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1日是第十个“中国器官捐献日”。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主任侯峰忠在第八届北京大学清明论坛上作主旨演讲，他指出，器官捐献让人思考生命的意义，让人活得更加明白，也让生活更加美好。以下是演讲主要内容。
『从星光到曙光』
中国公民逝世后的器官捐献工作自2010年3月启动。从星光到曙光，映照出中国器官捐献工作一路走来的漫漫征程与熠熠华光。
2010年时，人们还普遍不接受这个新生事物，全国只有34位捐献者，如同夜空中的点点星光；到现在，全国器官捐献人群大大增加。2025年，全国共有6900余位捐献者在逝世后捐献了器官。他们形成了一道曙光，一道给他人带来希望、给社会带来温暖的曙光。
作为器官捐献事业的从业者，我们渐渐领悟到这项事业的真谛——“敬畏生命，传递美意”。我们推动器官捐献这项工作，不仅仅是让公民逝世后捐献器官，更是让大家思考生命的意义，让我们每个人都能活得更加明白，也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美好。
学医的人都知道，身体是由细胞、器官、组织构成的。人活着时，能通过献血、捐献造血干细胞等挽救他人的生命；逝世后，遗体也可用于医学教学和科研，捐献的组织、器官依然可以造福他人。通常，我们把逝世后的器官捐献称为“生命的礼物”。
2026年4月2日，福州举办“生命·曙光——2026年福州市遗体和人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活动”。（视觉中国供图）
器官捐献是人死亡之后的事，但我们可以通过这件事去反思人应该如何活着。2025年，在我国器官捐献工作开展15周年之际，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发起了“十五年十五人”人体器官捐献典型人物征集活动，从全国范围内推选出了15位最令人感动的人物。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人生故事，却共同选择了以特殊的方式让生命的价值在他人身上璀璨绽放。他们中年纪最大的59岁，最小的只有12岁。
今天，我就来讲讲其中3位器官捐献典型人物的故事。
『“死是一个节日”』
第一个是著名作家史铁生的故事。
2010年12月31日，史铁生突发脑出血逝世，终年59岁。根据遗愿，他捐献了自己的肝脏、角膜、大脑。他的捐献行为，在社会上引发了很大的轰动，因为当年全国离世后完成捐献的总共只有34人，史铁生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大家对器官捐献的接受度比较低，能够做出这个选择的人，大多是出自内心深刻的认知。
史铁生的一生充满苦难。1973年，22岁的他双腿彻底瘫痪，世界从此被折叠进轮椅的方寸之间。他不得不一直和死神对视，曾经每天一连几个小时都想着死。更不幸的是，他的母亲在4年后积劳成疾离开了他。到40多岁时，他又得了尿毒症，每周靠着透析维持生命。
然而，他在《我与地坛》中这样写道：“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是他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深刻的思考之后的领悟。
这种“死是一个节日”的生死观，来自他超越个体的大爱。面对命运的不公，他表示“休论公道”。他说：“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吗？”作家余华回忆，史铁生曾在信中这样写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怨言，充满了爱。”
正是这种大爱，正是这份发自内心的豁达，支撑着他一路前行。最终，他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捐献自己的器官。可以说，器官捐献是他迈向精神穹顶的征途，也是他对自己的生死观最极致的实践。
『一个人的球队』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16岁的中学生叶沙。
2017年4月27日，湖南长沙16岁少年叶沙的生命定格在这一天。他捐献的肺、肝、肾和角膜，挽救了5个人的生命，让2名患者重见光明。叶沙是2017年湖南省第110例器官捐献案例，也是捐献数量最多的案例之一。
当时的数据显示，我国每年因终末期器官衰竭而苦苦等待器官移植的患者约有30万人，但是每年的器官移植数量仅约1万例。供体缺乏是导致上述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在全国各地，有很多望眼欲穿的患者在排队等待移植。
叶沙生前是一名中学生，他母亲说，他喜欢唱歌、打鼓，经常和同学在一起打篮球。有一张他和同学们在操场上打篮球的照片，从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热爱篮球的少年。于是，我们决定让叶沙的受捐者组成一支名叫“叶沙”的特殊球队，替叶沙再圆一次篮球梦。
2018年，也就是移植手术一年之后，我们找到了其中5名受捐者，组建了“一个人的球队”。我们向篮协发了公开信，希望这5名移植手术成功的患者能够和职业篮球队员打一场比赛，为他们5个人圆梦，也为叶沙圆梦。央视得知这个消息后，和我们一起启动了“圆梦行动”。
