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蹲在人民医院急诊室门口。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罗楚婷发来的微信。

她算好了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妈住院的护工费,白班200,夜班180,我先垫了。你妈那份我们一人一半,转我190就行。”

我盯着那行数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妈在里面。

这是结婚两年零三个月,我第无数次觉得,自己在这段婚姻里,连呼吸都要算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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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是去年十月份办的。

那天晚上送完所有客人,我和罗楚婷回到婚房。她坐在床边,脸上的妆还没卸,看着挺好看的。

我正想说点什么,她先开了口。

“浩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打印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

婚后咱们实行AA制,”她说,“所有开销一人一半。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三分钟。

房贷一人一半。水电费一人一半。物业费一人一半。走亲访友的礼金一人一半。出去吃饭结账一人一半。

最后一条写着——“双方父母的赡养费,由各自子女自行承担,不计入共同支出。”

我把纸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你妈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她把纸又递过来,“我觉得这样很公平,谁也不欠谁。”

我看着她。

认识她的时候,她在公司做会计。那会儿觉得她精明能干,会过日子。现在看来,“会过日子”和“会算账”,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我没签字,但也没拒绝。

我总觉得她刚嫁过来,需要时间适应。

可第二天早上,我去洗漱的时候,那张纸已经端端正正摆在餐桌上,旁边放着笔。

她坐在对面,喝着牛奶,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了吧。”

我拿起笔,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客户签合同。

我签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新婚怎么样的时候,我笑着说挺好的。我妈说那就好,说让我好好对人家姑娘。

我嗯了一声,没提那张纸。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院子里,罗楚婷正在跟一个邻居说话,笑得很开心。

结婚第三天,丈母娘来了。

罗秀莉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笑眯眯地拉着闺女的手进了卧室。门关了半个多小时才打开。

出来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小徐啊,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嫁到你们家,你多担待点。”

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接过去,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家女儿不占别人便宜,也肯定不会吃亏。你们俩的事,我这个当妈的不管,但她要是受了委屈,我可不答应。

那天晚上我送她出门,她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不是看女婿的眼神。

是看账本的眼神。

我妈心脏不好,这件事我没跟罗楚婷提过。

婚前有一次我跟她说过,我妈年轻时候得过风湿热,后遗症是心脏瓣膜有点问题。她当时只是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想着,既然结了婚,慢慢告诉她也没关系。

可那份AA制协议摆在那儿,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开这个口,好像是在跟她讨什么同情似的。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况且,我妈一直教育我,男人有苦往肚子里咽,别到处跟人说。

02

婚后第十七天,父母从老家来看我。

我爸拎着一只土鸡,我妈包了两百个饺子,冻在保温箱里带来的。

他们进门的时候,罗楚婷在客厅看电视。

她站起来,叫了声爸叫了声妈,然后看了一眼我妈手里的保温箱,说了句:“来就来了,别带东西了,家里放不下。”

我妈笑着说:“没事,你放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

罗楚婷没接话。

中午吃饭,我爸妈坐了半个小时,罗楚婷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菜,又炒了个鸡蛋。

我妈说:“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我说:“挺好的。”

我爸没说话,低着头扒饭。

吃完饭,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是两万块钱,你们结婚的时候家里没帮上什么忙,爸妈的一点心意。”

罗楚婷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妈,你们中午留在这儿吃晚饭吧。晚上做顿好的。

我愣了一下。

“算了,”我爸站起来,“我们坐下午的车回去,不麻烦了。”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拉了她一把。

送他们下楼的时候,我妈偷偷塞给我三千块钱。

“儿子,爸妈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好好的。媳妇那边,你多顺着点。”

我攥着那沓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晚上回到家,罗楚婷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

“你爸妈今天中午吃了三顿饭,加上买菜的35块,总共消费118.5元。”

她抬起头看着我。

“咱们是AA制,一人一半,你给我59.25就行。”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完。

看着她手里的计算器,我忽然想起我妈塞给我的三千块钱。

那个信封里装的两万块,大概是他们攒了大半年的退休金。

而他们在自己儿子家吃了三顿饭,花了118块5毛钱。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跟她说话。

她也没问为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一个地方。

心理咨询室。

我提前打过电话预约,接电话的是个女医生,声音挺和气的。

我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徐先生,我建议你先给自己设置一个观察期。一年之内,看看情况有没有变化。”

