嗓音,有点沙哑,但中气很足,“你现在在哪?我有事找你。”
“您哪位?”
“陈德本。”
陈光亮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陈德本,工程院院士,全国胸外科的泰斗级人物。
这个人,他只在新闻里见过,只在学术论文的署名栏里看过。
“陈院士,您……找我?”
“你那台脑干肿瘤手术的方案,我看过了。”陈德本说,“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陈光亮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脑子还是懵的。他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出租屋楼下。陈德本从车上下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光亮把他让进屋,有点不好意思——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板凳,连个坐的地方都不够。
“坐床上吧。”陈光亮指了指床沿。
陈德本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档案袋往床上一倒——厚厚一沓手术记录,还有三个硬盘。
陈光亮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那些是他三年来的手术记录,每一台的细节、每一个操作步骤、每一次术后总结,都写在里面。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托人从医院信息科调出来的。”陈德本说,“你放心,不是偷的,是我以咨询专家身份申请查阅的。”
陈光亮坐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陈德本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光亮。
陈光亮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全国青年医师手术技能大赛”的成绩单,上面有他的名字——那年,他拿了第一名。
“我看了你那场比赛的录像。”陈德本盯着他,“你的缝合手法很特别,和别人不一样。你打结用的是左手。”
陈光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没说话。
“全国做显微手术的医生里,左手打结的,不超过十个。”陈德本说,“我扒了你们医院近三年所有高难度手术的视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几张照片,拍的是手术视频的截图。
照片上,手术台边,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正在做血管吻合——左手持针,右手拉线,打结时左手一翻,线就紧了。
“这是贾鑫主刀的‘手术视频’。”陈德本指着截图,“但贾鑫本人,我见过他做手术。他打结用的是右手。”
陈光亮看着那些照片,手开始发抖。
“32台手术,全是左手打结。”陈德本把照片拍在床上,“署名贾鑫,但做手术的人,是你。”
“你怎么确定是我?”
“因为那场比赛的录像里,你的手型、发力方式、习惯动作,和这些视频里的一模一样。”陈德本说,“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看了一辈子手术,我看得出来。”
陈光亮低着头,没说话。
“那台脑干肿瘤手术,你来主刀。”陈德本站起来,“我给你三个月准备时间,十万块经费。条件只有一个——”
他看着陈光亮。
“你得证明,那32台手术,是你做的。”
陈光亮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试试。”
“不是试试。”陈德本纠正他,“是必须。”
临走前,陈德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枕头旁边:“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事随时打。另外——”
他转过身,看着陈光亮:“那台手术的方案,我看过了。是份好方案,全国没几个人写得出来。”
陈光亮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德本。
他把名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03
接下来三天,陈光亮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重新整理那台脑干肿瘤手术的方案。
方案是他三个月前写好的,洋洋洒洒六十多页,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的风险、每一种应对措施,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一遍一遍地看,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手术刀的走位。三天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
第三天晚上,手机响了。是赵晓萌。
“陈医生,你在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说话。
“出租屋。”
“你听我说,贾鑫知道你要回去做手术的事了。”赵晓萌的声音更小了,“他在你之前用的那套手术器械上动了手脚——把血管钳的弹簧扣松了两圈,你在关键时候一夹,钳子会滑脱。”
陈光亮愣住了。血管钳滑脱,意味着在手术中最需要夹住血管止血的时候,器械会失效。病人会出血,会死。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赵晓萌说,“昨天下午,他在器械室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陈光亮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手按着额头,脑子里飞速转着。他想起了父亲——十二岁那年,父亲因为村里赤脚医生误诊,死在炕上。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父亲握着我的手说:“亮,以后学医,别让爹这样死。”
他现在学了,但挡在他面前的人,不想让他救人。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床底下翻出工具箱。那是个旧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扳手、螺丝刀、钳子,是父亲留下来的。
他坐上去医院的公交车,一路无话。
到医院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器械室的门锁着,值班室灯亮着。他绕到后门,从消防通道爬上了四楼。器械室的窗户没有栏杆,他推开窗,翻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他用手机照亮,找到了那套自己用惯了的手术器械。三把血管钳,两把持针器,一把剪刀,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不锈钢托盘里。
他拿起一把血管钳,手指捏住弹簧扣的位置,用力一夹——果然,弹簧扣松了两圈,钳口合上后一用力就滑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校。每把钳子的弹簧扣都要重新上紧,还要试好几遍,确认不会滑脱才放心。
弄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他把工具收好,把器械放回原处,翻窗出来时,胳膊肘磕在窗框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没管,用手背擦了一下,走了。
回到出租屋时,手机又响了。还是赵晓萌。
“弄完了?”
