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我蹲在厨房灶台边扒饭。
客厅里传来继母的笑声:“丽丽,给你爸夹菜!你爸就爱吃你夹的!”
我爸跟着附和:“好好好,都有都有。”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
刚才我端着菜想上桌,继母伸手挡住:“瑶瑶,你在这儿吃吧,桌上坐不下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瑶瑶,懂事点。”
我蹲回厨房,咬着筷子,眼泪掉进碗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张律师的微信:“郭瑶小姐,您爷爷的遗嘱公证书我已保管五年。他说过,等您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我擦了把眼泪,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01
我端着碗蹲在厨房的时候,外面电视正放着春晚倒计时。
客厅里传来继母的声音:“瑶瑶,吃完把碗洗了,厨房都收拾干净。”
我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厨房和客厅就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我能看见继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郭丽靠在我爸旁边,一家三口坐在一块看电视。
我像是这个家的外人。
说起来,这种日子过了十几年了。
我妈走那年我才7岁,记不太清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拉着我的手说:“瑶瑶,要听爸爸的话。”
我点头,说我听话。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一个人带着我过了五年。那五年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做饭,日子虽然苦,但我还能坐在他腿上撒娇。
12岁那年,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瑶瑶,这是蔡阿姨,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蔡阿姨身后还跟着个女孩,比我小一岁,梳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这是丽丽,以后就是你妹妹了。”我爸笑着说。
我记得那天晚上,继母做了一桌子菜。我端着碗想坐在我爸旁边,继母把郭丽拉过去,挤在我和我爸中间。
“丽丽,坐这儿,挨着你爸。”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冲郭丽笑了笑。
吃完饭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房间门关着。我推开门,看见郭丽的衣服已经挂在我的衣柜里了。
“妈,这床好软啊。”郭丽在床上蹦着。
我愣在门口,继母走过来:“瑶瑶,你妹妹睡不惯硬板床,你去阳台睡吧,我收拾好了。”
“那是我妈的床。”我说。
继母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念着她?”
我爸听见声音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继母,最后说:“瑶瑶,你就让让妹妹,阳台也挺凉快的。”
我抱着被子去了阳台。
那是七月的夏天,阳台热得要命。我躺在凉席上,听着屋里的风扇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年我12岁。
后来我才知道,继母进门的时候,已经跟我爸说好了条件:家里的大事她说了算,我爸只管挣钱就行。
我爸没意见。
他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好说话。在单位好说话,在家也好说话。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从不得罪人。
继母摸准了他的脾气,过了门就开始当家。
第一个月就把家里所有存折换成自己的名字,第二个月就让郭丽转学到我们学校,第三个月就把我妈的照片从墙上摘了。
我爸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去问我爸:“爸,我妈的照片呢?”
我爸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瑶瑶,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我爸跟我说了十几年。
02
洗完碗,我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阳台改的。继母用石膏板隔了一面墙,装了一扇推拉窗,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律师那条微信还在手机里。
我翻出爷爷的照片看了看。爷爷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那段日子,他住在医院里,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瑶瑶,爷爷没什么留给你的。”
我说:“爷爷,您好好养病就行。”
他摇摇头:“你继母那个人,爷爷看得透。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爸又窝囊,爷爷怕你受欺负。”
“我没事的,爷爷。”我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你张叔,爷爷的老朋友。爷爷给你留了点东西,在你张叔那儿。等你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去找他拿。”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张海涛律师”几个字。
“爷爷,您留了什么?”我问。
他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手:“拿出来了,你就知道了。记住了,别太早拿出来。”
我把名片收好,又陪他说了会儿话。他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才五斤多重,我妈抱着我,哭得跟什么似的。
“你妈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他叹了口气。
我握着爷爷的手,他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凸起。
在医院陪了三天,爷爷就走了。
葬礼上,继母哭得比谁声音都大,拉着来吊唁的人说:“老爷子走得好,没受罪,是我们做晚辈的福气。”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演戏,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继母就开始翻爷爷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我没拦她,也知道拦不住。
“你爷爷这么多年也没攒下什么钱。”继母翻完了,有些不高兴,“就这个老房子还值点钱,回头卖了吧。”
我爸说:“那个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留给你的怎么了?我是你老婆,这房子也有我一份。”继母说。
我爸又不吭声了。
那套老房子在城东,是爷爷年轻时分的房,三间瓦房带个小院,现在拆迁安置房标准不高,但也能值几十万。
爷爷在的时候,继母就老惦记那套房子,隔三差五跟我爸念叨:“你爸一个人住那房子浪费了,接过来跟咱们一起住,房子租出去还能挣个房租。”
我爸嘴上答应,但这事儿一直没成,爷爷不肯搬。
现在想想,爷爷大概是怕房子落到继母手里。
所以他才把房子留给了我。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名片,纸边都卷起来了。我拿着名片看了半天,心想:明天去找张律师,把爷爷留给我的东西拿出来。
我倒是要看看,爷爷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准备出门。
继母坐在客厅吃早饭,看见我换鞋,问:“大过年的,你去哪儿?”