“如果这一年里,她的态度始终没有松动,那这段关系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另外,我建议你做一件最重要的事——财务上的防火墙。”

她看着我。

“不是让你防着她,是让你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银行。

用我爸的身份证开了张卡,存了第一笔钱。

两千块。

从那天开始,我每个月都会往那张卡里存两千。

风雨无阻。

有时候我会想,这段婚姻是不是还有救。

可每次这么想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浮现出罗楚婷按计算器的样子。

那个动作,她用得太熟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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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个月后,我病了一场。

公司连续加班,胃出血,半夜被同事送到医院。

住院那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好几天没给她打电话。

我说出差,信号不好。

第三天,罗楚婷来了。

她穿着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以为她带了换洗衣服。

结果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医院的收费单和医保报销单。

“住院费总共一万三千二,医保报了七千,自费部分六千二。”

她拿出手机,点了两下计算器。

“一人一半,三千一百块。”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

“你……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不然呢?”她收起手机,“我下午还要上班,先走了。”

她刚走,我妈就来了。

老人家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提着保温饭盒。

一进门看我躺在病床上,眼眶就红了。

“儿子,怎么不告诉妈?”

我笑了笑:“小毛病,没事。”

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我爱吃的排骨汤。

“趁热喝,妈给你熬了一上午。”

我端着碗,低头喝汤。

汤很烫,但我没说话。

我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妈要走的时候,偷偷往我枕头下塞了个信封。

我摸了一下,是钱。

厚厚一沓。

晚上我打开看了一眼,五千块。

十张崭新的红票子,她大概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

我给妈打电话。

“妈,钱我不要,你带回去。”

“你拿着,别让媳妇知道。”

“我真不要。”

那边沉默了一下。

“儿子,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挺好的。”

“那就好。钱你留着,别乱花。”

电话挂了。

我攥着那五千块钱,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睡着了,鼾声很均匀。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枕头底下的钱硌得我脊背发酸。

04

春节前一周,罗楚婷说今年过年回她家。

我问她那我爸妈怎么办。

“他们两个人过不行吗?”

我没说话。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她回了老家。

一进门,我妈正在包饺子。

看到我们回来,老人家高兴得不行,赶紧去厨房烧水。

我爸从里屋出来,把前两天买的烟和酒摆上桌。

“过年了,咱们好好喝一杯。”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要拿钱给我们买年货。

罗楚婷放下筷子。

“妈,不用。我们自己有钱,AA制分好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大年三十,我们去了岳母家。

一进门,丈母娘就拉着罗楚婷进了里屋。

我在客厅坐着,老丈人给我倒了杯茶。

他姓吕,是罗楚婷的继父。

“抽烟吗?”

“不抽了,谢谢爸。”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半个小时后,罗楚婷和丈母娘出来了。

丈母娘一脸得意,坐在沙发上。

“小徐啊,你们AA制的事,婷婷跟我说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觉得挺好。现在的年轻人,就应该自己过自己的,谁也不靠谁。”

“不像我当年,什么都靠男人,结果呢?”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上厕所。

从卫生间出来,正要推门,听见丈母娘在说话。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不把他家钱攥手里怎么行?”

“他们家就他一个儿子,以后他爸妈的退休金、房子,不都是你们的?”

“你现在不抓紧,等他爸妈老了,还得倒贴他们养老钱?”

“妈教你的,准没错。”

我站在门后,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有推开。

我转身走回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难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父亲名下的那张卡又存了两千。

我妈在厨房给我们煮醒酒汤。

她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但我看到她嘴唇有点发紫。

“妈,你心脏又不舒服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晚上我睡不着。

罗楚婷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钱”、“房子”、“保险”几个字。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烟花声。

过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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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买了个蛋糕。

罗楚婷下班回家,看到餐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咱俩结婚一年了。

她哦了一声,坐下。

吃饭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账本,摊开。

“这个月的AA制账单,我整理好了。”

“房贷三千二,物业费三百八,水电煤气加一起四百六,加上上个月买菜的差额……”

她算了一遍。

“总共四千一百三。你转我两千零六十五就行。”

我放下筷子。

“今天过周年,就不能……”

“不能什么?”

