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车牌是省城的。
邻居们围了半圈,有人认出那辆车的玻璃窗摇下来后,露出一张化了淡妆的脸。眼熟得很。
有好事者跑去敲我家的门:“郑老师,你快出来看看,是不是你家依琳回来了?”
我没应声,手里的玉米没停。
我听见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院门外。
她站了大概三分钟。
院里传来一阵铁锁碰撞的声响。她看见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塞着一封信。
然后是她拆信的声音。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妈,你这是干什么啊!”
我没出去。
风一吹,院里的玉米须飘起来,挂在晾衣绳上,像一根根白头发。
01
2005年秋天,吕依琳从美国打来电话。
那天傍晚我刚下晚自习回来,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择菜。一看号码,越洋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妈,我谈了个男朋友。”她声音里带着笑。
我择菜的手停住了。那个高兴啊,大声喊老伴:“德厚!你闺女谈对象了!”
老伴从屋里跑出来,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叫啥名?哪里人?多大了?家里干啥的?”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妈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哪记得住?”她在电话那头笑,“他叫杨峻熙,美籍华裔,家里做生意的,人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和老伴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女儿的每一句话都嚼了一遍。老伴说:“得给闺女攒点钱,万一结婚啥的。”
我也这么想。
第二天,我翻出存折。
上面有五万八,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
老伴在机械厂一个月挣两千多,我当小学老师也就一千出头。
我们省吃俭用,牙缝里抠出来的。
2006年,吕依琳寄回来几张照片。
照片上她和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一起,笑得开怀。
她说他们在美国登记结婚了,不办酒席了,让我们别操心了。
我拿着照片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老伴问我:“闺女这是不回来了吗?”
我说:“瞎说啥咧,她忙完那头就回来了。”
但我心里也没底。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包了饺子,饺子馅是吕依琳最爱吃的韭菜鸡蛋。包好了,放进冰箱冻着,想着等她回来了给她煮。
那一冰箱饺子,放了整整一年,最后扔了。
2007年,吕依琳生了个儿子。
她打电话回来报喜,声音听起来很累。
我说要去美国照顾她坐月子,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不用了,这边请了保姆,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那我给你们寄点东西吧。”我说。
“妈,别寄了。美国这边什么都有,寄过来还麻烦。”她说完,那边传来杨峻熙的声音,好像在催她挂电话。
“妈,那我先忙了,改天给你打。”她匆匆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呆。老伴下班回来看见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闺女说她挺好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不怎么抽烟的,那天抽了三根。
2008年到2010年,吕依琳还会偶尔打个电话,每次说话都挺开心的。
她告诉我们她换了新房子,买了新车,带孩子去迪士尼玩了。
我听着觉得她日子过得不错,心里也高兴。
我给她打电话,有时候能打通,有时候打不通。打不通的时候就发短信,问她吃了吗,睡了吗,孩子好不好。
她偶尔回一句“挺好的,妈别担心”。
偶尔,会回一个笑脸。
2011年春节那几天,我天天给她打电话,从除夕打到初六,每次都是语音信箱。
我问她:“依琳,你啥时候回来看看妈?”
她没有回。
那年,我第一次发现,我开始对着镜子找白头发了。
我找到两根,拔掉了。
拔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吕依琳已经四年,没回来了。
02
2012年,我生日那天,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件黑色的毛衣。
挺厚的,摸着很软和,标签上写着英文。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在领口内侧找到一个洗标,上面印着几个汉字——某知名品牌。
吕依琳寄的。
我激动得手都在抖,赶紧给她打电话。
“依琳,妈收到毛衣了!你费心了!”
“嗯,妈你喜欢就好。”她那边声音有点杂,好像是在外面。
“你啥时候回来啊?妈给你包饺子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我这边工作挺忙的,明年吧,明年一定回去。”
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但那时我还信。
我穿上那件毛衣,舍不得脱,逢人就说是闺女从美国寄回来的。邻居们都说我养了个好女儿,我心里美滋滋的。
老伴说我傻:“一件毛衣就把你打发了?”
我不高兴了:“你怎么说话的?闺女心里有我们!”
