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十一点,我轻手轻脚下楼倒水,瞥见厨房灯还亮着。

岳母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个白瓷小瓶,正往汤锅里抖粉末。

她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我浑身发麻,刚想退回去,脚下绊到拖鞋,发出声响。

岳母猛地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建辉啊,睡不着?我正给你炖明早的汤呢。”她边说边把药瓶收进围裙口袋。

我盯着她围裙上那朵红牡丹花,胃里翻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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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讲起。

那阵子我总觉得累,浑身没劲,腰也酸,背也疼。

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血也抽了,CT也拍了,结果大夫拿着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跟我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亚健康,回去多休息,注意饮食。

我把这事儿跟妻子宋智慧提了一嘴。她当时正刷碗,头也没回,说:“要不让我妈来住段时间?她懂得多,给你调理调理。”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宋智慧老家在隔壁县城,开车一个多小时。她妈郭秀珍今年六十二,身子骨硬朗,就是一个人住,平时除了种种菜,也没别的营生。

第二天,宋智慧就打电话了。

第三天下午,岳母就拎着两个大蛇皮袋站在了我家门口。

一个袋子里装着自家种的萝卜白菜,另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我瞄了一眼,看见几根用报纸裹着的东西,像是药材。

岳母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建辉啊,你瘦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我当时没细想,只当是长辈关心。

宋智慧帮她妈把东西拎进厨房,娘俩在里头忙活了大半天。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心里还挺暖和的。

晚饭的时候,岳母端上来一个大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腾的,一股浓烈的药味扑过来。

“这是甲鱼汤,大补。”岳母一边给我盛汤,一边说,“甲鱼是我让老家亲戚从水库里捞的,野生的,补气养血,你多喝点。”

我接过碗,低头一看,汤色发黑,上面飘着几片当归和枸杞。喝了一口,有点腥,有点苦,药味很重。

“妈,这汤味道挺特别的。”我说。

“那是自然,我放了祖传的方子进去。”岳母笑呵呵地说,“你放心喝,保管你半个月就生龙活虎。”

宋智慧在旁边也劝:“妈大老远带来的,你多喝点。”

我一口气喝完了一碗。说实话,那味道不算好,但想着是岳母一片心意,也就没说什么。

喝完汤,岳母又端上来一碟腌萝卜,说是自己腌的,清口。我吃了两块,确实爽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觉得胃里暖暖的。宋智慧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说了句:“我妈对你多好,你可得记着。

“记着呢。”我说。

但坦白讲,那时候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我记得岳母进门的时候,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除了药材,好像还露出一个白色塑料瓶的角。我没看清那是什么瓶子,也没细想。

只是后来每次想起那个画面,我都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不疼,但一直痒着。

02

岳母住下后,家里变了个样。

每天早上六点,她就起来熬汤。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把我弄醒,接着就是那股药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弥漫整个屋子。

我起床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热腾腾的甲鱼汤,一碗小米粥,两个荷包蛋,一碟小菜。

“快吃,凉了就没药效了。”岳母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笑容很和善,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太专注了,好像在看一件正在加工的东西。

我埋头喝汤。今天这碗比昨天的颜色浅一些,味道也没那么重。我问岳母是不是换了方子,她说:“不同的甲鱼,做法不一样,效果都一样。”

我点点头,没再问。

就这样喝了大概一个星期,我觉得身体没什么变化,反而更容易犯困了。上班的时候,坐在工位上眼皮直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

同事老张跟我开玩笑:“兄弟,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晚上加班太多了?”

我笑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跟宋智慧说我最近总觉得困,她马上去跟她妈说。

岳母听了,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说:“这是正常的,补品刚吸收的时候,体内会有反应,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说着,转身进了厨房,又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我站在客厅,透过玻璃门看着她的背影。她佝偻着腰,手里拿着汤勺,在锅里搅动。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里雾气腾腾的。

那个白色塑料瓶又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药味更浓了。岳母转头看见我,手不自觉地挡了一下锅口,很自然的动作,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妈,你那汤里到底放了些什么?”我问。

“就是些当归、黄芪、党参,加上一点我自己的方子。”她笑呵呵地说,“你放心,都是好东西。”

“我能看看吗?”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又恢复如常:“药材都在柜子里,你自己去看。”

我打开柜子,里面确实堆着几包中药,都是常见的东西。但翻遍整个柜子,我也没找到那个白色塑料瓶。

“你找什么呢?”岳母问。

“没找什么。”我关了柜门,“就是好奇。”

