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一扇扇开合,走廊里脚步声杂乱。
苏婉清疼得整个人弯成一只虾,手机屏幕亮着,程凯的微信还停在那句话上:“诗云摔伤了,我送她去医院,你自己先处理。”
旁边床的产妇丈夫端着红糖水进来,小心翼翼喂自己老婆喝。
苏婉清别过头,眼泪啪嗒掉在枕头上。
护士第三次催她签字,她咬着牙,歪歪扭扭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推进手术室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那一刻她忽然想通了。有些人,你等到最后一刻也等不来的。
01
早上七点,苏婉清是被疼醒的。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离预产期还有五天。但肚子里的动静告诉她,这孩子等不及了。她深吸一口气,拨了程凯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苏婉清咬着嘴唇,翻出程凯公司前台的座机。电话接通,小姑娘说程总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有客户要见。
她挂了电话,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肚子一阵接一阵地疼,她算着时间,十分钟一次,应该是刚开始。
七点半,她打第三遍电话。这次通了。
“喂。”程凯的声音有点急。
“我可能要生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但苏婉清听得很清楚。
“我现在走不开,你先打车去医院,我完了就过去。”程凯说完就挂了。
苏婉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待产包早就准备好了,放在门口鞋柜上。她拎起来,换了鞋子,自己叫了辆出租车。
司机看她大着肚子,一路开得飞快。到了医院急诊门口,苏婉清下车时腿都在抖。
护士把她扶到产房,检查了一下,说已经开三指了。让她赶紧联系家属来办手续。
苏婉清又给程凯打电话。这次没接。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旁边的孕妇都有丈夫陪着,有的端水,有的揉腰,有的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苏婉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孩子还在动,一下一下地踢她。
十点半,她给程凯发了条消息:“你到底来不来?”
过了二十分钟,回复来了:“在谈事,等会儿。”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睛。肚子越来越疼,护士过来催她签字,她说再等等。
等到十二点,程凯还是没来。
苏婉清给她妈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声音就变了——“妈,你来医院一趟吧,我一个人不行。”
她妈在电话那头愣了愣,然后说:“我这就打车来,你别怕。”
挂了电话,苏婉清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疼的,是委屈。她妈在农村,打车过来至少两个小时。可她能等,肚子等不了。
十二点半,护士第三次来催:“家属还没来?你这情况不能再拖了,得赶紧签字进产房。”
苏婉清接过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妈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疼得快站不住了。她妈红着眼眶签完剩下的单子,扶着她往手术室走。
推进手术室之前,苏婉清掏出手机,给程凯发了一条微信:“孩子生了,叫程念。”
她故意说的。她知道他看到这条消息会怎么想。
两个小时后,她从手术室出来。她妈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苏婉清虚弱地笑了一下,问她妈:“长得像谁?”
“像你。”她妈把孩子凑近给她看。
苏婉清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掏出手机,程凯的回复刚跳出来:“诗云摔伤缝了五针,我刚处理完。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样?她生孩子,他问怎么样。
她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她懒得擦。
到了傍晚,程凯终于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喂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凯站在床边,有点手足无措。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苏婉清,说:“那个,诗云她……”
“我不想听。”苏婉清打断他。
程凯愣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你至于吗?我这不是来了吗?”
苏婉清没理他,继续喂孩子。她妈在旁边打水回来,看见程凯,脸拉得老长,把水盆重重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程凯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他掏出手机,在走廊里打了好几个电话。
苏婉清听着他跟客户谈项目,声音热情客气,完全不像刚当爸爸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不在他生活的主线上。
晚上,程凯说要回公司处理点事,走了。
苏婉清没挽留。她妈坐在床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妈,我想好了。”苏婉清说。
“想好什么了?”