其实我心里清楚,一件毛衣能说明什么?但我不愿意往深了想。
2013年,我退休了。退了休,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
我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电话。
早上起来,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地方,怕错过了她的来电。
到了下午,手机一直没响,我就走到阳台上去看,生怕家里信号不好。
晚上躺下来,又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想着她那边有时差,说不定半夜会打。
但手机,一直没响。
有一次我给吕小军打电话,问他:“你说依琳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婶子,你别瞎想。”吕小军在电话里说,“她那边肯定忙。”
“她忙啥呢?”
“照顾孩子,上班,应酬,她都忙。”
“那她能忙得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吕小军沉默了。
我也没再追问。
2014年4月的一个深夜,我接到一个电话。
“妈。”
“哎!依琳!”我从床上弹起来。
“孩子最近不舒服,我挺累的。”她声音有点沙哑,“我有时候就在想,要是你在旁边就好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妈也想你。妈这就订机票去看你。”
“不用不用,我没事,就是想想。你和爸照顾好自己。”
“依琳……”
“妈,我真要睡了,明天早上还要带孩子去医院,先挂了。”
“好……你好好休息……”我话还没说完,电话里已经传来忙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被我吵醒了,问我咋了。
我说:“依琳说她需要我。”
“她说了啥?”
我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累了,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而电话那头正好是我。
我能做的,也只是接起那通电话。
2015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医生说肺上有问题,要住院。我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天天打点滴,手背都打肿了。
邻居郑春梅来看我,问我:“你闺女知道不?”
“知道。”我说,“我给打了电话。”
“她咋说?”
“她说好。”
“好是什么?”
我没接话。
2015年那一次,我在医院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了一个律师。
03
有人可能觉得奇怪,一个农村老太太,找律师干什么?
但我想通了。
老伴住院那次,我就知道指望不上她了。
2018年6月13号,我在县医院签手术同意书。
护士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
“家属在这签个字。”
我拿起笔,写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写不直。
“病人家属还有没有其他人?”护士问。
“没有。”我说。
“你不是说你女儿在国外吗?通知她没有?”
“通知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她忙。”
护士把笔递给我:“那你签吧。”
我低着头,眼泪滴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老伴的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郑春梅给我送来盒饭,我没吃。吕小军来陪我,我也没说话。
手术到一半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医生探出头来:“家属?”
我一下子站起来:“在!”
“你放心,手术进展顺利。”
我往手术室里看了一眼,里面全是仪器的光。我看见老伴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差一点就要推开那扇门。
医生拦住我:“你不能进去。”
“我看看他,就看一眼。”
“不行。”
我被挡在门外。
那天晚上,老伴被推到ICU。我一个人守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他。
他鼻子里插着管子,嘴上也戴着呼吸面罩。闭着眼睛,嘴唇发白,比平时瘦了很多,显得特别小。
“老伴儿。”我小声说,“你得挺过来。”
他没有反应。
我在病房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吕小军替我,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一推开门,看见家里沙发上放着一件男式夹克。是老伴住院前随手脱下来的。
我走过去,拿起来摸了摸。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我一下子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2018年6月17号,老伴转到普通病房。我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他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
“依琳呢?”他问我。
“在路上。”我说。
他没再问,闭上了眼。
我拿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郑春梅来医院陪我,问我:“通知依琳没有?”
“她都忙了这么多年了,还忙?”