“年轻人不要太好奇。”岳母说着,把锅盖盖上,“等会儿汤好了,我给你盛一碗。”

那天晚上,我又喝了两碗汤。

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泡在一个大缸里,缸里全是黑色的汤水,水面冒着热气。

我想爬出来,但手脚使不上劲。

岳母站在缸边,手里拿着一个白瓶子,低头看着我说:“别动,再泡一会儿就好了。”

我被吓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宋智慧在旁边睡得正香,我看着她,想把她摇醒,但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说啥呢?说梦见你妈要害我?她肯定说我神经病。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都忘不掉缸里的水有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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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的转折,是第三周的时候。

那天早上,岳母端上来的汤味道特别重。我喝了一口就放下碗了,那腥味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涌。

“怎么了?不合口味?”岳母问。

“有点腥。”我诚实地说。

“野生的甲鱼就是这个味,习惯就好了。”她说着,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凉了更腥。”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忍住,胃里翻了好几下,差点吐出来。我赶紧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岳母站在客厅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我。

“妈,我实在是喝不下去了。”我说。

“那就不喝了。”她说完,转身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端进厨房。我听见水声哗哗地响,应该是她在刷碗。

宋智慧从卧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她说:“那我跟我妈说,明天别炖了。”

“行。”我答应得痛快。

但第二天早上,餐桌上还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甲鱼汤。

宋智慧看见我眼神不对,赶紧解释:“我妈说昨天那条甲鱼是公的,不如母的补,今天换了一条母的,味道会好一些。”

我看着那碗汤,实在提不起胃口。趁岳母去阳台晾衣服,我端起碗,走到院子门口。大黄狗正趴在墙角晒太阳,看见我过来,尾巴摇了几下。

我蹲下来,把汤倒进了狗的食盆里。它嗅了嗅,吧嗒吧嗒全喝光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心里想着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惊醒了。

跑到院子一看,大黄狗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四条腿直直地蹬着,像在划水。嘴里全是白沫,吐得地上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这是?”宋智慧也跑出来了,看见狗的样子,吓了一跳。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看见院子里的情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她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大黄狗的肚子,说:“怕是吃坏东西了。”

“它昨天还好好的,就吃了一顿狗粮。”我说。

“谁知道它自己在外面捡了什么吃。”岳母站起来,语气很平淡,“农村的狗都这样,不干净的东西乱吃,肠胃不好。”

大黄狗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我蹲下去,试探着用手碰了碰它的头。它猛地张嘴,差点咬到我。那双眼红得吓人,跟平时温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突然想起昨天那碗汤。

我转头看着岳母。她也看着我,目光平静,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

那个表情,我之前从没见过。

04

大黄狗死了。

宋智慧哭着把它埋在了院子后面的空地上。岳母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一句话没说。

我请了半天假待在家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黄狗的死,肯定是有原因的。

它吃的狗粮是昨天新开的,不会变质。

院子里也没有老鼠药之类的东西。

它唯一吃的“不一样”的东西,就是我倒的那碗甲鱼汤。

但这个念头我不太敢往下想。

岳母对我那么好,每天大清早起来熬汤,怎么会做那种事呢?我告诉自己,肯定是我多心了。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自从喝了那些汤,我的状态确实越来越差。

早上起来嘴里发苦,舌头上一层厚厚的东西,刷牙也刷不掉。

吃饭没胃口,肚子老是涨涨的。

我还发现另一件事:岳母每次熬完汤,都会把药渣倒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趁扔垃圾的时候顺手带走。如果只是普通的药材,何必这么小心?

那天下午,岳母去菜市场买东西了。我趁机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

柜子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书页泛黄,封面都快磨没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本中医偏方大全,里面很多页面都做了折角。

我翻了翻,都是些治疗头痛、腰疼、风湿之类的方子,看着没什么特别。

我又打开衣柜。里面叠放着几件衣服,整整齐齐。我翻了一遍,没发现异常。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床底下有个老旧的行李箱。拉出来一看,上面落了一层灰,拉链锁着。

我想了想,找了根铁丝,把拉链别开了。

行李箱里放着一些旧衣服,一本发黄的证件,还有几个药瓶。

我拿起药瓶,都是英文标签。我不太看得懂,就把上面的名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证件是岳父的,上面有照片,一个瘦瘦的男人,眼神很凶。签发日期是一九九八年。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把行李箱推回床底,然后起身离开。

回到客厅,我拿起手机,把那个药名输入搜索框。

结果显示:这是一种神经系统的药物,主要用于治疗焦虑、失眠等精神类疾病。

长期使用会损伤肝脏和肾脏功能,导致记忆衰退、反应迟钝,甚至出现幻觉。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弹。

这时候,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岳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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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岳母提着菜篮子进来,里面装着一条新鲜的鱼和几把青菜。她看见我坐在客厅,笑了一下:“下午没上班?”