“离婚。”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苏婉清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02
苏婉清不是一夜之间想离婚的。
她和程凯认识那年,她二十二岁,刚从职校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程凯比她大两岁,自己开了个小广告公司,跑业务的时候认识的。
那会儿程凯追她追得紧,每天接她下班,周末带她去吃好吃的。她爸妈觉得程凯有上进心,人也踏实,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礼办得不大,但苏婉清很满意。她穿白纱的时候,程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可婚后的日子,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程凯的公司刚起步,资金周转不开。苏婉清把自己的五万块积蓄全给了他,他说等赚了钱就还她。后来也没还,苏婉清也没提。
婆婆王秀兰从老家搬来和他们一起住,说是来帮衬,实际上是来享福的。
王秀兰嘴碎,一天到晚挑苏婉清的刺——菜做咸了、地拖不干净、花钱大手大脚。
苏婉清刚开始还顶两句嘴,后来发现程凯从不站在她这边,也就懒得争了。
“我妈不容易,你让着点她。”程凯每次都这么说。
苏婉清让了。让了一年、两年、三年。
她辞了工作,在家照顾婆婆,打理家务。
程凯的公司慢慢做大了,有了十几个员工,买了车,换了更大的房子。
日子越过越好,但苏婉清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外人。
程凯的朋友她一个都不认识,程凯的公司她从没去过。
他出差回来从不给她带礼物,她生日他经常忘记。
她跟他提过几次,他说:“都老夫老妻了,整那些虚的干嘛。”
苏婉清也没说什么。她想着,也许男人都这样吧,结完婚就不浪漫了。
直到她第一次看到林诗云。
那是结婚第二年的事了。
苏婉清去程凯公司送饭,在楼下看到程凯和一个女人站在车边说话。
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很好看。
程凯也笑,是她很少看到的那种笑。
她走过去,程凯看见她,表情有点慌。介绍说这是老同学,碰巧遇上了。
林诗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苏婉清问程凯:“那个老同学,以前谈过吧?”
程凯沉默了半天,说:“都过去了。”
苏婉清没再追问。她打开程凯的手机,翻到了林诗云的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她看到通讯录里存的备注——“诗云”。
上面还有个小爱心。
她盯着那个小爱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那晚她一夜没睡,程凯打着呼噜,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还没有,但她已经想了很多。
后来她开始留意程凯的行踪。
他回家越来越晚,周末也经常说有事要出去。
有时候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苏婉清问他,他说是工作上的事。
她不是没想过闹。但她妈从小教育她,女人结了婚就要学会忍。她忍了。
可忍到最后,得到了什么?
产房里那十二个小时,她一个人扛过来的。孩子生下来,程凯在陪别的女人。
苏婉清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她妈把女儿放在她身边,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像在做梦。
她摸了摸女儿的脸,心里忽然平静了。
离婚不是结束,是开始。
第二天早上,程凯又来了。他带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说:“我买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苏婉清看了一眼,没动。
“程凯,我们谈谈。”
程凯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但诗云她……”
“我说了,不想听她的事。”
“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
苏婉清笑了:“我不讲道理?我生孩子你跑去陪初恋,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程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婉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程凯接过去,看到“离婚协议书”几个字,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字我签好了。房子我不要,车给你,孩子归我,抚养费你看着给。”
“苏婉清,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闹。我是认真的。”
程凯把协议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不可能签字。”
苏婉清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女儿。小家伙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不是为了赌气活着的。
03
出院那天,苏婉清她妈来接她。
程凯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表情讪讪的。苏婉清没看他,抱着孩子往外走。她妈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我送你们。”程凯说。
“不用,我叫了车。”苏婉清头也没回。
她妈在出租车上问她:“你真打算离?”
“嗯。”
“孩子这么小……”
“妈,你别说了。我想得很清楚。”
她妈叹了口气,没再劝。
苏婉清回的是娘家。她爸妈住的是老小区的两居室,房子不大,但干净。她妈把她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床单换新的,窗台上还放了盆茉莉花。
苏婉清抱着孩子坐在床边,闻到花香,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第三天的下午,程凯又来了。这次他带了王秀兰。
苏婉清她妈开的门,看到王秀兰,脸色就不好看了。
王秀兰一进门就嚷嚷:“我孙子呢?让我看看我孙子!”
苏婉清从房间里出来,抱着孩子。王秀兰凑上前看了一眼,说:“怎么是个丫头片子?”
苏婉清她妈当场就火了:“闺女怎么了?闺女不是人?”