2018年8月,老伴出院了。他瘦了一大圈,走路也不太稳,我能扶着他慢慢地走。
“老伴儿,等你好了,我给你炖鸡汤。”
“好。”
“等冬天的时候,咱俩去南方住一阵。”
“等依琳回来了,咱们一家人……”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2018年9月,我打了一个电话。
“依琳,妈求你个事。”
“你说。”
“你爸身体不好。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妈,我这边真的走不开。明年吧,明年一定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从那天起,我不怎么打越洋电话了。我学会了发微信,隔三差五发一句“吃饭了吗”
“身体怎么样”。
她偶尔回一个“嗯”。
偶尔回一个“好”。
大多数时候,不回。
2019年春节,我一个人包了饺子。
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最后一次给吕依琳包饺子,是她出国前。
那是2004年,她刚要准备去美国。
04
2020年秋天,老宅拆迁。
通知下来那天,我坐在老宅的门槛上发呆。这栋房子是我和老伴结婚那年盖的,青砖瓦房,不大,但住了几十年,一砖一瓦都熟悉。
村里的书记来家里做工作:“郑老师,你这老房子补偿款下来后,能换两套安置房。你留一套自己住,另一套出租,每个月能收几百块租金。挺好的。”
“好。”我说。
但其实,我早想好了。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我去找吕小军。
“小军,婶子跟你说个事。”
“你叔叔那套房子,还有拆迁补的那套安置房,还有你王姨出国前让我代管的那套,我打算全卖了。”
吕小军愣了:“婶子,你疯了吧?三套房子全卖了?你住哪?”
“回老家盖房子。”
“回老家?”
“嗯。回老宅那个位置,重新盖一栋。”
“可那个位置荒得很,啥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还……”
“小军。”我打断他,“我是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等了闺女十三年,没等回来。你叔叔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不在。我一个人签那些医院的单子的时候,她不在。等将来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叔叔不在了,我一个人住在城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婶子,你有我呢。”
“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我看着他说,“我不想拖累你。我想回到老家去,那里一草一木我都认得,谁家是啥人我都知道。在那里住着,我心里踏实。”
小军眼圈红了:“婶子……”
“行了,别煽情了。婶子决定了,就按你说的办。”
2020年底,三套房子都卖出去了。
一套是县城的老房子,卖了15万;一套是拆迁补偿的安置房,卖了20万;一套是王姨托管的,卖了12万。
加上拆迁补偿的钱,我手里有五十多万。
2021年春节,我一个人。老伴身体不好,我把他送到省城他妹妹家住了几天,我一个人守着新家的地基想事。
大年三十,我给吕依琳发了一条微信:“过年好。”
她回了两个字:“新年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了。
2021年春天,新家开工。
我在老宅的位置上重新盖了一栋小楼。
三层,外墙贴白色瓷砖,窗户用铝合金,玻璃用的是双层中空的,夏天隔热冬天保温。
院子铺了水泥地,留了菜园子。
前面种了几棵果树,后面搭了个鸡棚。
村里人来来往往,都停下来问:“郑老师,你这是盖啥呢?”
“盖房子。”我说。
“这房子盖得怪好的,是给闺女住的?”
“给我自己住的。”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一个人咋了?一个人就不能住房子了?”
他们没再问了。
2022年春,小楼主体工程结束。我站在楼顶往下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远处的山绿了,近处的田也绿了,路上有人在走,狗在跑,鸡在叫。
风一吹,身上的灰都吹掉了。
2022年3月,王姨从国外回来给我打电话:“瑞兰,听说你在老家盖小楼了?”
“嗯。”
“你哪来的钱?”
“卖了你托我管的那套房,还有我自己攒的。”
王姨那边沉默了一下:“你疯了吧?”
“没有。”
“那你闺女……”
“管不了她了。”我说,“我得管我自己。”
王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顶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风景,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05
2022年秋天,老伴的病又犯了。
这次来得很急。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嘴角歪了,眼睛半睁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慌了,赶紧打120。救护车来了,把他抬上车。我跟着去了县医院。
路上,我拉着他的手,一直在叫:“老伴儿,老伴儿,你听见我说话不?”