“算了,没事。”

我拿起手机,转了钱。

她收了。

“对了,”她抬起头,“你上个月给你爸妈打的那两千块,算是你的个人支出,不计入共同支出。”

“我知道。”

“那就好。”

吃完饭她去洗澡了。

我坐在客厅,看着那个蛋糕,一口没吃。

把蛋糕放进冰箱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里面是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的东西。

如果你的婚姻,连请老婆吃顿饭都要算清账,它还能撑多久?

“如果你的妻子,连你妈生病都不闻不问,她还能回头吗?”

“如果你的儿子,连给母亲尽孝都要偷偷摸摸,你算什么男人?”

我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上班,同事小陈来找我。

她丈夫查出了肝癌晚期,需要马上手术。

她哭着说,公司好几个月的工资都没发,她凑不够手术费。

我二话不说转了五万块给她。

三天后,罗楚婷发现了这笔转账。

她从共同账户的流水里翻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把账单拍在我面前。

“这笔钱怎么了?”

“同事丈夫生病,我借她的。”

借?

“对,她以后会还。”

“行。”她拿出计算器,“这笔钱从共同账户出的,算是共同支出。”

一人一半,你还我两万五。

“加利息。”

“什么利息?”

“从转出那天到现在的银行活期利率,按天算。”

“你……”

“怎么了?”

“没事。我给。”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到凌晨两点。

楼下很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辆车开过。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儿子,找媳妇要找个心软的。日子好不好过,就看这个人够不够心软。”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有一张我妈包饺子的照片。

她低着头,白发又多了一些。

我把手机收起来。

回屋的时候,罗楚婷已经睡着了。

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账本。

封面写着几个字:“家庭收支明细”。

06

秋天来的时候,我妈的病情加重了。

国庆节我回了一趟老家。

她瘦了很多,嘴唇发乌,走几步就喘。

我坚持带她去医院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妈的心脏瓣膜狭窄已经很严重了,需要尽快做手术。”

“搭桥手术,费用大概十万左右。”

我坐在医生对面,双手攥着膝盖。

“什么时候做比较好?”

“越早越好。拖下去,会有心衰的风险。”

我点了点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医生说了,你这个手术必须做。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儿子,妈不做。”

“为什么?”

“妈不想拖累你。”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哭了很久。

我爸坐在我旁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儿子,你妈怕你花钱。”

“可她也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爸的声音在发抖。

我把银行卡掏出来,塞给我爸。

“这里有七万八,是我存的。先交住院押金,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爸看着我。

“你这是……”

“别问了。”

回城的高铁上,我想了一路。

怎么凑剩下的钱。

要不要跟她说。

万一说了,她会怎么回答。

高铁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

我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是罗楚婷的微信。

“你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转给我。”

“325.6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慢慢打出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裤兜。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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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丈母娘住院的消息是罗楚婷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

她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语气很急。

“我妈脑溢血,在急救!”

“你赶紧来,市人民医院!”

我赶过去的时候,丈母娘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罗秀莉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一根管子从嘴里伸出来。

罗楚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抖得厉害。

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

“医生说需要做开颅手术,要十五万。”

“我这边凑了八万,还差七万。你先垫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帮我垫上,以后我慢慢还你。”

“你说话啊!”

“我妈也住院了。”

她愣了一下。

“你妈怎么了?”

“心脏病,要做搭桥手术。”

“需要多少钱?”

“十万。”

她沉默了几秒钟。

“那……那你先紧着我妈这边?”

“你妈那边能不能先等一等?”

那双眼睛很漂亮,画着精致的内眼线。

此刻里面全是焦急,但没有一点愧疚。

“等?”

“我妈的病拖不了。”

“你妈那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晚几天做手术死不了人!”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护士推着仪器车过来,轮子摩擦着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嘴唇。

那两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你干什么?”

我没回答。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订了一张后天去外省的机票。

“徐浩宇,你什么意思?!”

我收起手机,看着她。

“我妈手术排在三天后。”

“我要回去签字。”

她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先是不可思议,然后是愤怒,然后是……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要是走了,我妈怎么办?她还在手术室里躺着啊!

她有你这个女儿,还有你爸。

“我们是一家人啊!”

“是吗?”

“一家人。”

“这两个字,你觉得我们配得上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

“徐浩宇!”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那声音很大,隔着电梯门都能听到。

“你给我等着!”