“我又没说什么。”王秀兰撇嘴,“我就是觉得,头胎生个儿子好。”
苏婉清没接话,把孩子抱回去了。她妈跟王秀兰在客厅里说来说去,声音越来越大。程凯站在中间,谁都不敢劝。
后来王秀兰走了,程凯没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婉清,说:“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苏婉清坐在对面,等着他说。
“我知道错了。那天我真的不该走,但诗云她……”
“你又来了。”
程凯深吸一口气:“好,不提她。就说咱们。你离婚了能干嘛?你连工作都没有。孩子这么小,你养得起吗?”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想笑。
她认识程凯四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他。他担心的从来不是她过得好不好,而是离婚对他有没有影响。
“我养不养得起是我自己的事。你签不签字是你的事。”
程凯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说了句“你好好想想”,转身走了。
苏婉清她妈从厨房出来,看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妈,我没事。”
“他爸要是还在就好了。”她妈叹了口气。
苏婉清的爸三年前去世了,走得很突然。
那时候程凯正好在谈一个大项目,连葬礼都没赶上。
苏婉清一个人操办的,忙前忙后,程凯只打了个电话,说了句“节哀”。
她当时心里就凉了一半。
到现在还记得,她跪在灵堂前烧纸,旁边的人都在说“女婿怎么没来”。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火苗映在她脸上,热浪扑过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孤单。
从那天开始,她就知道,程凯这个人靠不住。
只是她一直骗自己,觉得男人忙事业很正常。等忙完这阵就好了。等有了孩子就好了。等日子稳定下来就好了。
可事实是,他永远不会忙完。他永远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
苏婉清坐在床边,抱着女儿,看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茉莉花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很好闻。
她掏出手机,找到程凯的微信。
“协议的事,你考虑一下。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机了。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程凯没再来。
苏婉清没主动联系他。她每天在家带孩子,帮她妈做做饭、打扫卫生。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时候觉得,那段婚姻好像已经很远了。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八天,程凯他妈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程凯的堂哥程浩。
程浩一进门就笑着说:“嫂子,恭喜你啊,生了闺女。”
苏婉清知道程浩是好人。在程家,他是唯一一个拿她当人看的人。
“坐,喝茶。”她妈招呼着。
王秀兰一坐下就开始说:“婉清啊,妈那天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但你想想,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你要是跟程凯离了,孩子以后怎么办?”
“我养得起。”苏婉清说。
“你拿什么养?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会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你才出月子,孩子还要吃奶,哪个公司要你?”
苏婉清沉默了。
王秀兰继续说:“程凯说了,你要是愿意回去,他可以不计较。你看,他都不计较你提离婚的事了,你还有什么好闹的?”
苏婉清她妈在旁边听不下去了:“闹?我闺女哪闹了?她生孩子你儿子不在,她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来说一句?”
王秀兰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程浩在旁边打圆场:“都别吵了。嫂子,我是这么想的——你和程凯好歹是夫妻,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孩子还小,总不能让她没爹吧。”
“我没说不让他看孩子。”苏婉清说,“但婚,我是离定了。”
王秀兰一听就炸了:“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犟?离了婚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找不找得到好的,不用你操心。”
程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嫂子,你是认真的?”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程浩低下头,想了半天,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说:“来之前程凯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他想了几天,觉得既然你执意要离,他也拦不住。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苏婉清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是离婚协议书。程凯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程凯会这么干脆。
王秀兰在旁边叫起来:“程凯什么时候签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不懂事,怎么能替你弟弟签?”
程浩没理他妈,看着苏婉清说:“嫂子,你要是真想好了,就把字签了。后面的事,我来帮你办。”
苏婉清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秀兰气得站起来,指着程浩骂:“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我儿子好不容易成家,就被你搅黄了!”
程浩冷静地说:“妈,程凯自己签的字。我只是帮他送来。”
王秀兰骂骂咧咧地走了。程浩站在门口,看着苏婉清,说:“嫂子,以后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
苏婉清点点头,没说话。
等他们都走了,她妈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
“搬家。”
“搬哪儿去?”
“从这里搬走。我住这里,他们也总来闹。我想自己租个房子,带着孩子过日子。”
她妈想了想,说:“那我跟你一起住吧,帮你看孩子。”
苏婉清眼眶一热,没忍住,掉了一滴眼泪。
当天晚上,她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日用品、孩子的奶瓶和尿不湿。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
她把结婚证拿出来,翻开来看了看。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还相信爱情。
她把结婚证放在桌上,跟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门锁好,带着孩子,搬进了新租的房子。
一个很小的一居室,但窗台上能晒到太阳。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手牵手的年轻情侣。她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难过?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轻松。
像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程凯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按下了删除。
然后她打开工作软件,开始看招聘信息。
孩子要养,日子要过。她不能让任何人看扁她。
05
程凯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今天去见了林诗云。
她从医院回家休养,缝了五针的伤口恢复得不错。
他陪她吃了顿饭,她哭了一场,说她后悔当初离开他,说她现在知道谁对她好了。
程凯听着,心里很乱。
他跟苏婉清签了离婚协议,可他不知道跟不跟林诗云说。说不说都尴尬。说了,林诗云肯定高兴。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对。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
换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对劲。鞋柜上苏婉清的那排高跟鞋没了,只剩他的几双皮鞋。
他走过去打开客厅的灯。
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结婚证。
他愣住了。
然后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他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里面。苏婉清的衣服,全没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化妆品也没了。床头柜上她的充电器、她的书、她的水杯,全没了。
他呆呆地站在卧室里,脑袋嗡嗡直响。
他打开卫生间,她的牙刷没了,洗面奶没了,毛巾没了。
他走到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奶瓶在微波炉旁边,奶粉在橱柜左上角。”
是他的字迹。苏婉清让他去超市买的,他随手写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他以为苏婉清只是闹脾气。以为她回了娘家,过了这阵就会回来。以为她签离婚协议是吓唬他的。
可她真的走了。
连一张纸条都没留。
程凯瘫坐在门口的玄关处,后背靠着墙。
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那里原来放着苏婉清养的绿萝,她很喜欢那盆绿萝,每天浇水擦叶子。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死一样的安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苏婉清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
程凯放下手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他忽然想起来,苏婉清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恨你”,不是“你会后悔的”,而是“协议我签好了,你回去签就行”。
她连骂都懒得骂他。
这才是让他最害怕的。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离婚协议。
苏婉清的签名写在最下面,笔画干净利落。
他认得她的字,她以前帮他抄过文件,字写得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手抖了一下,字写歪了。
程凯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诗云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来陪我。到家了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烦。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阳光慢慢暗下去,屋里越来越黑。
他没有开灯。
王秀兰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家。”
“苏婉清走了?”