2019年1月27日，5位年龄、身份迥异的器官移植受捐者，身穿印着“YE SHA”的红色战袍，走进了中国女子篮球联赛全明星赛的现场，灯光为这支特殊的“叶沙队”亮起。48岁的刘福是“叶沙的肺”，在队里列20号。49岁的胡伟是“叶沙的肾”，列1号。53岁的周海是“叶沙的肝”，列4号。13岁的颜晶、22岁的黄山是“叶沙的眼睛”，分别列7号、27号。5人站成一排，球衣上的数字正好定格在叶沙离世、他们获得新生的2017年4月27日。
这场比赛虽然只有短短的5分钟，但是，“一个人的球队”圆梦的故事在网上迅速传播，引起了全社会的广泛关注。之后，“一个人的球队”还登上了国际篮联篮球世界杯开幕式的舞台，演员成龙在开幕式上讲述了“一个人的球队”的故事，并与队员们一起深情演唱《壮志在我胸》，让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发生在中国的器官捐献的感人故事。
如今，“一个人的球队”依然影响着很多人。2022年4月，接受了叶沙肝脏馈赠的周海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同样选择了捐献角膜，生命的火炬完成了神圣的交接。
温州医科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的师生们得知“一个人的球队”的故事后，特地去叶沙家里拜访他的父母。他们还创作了很多节目，定期开展志愿服务。如今，更多接受器官移植的人纷纷组成球队，传递叶沙的精神，爱的涟漪还在不断扩散。
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曾与叶沙的父亲有过一次对话。他说，每次参加球队活动，都会勾起他的伤心事，让他更加思念孩子。我对他说：“叶爸，如果没有器官捐献这件事，叶沙离开了，可能只留下亲人的悲伤。但是，因为有了‘一个人的球队’，让叶沙影响了那么多人，难道叶沙不是一个英雄吗？难道他不是活在更多人的心里吗？”听我这么说，叶沙的父亲一下子释然了。
人死之后到底应该留下些什么？叶沙的故事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答案。
『“生命是有光的”』
第三个故事的主人公叫吴玥。
2025年7月10日，吴玥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像她曾无数次在文字里写过的那样——平静、从容，带着对生命最后的敬意。根据她的遗愿，她的遗体捐献给了南京大学医学院，角膜捐献给了无锡市第二人民医院角膜库。
2013年，26岁的南京女孩吴玥被查出患有晚期肺淋巴管平滑肌瘤病。医生告诉她，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家依靠制氧机维持生命，最多存活5年；要么做肺移植手术。然而，可供移植的器官资源十分稀缺。
幸运的是，3个月后，吴玥就等来了与她匹配的新肺。按照器官捐献“双盲”原则，她并不知道捐献者是谁，只听医生说，是一个来自广西桂林的放牛娃。2013年8月31日，吴玥顺利进行了肺移植手术，她和“放牛小弟”彼此成全，共同构成了一个新的生命。
2017年，吴玥参加了第六届器官移植运动会，由医生伴跑完成了400米项目。也是在那一年，她在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微信平台上完成志愿登记，正式成为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者，并在同意书上勾选了所有选项。
然而不久，她的肺又一次面临严峻挑战，出现了排异反应。她不得不进行了第二次肺移植手术。因为不知道第二个捐献者的名字，吴玥就以手术的日子（2018年10月30日），把捐献者称为“三十同学”。
做完移植手术后，吴玥每年都会在她做手术的那一天给捐献者写一封信，开始给“放牛小弟”写，后来给“三十同学”写。她的文笔非常好，每一封信都感人至深。如今，我们将她本人读信的音频放在喜马拉雅平台上，大家可以去听一听。
她这样写道：“不断哭泣的日子里，我觉得愧疚，辜负你这么好的肺源。除了父母朋友，你是让我坚持走下来的原因。”“我很珍惜你的肺，可以用如获至宝来形容，我想活得久一点，带你去看更好的世界。”“（三十同学）不知道你们进行生命接力时，有没有隔空击掌。你和放牛小弟的爱，让我勇敢，敢于直面死亡，敢于呼吁更多人加入到你们的队伍之中。”
2017年3月31日，吴玥参加全国人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暨宣传普及活动。 （新华社记者申宏摄）
在身体康复的一段时间里，吴玥走上了公益的道路。南京“彩虹中心”是重症儿童的临终关怀中心，她每月都会去那里陪伴患病的孩子；她以“女性的力量”为主题，发表了人生第一次演讲；她还是南京手语队的副队长，帮助聋人朋友融入社会。
这些年，为了治病，吴玥的父母掏空了家底。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吴玥成了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的特约编辑，用微薄的收入，负担自己的开销。她说：“有机会去了解更多捐献家庭以及志愿者背后的故事，我被治愈，也收获了最大的安全感。”