“嗯。”
“你小心点。”赵晓萌说,“贾鑫没那么简单,他爸是院长,医院里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晓萌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件事——你妈的那份病历,我查了一下。四年前她在这家医院做过一次小脑部手术,主刀医生是……贾鑫。”
陈光亮愣住了。
“那份病历上写着,术前你妈签了一份同意书,同意以自费身份接受手术。”赵晓萌的声音很轻,“但那份同意书上,有你的签名。”
陈光亮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记得四年前母亲来做检查的那天。他刚好有一台手术,走不开,就让贾鑫帮忙照顾一下母亲。贾鑫说:“你放心,我帮你妈办手续,一点小事。”
他信了。
“那份同意书现在在哪?”他问。
“在冯永康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赵晓萌说,“我偷看过一次,锁得很紧,但密码我知道——是冯永康女儿的生日。”
陈光亮握着手机,手又开始抖了。他明白了,从四年前开始,贾鑫就给他设好了套。他每一步都踩着别人设计好的脚印,走一条全是陷阱的路。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盯着墙壁发呆。
窗外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响。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亮,妈不怪你。妈就是怕,怕等不到你回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
04
手术前一周,陈光亮搬进了医院对面的小旅馆。
五十块一晚,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台电视机。
他把电脑打开,把手术方案又过了一遍,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模拟操作。
他画了一张手术流程图,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遍,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一遍。
第四天晚上,他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陈医生,我是小周,冯主任的助理。冯主任让我告诉你,那台手术的直播安排已经定下来了。下周三上午九点,手术室三楼。欢迎你回来。”
他盯着那条短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冯永康会这么好心?
他拨了赵晓萌的电话。
“冯永康的助理让做手术直播,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赵晓萌的声音很冷静,“我还听说,贾鑫申请了同台观摩。他说想向你学习。”
陈光亮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想亲眼看我出错。”
“可能是。”赵晓萌说,“你准备好就行。”
他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被刀划开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模拟手术操作。第一刀从哪里下,血管怎么分离,肿瘤怎么剥离,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一趟医院,想看一眼手术室的环境。刚走到三楼,迎面碰上了贾鑫。
贾鑫穿着一身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陈医生,好久不见。”
陈光亮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听说陈院士去找你了?”贾鑫跟上来,语气很轻松,“哎呀,我们陈医生真是有面子,连院士都亲自出马了。”
陈光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那台手术的方案是我写的。”他说,“我会证明给你看。”
“哦?”贾鑫歪着头,笑了一下,“那你证明呗。我就坐底下看着。”
陈光亮转身走了。他听见贾鑫在背后说了一句:“一个农村娃,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手术室的门开着,里面正在做清洁。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间手术室——无影灯、手术台、监护仪、麻醉机,所有的设备都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台上,想象着下周自己站在那里的场景。
那台手术,不光关系到他的前途。关系到他母亲的命,关系到他那本被碎成纸屑的《手术笔记》里写的那行字——我以后要当医生。
他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陈德本打了个电话。
“陈院士,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德本说:“因为我也被人抢过成果。三十年前,我刚评上副教授那年,有个同事把我的一篇论文改了个名字,署上他自己的名,发表了。我去找领导,领导说‘团结为重’。”
陈光亮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那人评上了教授,当了主任。我呢,被人说成‘刺头’,差点被踢出医院。”陈德本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用了十年,才重新站起来。这口恶气,我憋了三十年。”
陈光亮握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不是帮你。”陈德本说,“我是帮当年的自己出了这口气。”
挂了电话,陈光亮靠在墙上,眼睛有点发酸。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话。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忍着疼说“妈不怪你”。
他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那台手术,他必须做成。
不是为了奖金,不是为了翻身,就是为了证明——手术台不是给关系户镀金的地方。
他转身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05
手术前三天,陈光亮接到一个电话。是冯永康打来的。
“陈医生,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那台手术的术前谈话记录,需要患者家属签字。患者家属要求见你一面。”
陈光亮答应了。他赶到医院时,患者家属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
“你是陈医生?”女人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妈这病,你能治好吗?”