“身体不太舒服,休息半天。”我说。

“那正好,晚上给你炖鱼汤。”她把菜放进厨房,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甲鱼汤你就先别喝了,换换口味。”

“行。”我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沉默。宋智慧给我夹菜,岳母低头扒饭,谁也没说话。

我一直在想那个药瓶的事。岳母为什么会有那种药?她自己吃?还是……给别人吃?

还有那个行李箱,上面落着灰,显然很久没打开了。那里面装的东西,是岳母刻意藏起来的。

我决定查清楚。

第二天,我去上班,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工作效率很低。中午的时候,我给一个认识的法医朋友打了电话,问他能不能帮忙化验一样东西。

他说可以。

当天晚上回到家,岳母又熬了汤,这次是鱼汤。味道很香,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趁她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用干净的矿泉水瓶装了一点留着。

第二天,我把那瓶汤带给了法医朋友。

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就帮我化验一下里面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他没多问,只说结果要等三天。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那三天里,我每天都正常上班、正常吃饭。岳母还是每天熬汤,我也照常喝,但每次都只喝一点,剩下的偷偷倒掉。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我心里却像揣着一颗炸弹。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电话。朋友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让我后背发凉。

“老林,你那个汤,里面检出了苯二氮卓类的成分。”

“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安眠药的一种。”朋友顿了顿,“而且剂量不小,长期喝的话,身体肯定出问题。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还有,”朋友继续说,“我顺便查了一下其他指标,发现汤里还有一些植物碱的成分,具体是什么我没法确定,但初步判断,可能对神经系统有影响。”

“能影响到什么程度?”我问。

“如果长期摄入,可能会出现类似帕金森的症状,比如手抖、反应变慢、记忆力下降,最后……”他没说下去。

我挂断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岳母每天给我熬的那碗“大补汤”,里面装的根本不是补品。

她想干什么?

06

我决定不打草惊蛇。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喝汤。

但这次,我留了个心眼,把汤倒进了洗手池里。

水流冲走褐色的液体,我盯着看,觉得那味道就像是从坟里飘出来的。

岳母还是笑眯眯的,每天问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含糊应付着,说好多了。

但身体是有记忆的。

我开始留意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那双手到底往锅里加了什么?

她在电话里跟亲戚说的“快差不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那个行李箱里的药瓶,想起岳父那张证件照上的面孔。

那个男人眼神凶恶,看着不像善茬。

岳母提起他的时候,谈话总是很简短,说他是病死的。

至于什么病,怎么死的,从不细说。

我开始上网查资料。

输入了那瓶药的英文名,显示是进口的处方药,用于治疗重度焦虑和抑郁。

但在一些国外的论坛上,有人说这种药被滥用,混在食物里给人吃,会让人神志不清、行动迟缓,最后变成植物人。

底下有个回复:这就是新型的“听话水”。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晚都在岳母睡着后,偷偷溜进厨房找东西。我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都没找到那个白色塑料瓶。

她藏得很严实。

直到那天晚上,我半夜口渴,下楼倒水。经过厨房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缝。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里看。

岳母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灶上放着那个砂锅,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手里捏着一个白瓷小瓶,正往锅里倒粉末。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倒完粉末,把瓶子收进围裙的口袋,拿起汤勺搅了几下。然后转身,要去关火。

就是这时候,我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拖鞋和地板发出“刺啦”一声。

岳母猛转过头,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但她很快就笑了,那种很自然的、很慈祥的笑:“建辉啊,起夜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睡不着,出来倒杯水。”

“那正好,汤快好了,你等一下,我给你盛一碗。”她转身去拿碗。

“不用了,我不饿。”

“喝吧,明天又要上班,身体要紧。”她已经盛好了,端到我面前。碗里的汤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油脂。

我盯着那碗汤,脑子里响起了朋友那句话:“里面检出了安眠药的成分。”

我没接碗。

妈,”我说,“你那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就是些药材,我都跟你说过了。”

那刚才你倒进去的那个白色粉末,是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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