他没反应。
只是嘴角的涎水越流越多。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量还不小。要马上手术。
我签完字,坐在手术室外面,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微信里面,吕依琳上一次给我发消息,是三天前。
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儿子,在阳台上玩。下面配了一句话:“妈,看,你孙子都这么大了。”
我回了两个字:“真乖。”
然后她没再回。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爸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回来一趟吧。”
删掉。
“依琳,你爸快不行了,你……”
“你爸病了,很严重。妈求你,回来看看他。”
最后,我发了一句:“你爸住院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兜里,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三个小时后,手术还没结束。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她已经读了。
没有回。
我翻到通讯录,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关机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透过门上那条窄窄的玻璃,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门上的绿灯亮着,表示里面在做手术。
我站了一会儿,回原处坐下。
我旁边坐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发烧了,烧得脸蛋红彤彤的,哭着找妈妈。
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拍着孩子的背:“乖,乖,妈妈在呢,妈妈陪着你。”
小女孩抓着女人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妈。
我看着她们,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听到门响,我一下子惊醒了,站起来迎上去。
“医生,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但出血量太大了,可能……”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伴儿,你不能走。
2022年11月,老伴去世了。
那天,我一个人给他办完了所有手续。
从医院到太平间,从太平间到殡仪馆,都是我一个人。
签字,付钱,选骨灰盒,预约火化时间。
吕小军和郑春梅来帮忙了。他们说,婶子,你别太累。我说,不累。
出殡那天早上,我给他穿寿衣。手有点抖,但稳住了。
穿好衣服之后,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嘴角微微翘起来,像在做梦。
“老伴儿。”我说,“你走好。”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吕依琳。
下面配了一句话:“你爸走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
手机响了。
“喂。”
“妈,我收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节哀。”
“你会回来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现在这边真的很忙。你把爸的后事办好吧。等我有空了再回来看你。”
“有空了?”
“嗯。有空了。”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把那栋小楼剩下的装修工程全谈妥了。
“老板,求你一件事。”
“我老伴儿生前用的那套茶具,帮我烧了,然后埋在楼后面,行么?”
“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小楼客厅里。
窗户还没装玻璃,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头发飞起来。
我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一颗星星都没有了。
06
2023年春天,小楼终于完工了。
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都是我一个人看着工人安的。柱子用的是钢筋水泥,外墙涂了墙漆,院子后面铺了水泥,前面留了一块地种菜。
搬家那天,吕小军来帮我。
“婶子,你真打算一个人住这?”
“万一出点啥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那也比待在城里强。”我说,“城里出了事也没人管。”
他没再劝我。
小楼一共三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我住的卧室和书房,三楼空着。我想着,如果哪天有人来看我,就住三楼。
菜园子我种了青菜、辣椒、茄子、黄瓜,还有几垄葱。院子里养了五六只鸡,天天在院子里刨食,又叫又跑,热闹得很。
每天早上的事情就是给菜浇水,给小鸡喂碎玉米。
水壶洒水的“嘶嘶”声,鸡啄食的“笃笃”声,菜叶上水珠映着晨光滚落的画面,看着这些,我心里踏实。
2023年夏天,我把律师叫到家里来。
“我把遗嘱改了。”
“改什么内容?”
我告诉他:那栋小楼,归吕小军。我攒下来的十万块钱,捐给村里修村路。
“你女儿呢?”
“不管她。”
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按我的意思拟了文件。
我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时间我也改了。我说是“2015年公证”,但实际上我让律师帮忙倒签。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在她爸还活着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个决定。
不是冲动,不是报复,是想明白了。
后续我又去了一趟公证处,把遗嘱做了公证。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亮得晃眼。
我走出公证处,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眼睛被刺得生疼,但我没闭眼。
2023年底,小楼终于收拾利索了。
我给吕依琳发了一条微信:“新家盖好了。”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大概有两分钟。屏幕上最后是她发的那句话——“嗯。有空了。”
我想了想,点开她的头像,选择了“删除好友”。
没拉黑,只是不看了。
2024年开春,我开始装修三楼。
三楼我留了一间房,布置得和吕依琳出国前的房间一模一样。
顶灯挑灯时我去了三趟店里才挑了个最像的。
那幢三层小楼,只有三楼那间房,我没锁。
做完这一切,我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觉得,我已经把该做的,全做完了。
2024年7月,我正在院子里摘青菜,手机突然响了。
我一看号码,越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才按下接听键:“喂。”
“妈,是我。”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哭过。
“怎么了?”
“妈,我……我和杨峻熙离婚了。”
我手里的青菜掉了一根。
“他公司破产跑了,欠了一堆债,我带着孩子没地方去……我想回国。”
我没说话。
“妈,你那个小楼盖好了吗?我想回来住。”
我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抬头看着面前的房子。
这新盖的小楼就立在那儿,窗户擦得透亮,院里种的辣椒也结了果。
围墙是整整齐齐的,铁皮门的漆还亮着。
这房子是我一块砖一块砖看着砌起来的。
“妈?你还在吗?”