“我尽量。”
“我听说了,你是陈院士介绍来的。”女人拉着他的手,“你一定要救救我妈,她一辈子没享过福,不能就这么走了。”
陈光亮握了握她的手:“我会尽力的。”
签完术前谈话记录,他顺便去了一趟器械室,想最后检查一遍器械。刚走到拐角,听见一个声音——是贾鑫的。
“那个老头,真以为一个农村娃能做成那台手术?”
另一个声音说:“万一呢?”
“万一?万一他真做成了,我就把那本笔记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他妈的病历一公开,他连执业资格都保不住。”
陈光亮站在拐角,手扶着墙,指甲嵌进了墙皮里。
那本笔记。被碎纸机碎掉的那本笔记。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后开始记的,第一页写着“我以后要当医生”。
但现在,证据已经成了碎片。他唯一的护身符,成了别人手里的人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走出医院大门时,他掏出手机,给赵晓萌打了个电话。
“那份病历,还在冯永康的保险柜里吗?”
“在。我确认过。”
“你能帮我拿出来吗?”
赵晓萌沉默了几秒:“我可以试试,但很危险。如果被发现了……”
“你不用做了。”陈光亮打断她,“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脑子飞速转着。
那份同意书上有他的签名,虽然是贾鑫伪造的,但笔迹鉴定很难分出真假。
如果真被公开,他的执业资格真的可能被吊销。
他怎么办?放弃?
不。他不能放弃。母亲还在等他拿钱回去做手术。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想起母亲说“妈等你回来给你包饺子”。
他咬咬牙,决定赌一把。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医院,直接走到冯永康办公室门口。门锁着,他看了看表——早上七点半,冯永康一般八点到。
他拿出赵晓萌给自己的密码——冯永康女儿0305的生日去年,飞快地按了密码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闪进去,反手关上门。办公室里很整洁,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报告。
他走到墙角,找到了那个保险柜。银灰色的铁皮柜子,上面有个密码锁。
他蹲下来,试着输入密码——冯永康女儿生日,不对。他又试了冯永康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他蹲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试了五六次,全错。
突然,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赶紧蹲到办公桌底下,屏住呼吸。
门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走到办公桌前,站住了。
陈光亮躲在桌子底下,能看见那人的皮鞋——漆黑的,擦得锃亮。那人站了一会儿,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敲键盘。
陈光亮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一动不敢动。过了一会儿,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关门走了。
门关上后,他长舒一口气,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刚想走,又停住了——他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打开了的工作日志,上面写着一行字:“下周三手术直播,需提前准备——”
他突然想起赵晓萌的话:“密码是冯永康女儿的生日。”
他又试了一次,输入冯永康女儿的名字拼音缩写 生日,还是不对。
他蹲在保险柜前,手放在键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冯永康有一次在科室喝酒,说他女儿的小名叫“小棉袄”。
小棉袄。XMA。03,05。
他飞快地输入密码——“XMA0305”。
“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他拉开柜门,看见里面放着一个文件袋。
打开一看,正是那份母亲的病历。
同意书夹在里面,上面确实有自己的签名——准确地说,是别人仿冒的签名。
他拿起病历,又看见文件袋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三楼器械室,备用钥匙。”
他明白了。冯永康连器械室都准备好了,只要他敢回来,就会有人动手脚。
他把病历卷起来,塞进怀里,关上保险柜,快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贾鑫。
贾鑫盯着他:“陈医生,一大早来医院,有事?”
“术前准备。”陈光亮面无表情地说,侧身走了过去。
贾鑫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哼,术前准备?准备什么?给自己写好遗书了吗?”