“出去有点事。”我说。
“大年初一有什么事?你爸还等着你做饭呢。”继母放下筷子,“你看看你,回来也不帮忙,就知道往外跑。”
我没理她,拉开门走了。
寒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往小区门口走。
张律师的工作室在城南,离我家不远,坐公交三站路。大年初一街上人不多,公交车里空荡荡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的电话。
“瑶瑶,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出去办点事。”
“大年初一有什么事办?你继母说让你回来包饺子。”
“爸。”我顿了一下,“我想去爷爷的坟上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车子到站,我下了车,找到张律师的工作室。门关着,我敲了敲,等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开了门。
“你找谁?”
“张叔,我是郭瑶,郭德厚的孙女。”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几眼,然后笑了:“进来吧,你爷爷跟我说过你。”
我跟着他进屋,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他让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爷爷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保管这个东西。”他把纸袋放在桌子上,“他说,等你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就让我交给你。”
我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本房产证,还有一封信。
“这是……”我愣住了。
“这套房子,你爷爷已经过户给你了。”张律师说,“手续办得很正规,公证也做了,你爷爷走得放心。”
我翻开房产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你爷爷说,这房子是你妈娘家出钱买的。”张律师慢慢说道,“你妈走的时候,你爸没钱还债,你爷爷就把房子落到自己名下。后来你爸娶了这位蔡艳红,她拿了20万出来帮你爸还了债。你爷爷怕你爸一直欠着这个人情,就替他把钱还了。”
“什么意思?”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爷爷去世前,让我把这20万转给了蔡艳红。”张律师说,“他说,你爸欠她的人情,他替他还,不让你爸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攥着信封,手指在发抖。
“你爷爷还说,这套房子是给你遮风挡雨的,不是给你受气的。”张律师看着我,“你这些年的事,你爷爷都知道。他不放心你,怕你在这个家里过得太委屈。”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张叔,这房子,现在是我的?”
“对,已经过户了,手续齐全。你的名字,谁也拿不走。”
我抹了把脸,把房产证收好。
“信呢,你看看。”张律师指了指信封。
我展开信纸,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
“瑶瑶:爷爷知道你过得不容易。你那个继母不是善茬,你爸又是个窝囊废,爷爷没办法,只能给你留条后路。房子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继母要是太过分,你就拿这个出来,让她走人。你爸要是还不站你这边,爷爷也没办法,你就自己过吧。记住,你妈走的时候交代过你,要好好活着。别让爷爷操心。”
我看了两遍,信纸被我攥皱了,眼泪糊了一脸。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和房产证都收好,站起来:“张叔,谢谢你。”
他点点头:“你爷爷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牵挂。你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04
从张律师那儿出来,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三次,都是我爸打的。
我接起来:“爸,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去哪儿了?你继母都生气了,说你大年初一往外跑,不像话。”
“爸,我有话跟你说。”
回去的路上,我把房产证放在包里,那东西轻飘飘的,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继母到底知不知道房子已经是我的了?
她要是不知道,那一切都还好说。她要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些年她在家里作威作福,又是装的什么?
进了门,继母坐在沙发上,我爸在厨房忙活。
“回来了?”继母斜了我一眼,“去你爷爷坟上烧纸了?”
“你爷爷走得早,你一个人去也没人陪着。”继母说着话,眼睛却瞟着我手里的包,“你这包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
“没什么。”我把包抱在胸前。
“拿出来我看看。”继母伸手要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爸端着菜出来:“怎么了?”
“你女儿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带了什么东西回来。”继母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瑶瑶,你包里装的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
这么多年来,这张脸总是那样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谁。
我突然不想再隐瞒了。
“爸,继母,我有话跟你们说。”
我从包里掏出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了。”
继母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房产证翻开。她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你哪来的房本?”她尖叫起来,“这是你爷爷的房本!”
“爷爷已经过户给我了。”我说,“这套房子,现在是我郭瑶的名字。”
“你胡说!”继母把房本摔在茶几上,“你爷爷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你一个丫头片子!”
我没说话,又从包里掏出公证书:“你看看这个,公证处出的手续,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继母抢过公证书看了几眼,脸彻底垮了。
她转过头,冲着我爸喊:“郭勇!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她想逼死我!”
我爸没说话,就那么傻站着,看着茶几上的房本。
“爸,我爷爷走之前,已经把房子过户给我了。”我看着我爸,“这些年,继母一直惦记着这套房子,是不是?”
我爸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你爷爷……他把房子给你了?”他喃喃地说。
“对,给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盯着我爸的眼睛,“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继母突然站起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你个小贱蹄子,你算什么东西?这房子也有我的份!你爷爷死得早,他说话不算数!”