“在。”
“那我能回来吗?”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风很轻,刮过院子,吹着菜叶子响。
“妈……”她又在电话里喊我,声音好像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回来干什么?”我问。
“我……我没地方去了。”
“你以前也没回来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妈,我错了。”
“你错了?”我把青菜捡起来,“你这话,我等了太久。”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锁了。
那扇门锁上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
我站在门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客厅里。
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我闭上眼睛。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很凉。
07
2024年8月5日,她回来了。
那天上午,我坐在院子里剥玉米。
太阳很大,热浪从地面蒸上来,烫得人脸颊发疼。我戴了个草帽,手里拿着一筐干玉米棒子,一颗一颗往下搓。
鸡在脚边绕着,啄玉米粒吃。
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然后是人声。
“婶子,婶子!”是吕小军的声音,“你快出来看看!”
我没动。
脚步声走近了,停在院门外。
“郑老师,你家来人了!”
我没应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我已经有十三年没有亲耳听见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玉米粒从指缝里滑落。
她等了一会儿,大概在等我应她。
我没出声。
“妈,我回来了。”
我拿玉米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进屋,坐在客厅里。
透过窗玻璃,我看见她站在院门外,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拉了一个行李箱。
旁边还站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
她比出国前显老了,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跟照片里不太一样。
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面前的小楼,又低下头去,大概看见了什么。
我提前让吕小军把院门上挂了锁。门口还贴了一封准备好的信。
她弯腰从塑料袋里抽出那封信,站直了身子翻看。
拆信的手指似乎不太灵巧,我想她大概很久没碰过纸质的东西了。她读得很慢。
过了很久,她蹲下了,扒着那个行李箱,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男孩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
我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外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膝盖上,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人,很瘦,很瘦。
外面有人围上来,是村子里的邻居。大家围了一个半圆,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出不知道演到哪一出的戏。
“好像是郑老师的闺女?”
“对,从美国回来的。”
“她妈不见她呢。”
“为啥?”
“不知道啊。”
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隔着窗户,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我坐在屋里,一直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太阳挂到头顶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她没有走,就站在家门口。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开,又合拢。
“妈!”她扬起一只手,把什么纸举高了,“你写的那是什么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听到她的声音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回来的!你知道我多想你吗!妈!”
她哭了出来,声音从他的嘴角漏出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她穿红裙子,站在老槐树下,喊我“妈妈抱一下”的样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蹲在门口,抱着那个小男孩。
孩子也不说话,就让她抱着。
我把窗帘拉上了。
然后我走到厨房,继续剥我的玉米。鸡叫得很热闹,阳光也跟着热闹。
门外有人拍门。
“妈!妈!你开门啊!”
拍了一阵,停了。
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联系谁。
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她坐在行李箱上,低着头。孩子靠在她身边,也低着头,像是累了。
邻居们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还在远处看着。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手搭在窗帘上,没放下。
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动静。从门缝一看,是小军过来了。他站在她旁边,犹豫着没上前,后来走过去,递给她一个东西,像是瓶水。
她接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张着说了什么。
小军没说话,指了指房门。
她顺着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那扇门,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束目光。笃定的、直直的,落在那扇门口。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从夹缝里看出去,她站在门外,没走。路灯亮了,把她面前的门照得清楚。
那扇门,静静立在那儿。她把水往地上轻轻一放,坐在行李箱上没动。
我回到我的房间,躺下来。
玉米棒子还卡在我手心里的骨节里。我一点一点把它捻下来,一颗,又一颗。
夜深了,鸡圈里悄无声息。
窗外的路灯也灭了。
我把玉米放好在筐里,站起来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白线,正好落在床沿上。
我没有再往窗外看一眼。
08
第二天,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
“郑老师的闺女回来了,郑老师不让进门。”
到中午,半个村子都知道这事了。
我在院里浇菜,郑春梅风风火火地跑来,隔着院门喊我:“瑞兰!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接话,手上水壶的出水没停,细细的水柱落在辣椒苗根部的土窝里,沿着干裂的土缝渗下去。
“你别闷在家里,出来走走。”
“我不闷。”
“那你闺女呢?”