吴玥通过各种志愿活动积极倡导器官捐献与社会责任，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影响他人。关于生命，她说：“生命是有光的，在我熄灭之前能够照亮这人间的一星半点，也是我所能做的了。”在第二次移植手术之后，她乐观地说：“命运先生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奖赏——一颗无比强大的心。凭着这颗心，我可以一路前行，披荆斩棘，所向无敌。”她还曾经在一次活动中这样说：“年轻人应该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做公益，让人暂时忘记小我的利益得失，那份幸福感是无可比拟的。自己心里下过雨，总想为别人撑把伞。”
2021年，吴玥以两次双肺移植受益者、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者的身份，代言了一个特殊的器官移植公益项目。这个公益项目呼吁爱心人士捐种胡杨林。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荒漠化的环境，让我们的家园更美好；另一方面是为每一位器官捐献者种下一棵胡杨树，因为生命力顽强的胡杨是对捐献者最好的纪念。如今，我们也在额济纳的胡杨林中为吴玥种下了一棵胡杨树，以纪念她像胡杨般顽强的精神和永恒的大爱。
吴玥生前说过：“被爱滋养过，便想成为光。”她用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和乐观，书写了属于自己的生命童话。现在，在网络上，吴玥已经成了很多年轻人的榜样。她凭着弱小的身躯和疾病抗争，并把爱播撒给更多的人，她的精神激励着无数人。她虽然离开了，但她留下的光从未熄灭，那盏用生命点燃的灯将照亮更多的人前行。
『有一种大爱叫“器官捐献”』
关于器官捐献的感人故事还有很多，我想跟大家分享几个真切的感悟。
第一，死亡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任何事物都有生死轮回，我们在思考死亡、看待死亡的时候，不要仅仅纠结于生命的结束，而应该看到，这也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第二，爱不是惊天动地，而是挺身而出。很多时候，不是只有轰轰烈烈才叫爱，在平常的生活中，我们敢于伸出援手去帮助别人，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勇于去担当，这就是爱。
第三，器官捐献看似帮助他人，实际也是治愈自己。很多的捐献者家庭正是在这种利他行为中获得了亲人生命价值延续的慰藉，在失去中看见生命意义的不灭，才最终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解脱出来。
虽然死亡不可避免，但爱可以留下来。然而，要真正做到这些，需要一个机制、需要一个体系来保障。器官捐献工作体系正是这样一种体制和机制的保障，让爱形成闭环，避免因得不到回应而凋零。
中国的器官捐献事业至今已经走过了16个年头，它开辟了一个人道工作的新领域。这是一项与生命健康息息相关的事业，它既和捐献者的生命相关，也和等待者的生命相关。同时，它还涉及人的尊严与生命伦理，需要维护捐献者的尊严和受捐者公平获得器官的权利。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形成了“政府主导、红会参与、行业推动”的中国器官捐献新模式，既遵循国际伦理准则，又符合中国国情和文化，坚持科学、公正、法治，并由红十字会作为第三方参与。同时，形成了从法规政策、组织网络、工作队伍到经费保障的完整捐献体系以及从宣传动员到人道关怀的工作闭环，确保爱心善意得到回应与呵护。
截至2026年3月，全国累计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者已经超过733万（2016年仅为3万多），器官捐献6.5万余例，捐献器官20余万个，遗体捐献6.9万例，角膜捐献12.1万余片。这是无数爱心人士奉献给社会的最好的生命礼物。这项工作挽救了20余万患者的生命，让10余万人重见光明。同时，器官捐献还服务了医学教学和科研发展，有效助力健康中国和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培育形成了大爱奉献的社会风尚。
在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的网站上，写着一位器官捐献协调员总结的一段话：“有一种大爱，播撒希望，让绝望中等待的人看到曙光；有一种善举，迎向新生，化天各一方为血脉相连。这种行为让生命突破了生与死的藩篱，这就是器官捐献。”
敬畏生命，传递美意。通过器官捐献，我们可以感悟生命的真谛，形成更好的生命观、生死观和价值观，也让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美好。
原标题：《当生命走向终点，有一种方式能让爱和温暖延续，那就是“器官捐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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