我按了关门键。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角落里,盯着头顶的数字。

一层,一层,一层。

手机又开始震。

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都没看。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我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抽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开车回了家。

08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这两年的生活。

想那张签了字的纸。

想我妈在病房里的样子。

想我爸抽的那支烟。

想得最多的,是罗楚婷说的那句话。

晚几天做手术死不了人。

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一遍,又一遍。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罗楚婷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微信发了三十多条。

先是骂我的,然后是求我的,然后又是骂我的。

最后一条是:“你要是真敢走,咱们就离婚!”

我看了两遍。

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我打开通讯录,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后天回来。”

“手术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陪好我妈就行。”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

“儿子,你跟你媳妇……没事吧?”

“没事。”

“你别骗爸。”

“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

证件,银行卡。

我爸名下的那张卡,我已经让人把钱转到了存折上。

办手续的时候要用现金。

收拾完东西,我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还放着罗楚婷的账本。

我拿起来翻了翻。

这两年,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精确到分。

我把账本放回去,站起来,走出卧室。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套房子。

客厅的茶几上,还有上个月没喝完的半瓶可乐。

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

一切都是老样子。

但我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嗒。

很轻,但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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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高铁站。

我坐在候车室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就回去了。”

“你安心等着,到了我就去医院。”

“手术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别操心。”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很虚弱。

“儿子,你媳妇那边,你别跟她吵架。”

“妈没事,妈还撑得住。”

“你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握紧手机,没说话。

儿子,妈跟你说句实话。

“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

“没能给你攒下什么钱,让你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

“妈对不住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背对着人群。

“妈,你别说了。”

“你没有对不住我。”

“是我对不住你。”

挂了电话,我在角落里站了很久。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了。

我擦了擦眼睛,背上包。

刚走到检票口,手机响了。

是罗楚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徐浩宇,你现在在哪?”

“火车站。”

“你要去哪?”

“回家。”

“你妈那个手术……”

“后天做。”

“我这边……我妈手术费还差七万。”

“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你现在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撑?”

我站在检票口前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刷票进去。

你可以找你爸,找你亲戚。

“他们都没钱。”

“那我也没有。”

“你有!”

“你每个月两万块工资,这两年的钱呢?!”

“AA制啊。”

“我的钱,难道不是都跟你一人一半了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当初是你说的,AA制,谁也不欠谁。”

现在你妈生病了,你就不是AA制了?

“罗楚婷,你觉得公平吗?”

“我……”

“行。就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以后每个月工资都给你,行不行?”

“你现在回来行不行?”

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不起。

“我后天要给我妈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徐浩宇你混蛋!!!”

我挂断了电话。

检票,进站。

上了高铁,找到座位坐下。

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灰色的站台。

车开了,城市慢慢往后退。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把“老婆”两个字删掉了。

改成“罗楚婷”。

然后把她的备注颜色从红色改成了黑色。

车上的广播在报站。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本次列车……”

我把手机关了。

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

今年秋天来得真早。

树叶都黄了。

10

到了老家是第二天早上。

我爸在出站口等我。

他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很多,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十岁。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医院的路上,我爸跟我说了我妈的情况。

“这两天稳定了一些。”

“医生说明天上午手术。”

“你回来了,她心里就有底了。”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的门。

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她瘦了很多,脸颊都凹下去了。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她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我看得出,是真心的。

“儿子来了。”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骨头。

“妈,我回来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回来就好。”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回头让你爸出去给你买点好的。”

“不用,食堂就行。”

她笑了笑。

“你从小就嘴硬。”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床边,陪她说了一下午话。

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说她怎么在厂里上班,怎么省吃俭用供我读书。

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头乌发。

说她和爸怎么认识,怎么结婚,怎么把我养大。

说着说着,她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

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

我怕吵醒她,就那么坐着。

从天亮坐到天黑。

晚上,护士来换药。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

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街上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小半辈子。

可今天看着它,却觉得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罗楚婷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她妈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

配了一行字:“手术很成功。但还差七万。”

我没有回复。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我,大概是最后一次试探。

试探我还会不会心软。

明天上午九点,我妈进手术室。

我要陪着她。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冷。

我把窗户关上,走回病房。

母亲还在睡。

我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打盹。

我走到床尾,看了看输液瓶。

还剩大半瓶。

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靠着墙。

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条路,我已经选了。

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