“在外面。”
“你就让她站外面?”
“不然呢?”
郑春梅愣在那儿,挤出一句:“你到底咋想的?”
我把水壶放下:“春梅,回去吧。”
她站在院门外,为难地看着我:“要是你闺女真知道错了呢?”
“她知道错了?”我直起身,“我等了她13年,等这句错。她要真的知道错了,就不会等到没地方去了才回来。”
郑春梅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继续浇菜。太阳很毒,辣椒的叶子晒得有点蔫了,浇了点水才慢慢精神起来。
吕小军中午过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婶子,依琳在小镇上找了个旅馆住着,孩子还小,我看着心疼。”
“心疼了你去管她。”
“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军,你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说,“但这次的事,你别管。”
他点点头:“那婶子你自己保重。”
他走了以后,我把院门关上了。
傍晚的时候,郑春梅又来了。
“瑞兰,我帮你存了一件事。”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这是依琳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大约七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我老家院墙上的裂缝。穿了件旧棉袄,坐在一把看不出颜色的藤椅上。
背景是医院一条幽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墙上贴着一个红十字。
下面压了半页纸,字迹潦草:“郑老师:我叫老刘,退休前在医院后勤干了大半辈子。2018年6月你老伴住院那回,你闺女半夜往医院打了好几通电话,想问问能不能请人帮照看一下。那阵子你们那边半夜,她那边是下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值班的刚好是我。她说她怕你一个人太累,又说她回不来。后来我没能帮上什么忙,但这电话我记了很久。这照片是我拍的,她嘱咐我啥都别跟你说。”
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给你打了电话?”
信上说:“打过。打过好几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那人,站着,腰几乎弯成了一把弓。医院的白炽光照在他头上,像一层霜。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瑞兰……”郑春梅小声说,“依琳她,不是完全不在乎你们。”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我说。
“那不是她不想,是……”
“是什么?”
郑春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进抽屉。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亮移到窗户中间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哭声,压抑的、低沉的哭声。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起床,走到窗边。
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衬衫,随风飘着。
我回到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09
第三天早上,我推开院门。
门外空荡荡的,只剩下地上几张被风吹散的烟壳纸。
我弯下腰,把几片菜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在扫帚够到的地方低垂着头扫了一会儿,完了才把门关上。
那天中午,吕小军来了。他站在院门外,递给我一个东西。
“婶子,昨晚上依琳塞到我门缝里的,说一定要转交给你。”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得很好,没有写名字。
我接过来,掂量了一下。
“她说啥了?”
小军迟疑着说:“她说让你看看,看完再决定。”
我拿着那个信封,坐回院里的竹椅上。阳光透过树影,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信封上,像一朵一朵淡黄色的花。
我撕开封口,抽出一沓纸。纸最上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妈,对不起。”
我翻开了第一张纸。
2018年6月13日,美国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上面写着一通打到医院的国际长途。
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
受话方:县医院综合办公室。
备注:“以女儿名义询问病人术后情况。”
第二张纸:
2018年12月18日,晚上十点三十五分。通信记录。一条跨洋短信,发到我的手机上——“妈,睡了吗?”
那条短信我没收到,可能是她发错了吧。
第三张纸:
2021年……2022年……2023年……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些是通讯记录,有些是邮件截图,有些是手写。
有些写着:“今天想来想去还是没打这个电话。”
“小孩生病了,半夜发烧,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坐着哭。”
“看见路边有老人在散步,走得慢,手牵着手。就想起我爸。”
“早晨刷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发现我老了。”
“收到我妈的照片了。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一页一页翻着,手越来越抖。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妈,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了。”
我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我脸上,热,但又不那么热。
我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菜。辣椒长得好,茄子也长得好,绿油油的,等着人摘。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些纸放在桌上。
我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我和吕依琳的微信聊天窗口。上一次聊天,还是2023年。她没回我,我也没再发。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我又接到了郑春梅的电话:“瑞兰,依琳买了明天早上的票,要走了。”
“走哪儿去?”