“行了!”我爸突然吼了一声。
我和继母都愣住了。
他从来没吼过。
“都别吵了。”我爸的声音哑了,“我头疼,我先回屋躺会儿。”
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继母瞪着我,喘着粗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等着,这事儿没完。”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理她,把房本和公证书收好,回到阳台那个所谓的房间,把门从里面锁上。
我坐在床上,攥着房本,手心全是汗。
继母在外面砸东西,玻璃碎了,碗摔了,我爸也没出来看一眼。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出奇地平静。
原来,撕破脸也没那么可怕。
05
接下来三天,家里气氛像结了冰。
继母不跟我说话,见了我眼睛就剜过来。我爸夹在中间,两头不敢得罪,吃饭都端着碗回卧室。
第四天,继母终于憋不住了。
她推开阳台的门,手里端着一碗面条:“起来吃饭。”
我看了一眼,没接。
“不饿。”
“不饿也得吃,我把饭端到你面前,你还不接?我是伺候你伺候出毛病了是吧?”她把碗往桌上一搁,“郭瑶,我跟你说清楚,这房子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怎么不算?”我问。
“你爷爷糊涂了,立遗嘱的时候脑子不清楚。我要去法院告,说你爷爷被人蒙骗,这份遗嘱不作数。”继母叉着腰,“我跟你说,我不信你爷爷会把房子给你一个丫头片子。”
“你去告。”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文件:“爷爷立遗嘱的时候,有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证明他当时精神状况正常,思维清晰。公证书我也带着,二次公证,全程录像。你要告,我陪你去法院。”
继母愣住了。
“还有,这套房子,是我妈娘家出钱买的。”我说,“我妈走的时候,你拿20万还债,我爷爷也替你还了。我爸不欠你人情,我也不欠。你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还不都是我爷爷和我妈的?”
继母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你妈?你妈算什么东西?”
“我妈不是东西,她是我妈。”
我盯着继母的眼睛:“蔡艳红,这房子是我的,你给我搬出去。”
“你让我搬?我凭什么搬!”继母疯了似的吼起来,“郭勇!郭勇你给我出来!”
我爸走出来,继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看看你女儿,她让我搬出去!这房子可是咱们的!你爸死得早,立个遗嘱不算数!”
我爸被她拽得一趔趄,嘴里含糊地应着:“瑶瑶,你……你别这样……”
“爸。”我看着他,“这是我妈的房子,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你要是不想她走,那你跟她一起走。”
我这话一出口,我爸脸色也白了。
继母松开他,指着我鼻子骂:“郭瑶,你等着!我这就去法院告你!你给我等着!”
她摔门而出,门框震得嗡嗡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这屋里格外冷。
继母那句“我去告你”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会不会真去告?告不告得了?
张叔说手续齐全,可万一她真有办法呢?
我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
外面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窗户上,很快化成水。我盯着那些水痕发呆,直到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
我以为是继母。但门开了,进来的是我爸。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浑身上下都是雪。
“爸,你去哪儿了?”
“买酒。”他脱了外套,把酒放在茶几上,“瑶瑶,陪我喝一杯。”
06
我没见过我爸喝酒。
从我记事起,他就不沾酒。我妈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喝多了闹过一次酒,把我爷爷气得不轻,从那以后就戒了。
今天他买了一整箱啤酒,把两瓶摆在茶几上。
“爸,你别这样。”我说。
“坐下。”他开了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看着他,心软了一下,坐下来。
“你告诉爸爸,”他擦了擦嘴,“你爷爷什么时候把房子过户给你的?”
“三年前,爷爷走之前。”我说。
“三年前……”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爷爷走之前,我跟他吵了一架。”
“吵架?”我愣了,“你跟他吵什么?”
他没回答,又灌了一口酒。
“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你个窝囊废,连自己闺女都护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还跟他吵,说我怎么没护住你?你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他攥着酒瓶的手在发抖,“你爷爷说,她缺的不是胳膊,是娘。”
他眼眶红了。
“瑶瑶,你爷爷说得对。我就是个窝囊废。”
我看着他,看着他两鬓的白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
我突然不想恨他了。
不是因为他可怜,而是因为我累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爸,那20万的事,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20万?”
“继母当年拿20万给你还债的事,爷爷替你还了。”
他手里的酒瓶“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你、你说什么?”
“爷爷走之前替你还了那20万。这是他留给我的信里写着的。”我把信拿出来,“你自己看。”
他接过信,抖着手看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你爷爷……”他声音发颤,“他替我……还了钱?”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知道以后还觉得亏欠继母。”我说,“他希望你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放下信,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我突然有点担心:“爸,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又开了一瓶酒,仰头喝了半瓶。
“瑶瑶,”他放下酒瓶,“我明天去跟你继母说,让她搬走。”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房子是你的,她住着不合适。”他声音很轻,“这些年是爸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你爷爷说得对,我不是个东西。”
我看着他,他的眼圈红红的,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
“爸,你不用……”
“我说到做到。”他打断我,“明天我就去跟她说。”
他说完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墙走回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封爷爷的信,啤酒瓶倒在地上,酒液慢慢渗透进地毯里。
外面还在下雪。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继母裹着大衣从巷口走进来,脸冻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还踹了门口的电线杆一脚。
她看见我站在窗口,瞪了我一眼。
我关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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