陈光亮没回头。
06
手术前夜,陈光亮失眠了。
他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手术方案,一遍一遍地模拟着可能出现的问题。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手术方案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住了——他之前不小心删除了一个关键的段落,那段写着“术中可能出现脑干反应,需提前准备好肾上腺素备用”。
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如果明天手术中真的出现这种情况,而他没准备,病人会死。
他赶紧补充上那段内容,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关掉电脑,躺下来。
但他还是睡不着。他想起那本被碎掉的笔记,想起里面夹着的那张父亲的照片,想起第一页写的那行字——我以后要当医生。
那本笔记里有他对医学的所有热情,有他当医生第一天的心情,有他治好第一个病人时的激动和骄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用力闭着眼睛,逼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了。洗脸刷牙,换上那件白衬衫,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眼睛有点红,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坚定。
他端起桌上那杯水,一饮而尽。
七点半,他到医院时,手术室门口已经站满了人。不仅有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有十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手术室的门。
陈光亮穿过人群,走进手术室。
里面很安静,麻醉师、护士、助手都已经到位。
他走到手术台前,看了看那套手术器械——三把血管钳,两把持针器,一把剪刀。
他拿起昨天校好的那把血管钳,捏了捏弹簧扣——很紧,不会滑脱。
他把器械放回去,深吸一口气。
这时,麻醉师开口了:“病人血压有点低,要不要调整一下麻醉剂量?”
陈光亮转过头,看着麻醉师。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很平静。
“你先等一下。”陈光亮说,“我看看手术方案再说。”
他走到电脑前,翻出手术方案,确认了麻醉参数。一切正常。
“开始吧。”他说。
麻醉师点了点头,开始推药。
手术开始了。
第一刀。
陈光亮的手稳稳地握着手术刀,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径,从耳后切开皮肤。无影灯下,他的手看起来很稳,但实际上,他握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三年来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专注在手下的操作。
手术很顺利,肿瘤暴露得很好。他换上显微镜,从血管和神经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剥离肿瘤。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个炸弹。
二十分钟后,他听见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了——病人血压骤降,心率也开始往下掉。
“血压掉了!”护士的声音有点慌。
陈光亮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70/40,心率50,还在往下掉。
“肾上腺素,0.1毫克,静脉推注。”他命令道。
护士刚要拿药,麻醉师突然说:“等一下,这可能是正常波动,再观察一下。”
陈光亮看了一眼麻醉师,看见他的手正放在麻醉剂量器上,指尖轻轻一拨——那是调高麻醉剂量的动作。
“住手!”陈光亮一把推开他的手,右手把剂量器拧回正常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是周三”:“你再动一下,我把你的手摁在手术台上。”
全场寂静。
麻醉师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没想干什么”。
“肾上腺素,0.1毫克,静脉推注!”陈光亮重复了一遍。
护士回过神来,飞快地注射了肾上腺素。几分钟后,血压和心率慢慢恢复了。
陈光亮长舒一口气,转身看了一眼麻醉师。麻醉师低着头,不说话。
“你给我记住了。”陈光亮说,“这台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个人。不是你用来整人的工具。”
麻醉师的脸涨得通红,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手术继续。三个半小时后,肿瘤被完整地剥离出来。陈光亮用持针器夹住最后一根血管,做了最后的缝合。
手术结束。
他摘下口罩,额头上的汗沿着下巴滴在手术台上。监护仪上,病人的心跳平稳有力,血压正常。
手术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不是很大,但很真诚。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台摄像机——直播还在继续。他对着镜头,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撞开,陈德本院士第一个冲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做得好!太好了!”
陈光亮靠在手术台上,手还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手术室时,一眼就看见了贾鑫。贾鑫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手臂,脸上挂着“你运气好”的笑。
“恭喜啊,陈医生。”贾鑫说,“运气不错。”
陈光亮没说话,从他面前走过去。
“不过你妈的病历,在我手里。”贾鑫压低声音,“你要是敢揭发我,那份病历一公开,你就等着被吊销执业资格吧。”
陈光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贾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了一句:“病历,我已经拿到了。”
贾鑫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猜。”
陈光亮说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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