“她说省城那边先住下,再想办法。”
“瑞兰,她下午抱着孩子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她说她想在走之前,再回来看你一眼,就站在门口,看一看就行。”
“看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来吧。”
第二天早上,我又听见了那阵脚步声。很轻,踏进院子外的水泥路上。她大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喊。
我一直坐在客厅里,隔着窗户。
她站在院门外,穿了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蓝布裙,孩子站在旁边,她没敲门。
她站在那里,大概十分钟。
晨风吹着她,把她的头发翻开,我看见她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
不多,但扎眼。
她的背也比以前驼了些,大概是因为这几年,她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她站了一小会儿,弯腰抱起孩子,慢慢转过身去。
“等等。”
我打开院门,站在门口。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过了很久,我轻轻地说:“回吧。”
她抱着孩子转身,慢慢走远了。
我看着她走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泪。
10
她走了之后,我回到院里,坐在竹椅上。
小楼静静地立在我身后,厨房的灶膛里还压着昨夜的余烬。一只灰麻雀从窗外飞过,停在院里的晾衣绳上,抖了抖翅膀。
我坐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回到屋里。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得严严实实。我把它放在手心,握了握,又放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吕小军的号码,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来一趟。”
十分钟后,吕小军站在院门口。
“婶子,啥事?”
“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村后头。”
村后头是一块田地。田地最北边,有一座坟,是我老伴儿的。坟上长了一些野草,被雨打得趴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我走到坟前,蹲下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那些草根扎得深,要使劲才能拔出来。拔完草,我把随手带的一小块布铺在坟前,坐了下来。
小军远远站在田埂上,没有走过来。
我对着坟,开口了。
“老伴儿,闺女来过了。我没让她进门。”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把草又吹倒了一片。
“她瘦了,看着过得也不好。”
“她写信来了。写了很多,说她在那边也不容易。”
“可我总想着,那天你走的时候,咱们两个在病房里,就咱们两个。你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瑞兰,咱们这一辈子,就依琳一个孩子。她要是过得不好,你别怨她。’”
风吹得坟上的草往一边倒。我抬头看看天,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连云都没有。
“‘别怨她’,这是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用了力气的话。”
“我没怨她。我只是没有办法了。”
我伸手摸了摸墓碑,那些刻上去的字,被风雨洗得有些浅了。我摸到笔画的位置,指尖停了一会儿。
“是怨我,没教好她。”
“瑞兰。”有人叫我。
我转过身,看见郑春梅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瑞兰,依琳今早在车站,托人送来了这个。”
我接过来,撕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
下面压了一张字条,字迹很清楚,就是吕依琳的字。她以前写信回来时,都是这种字迹——
“妈,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是这几年攒的一点钱,不多。给你留着用。”
我捏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动。
“她说她下个月到省城找个班上,先落脚。”
“要不你现在打个电话给她?”
我摇了摇头。
“瑞兰,你还要怎样?”
“我没要怎样。”我说,“我就是没法再骗自己了。”
郑春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我先回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又坐了很久。
夕阳把整片田野都染成金色的。那块田埂上,我和老伴的脚印,一块深一块浅,都在泥里干成了印子。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吕依琳”那个名字,我一直没有加回来。
我退出来,点开短信,慢慢打出几个字:“到了给我说一声。”
然后按了发送。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路上碰见邻居,问我:“郑老师,上哪去了?”
“溜达了一圈。”
“吃饭了没?”
“还没。”
“那你快回吧。”
我走回小楼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菜,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绿得发黑。
我走到门前的廊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田野尽头。
风吹得廊檐下晾着的辣椒串沙沙作响。那些辣椒是我自己种的,用针线串好,挂在通风的地方。
我在廊檐下站了很久。
然后进了屋,关上门。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屋里很安静,穿堂风带着院子里的气息,凉丝丝的吹过来。墙上的老式挂钟走得慢悠悠的,一分,又一分。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那几只鸡在踱步,一只跟在另一只后面,埋头啄食。
日子挺安静的,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也不差什么。
只是到了傍晚,院子里的饭香少了那么一点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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