“走了好!这种女人,不知道感恩!你养了她四年,她说走就走,一点情分都不讲!”
程凯听着他妈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挂了。”
“哎,你还没吃饭吧?妈给你送……”
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静音,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黑漆漆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
他想起苏婉清。
想起她第一次来他家做饭,切菜割到了手,他帮她贴创可贴。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白纱笑着看他。
想起她怀孕以后,每天晚上让他摸肚子,说“你闺女又在踢我了”。
他从来没觉得苏婉清会离开。
她脾气好,什么都让着他。
他觉得她会一直这样。
可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第一次意识到,她走了。不是回娘家,不是去朋友家。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程凯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人知道他在哭。也没人在乎。
06
第二天早上,程凯去苏婉清娘家找人。
他到她家楼下的时候,看到窗户开着,阳台上晒着婴儿的衣服。他上了楼,敲了门。
苏婉清她妈开的门,看到是他,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你来干嘛?”
“我来找婉清。”
“她不在。”
“阿姨,我……”
“我说了,她不在。”她妈说完就要关门。
程凯用手挡住门:“阿姨,我就想见她一面,跟她说几句话。”
“她不想见你。”
“你让我见她一面,我求你了。”
她妈看着他,叹了口气:“她昨天就搬走了。不在这里住。”
程凯愣住了:“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你骗我。”
“我骗你干嘛?”她妈语气很冲,“我闺女被你伤成那样,我能帮着你骗她吗?”
程凯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到,苏婉清连她妈都没告诉去哪儿。
她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
他慢慢走下楼。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往的行人。
他掏出手机,给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我想见你。”
消息发出去。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我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还是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真的就这么走了?咱们四年的感情,你一点都不留恋吗?”
这次,消息终于显示“已读”。
但依然没有回复。
程凯盯着那个“已读”的标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在看。她看到了。
但她不想回他。
他站在街边,手机垂在手里,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接下来的几天,程凯过得浑浑噩噩。
他白天去公司,晚上回家。家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不习惯,太不习惯了。
以前苏婉清在的时候,他回家就能闻到饭菜香。她总是在厨房里忙,看到他回来就说“快去洗手吃饭”。他有时候嫌她唠叨,现在连唠叨都没了。
冰箱里的菜开始坏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扔了。
吃饭全是叫外卖,吃完就扔,也不用洗。
衣服堆了一星期,他才想起来要洗。他打开洗衣机,看到里面还有一件苏婉清落下的睡衣,浅蓝色的,他给她买的,她一直说很喜欢。
他把睡衣拿起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然后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堂哥程浩给他打了个电话,问离婚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办好了。她签了字。”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想复婚吗?”
“我……”
“你想好了再说。人家婉清不是没人要,你要是真想复婚,就得拿出态度来。”
程浩的话让程凯想了很久。
他想,也许真的还能挽回。苏婉清心软,只要他好好道歉,好好求她,她也许会原谅他。
他决定去找她。
可他不知道她在哪。
他打电话给苏婉清所有认识的朋友,没人知道她搬去了哪儿。他去她家附近的小超市、菜市场问,都说没见过她。
她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程凯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一个人想躲你,你连影子都找不到。
07
苏婉清搬进新家后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没有出过门。
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在网上找工作。简历投了几十份,要么是人家嫌她年纪大,要么是嫌她没工作经验。
她心里急,但面上不显。她妈每天来帮她带孩子,让她能睡个囫囵觉。
有一天晚上,她妈问她:“要不你去找程浩帮忙?他在程凯公司做财务主管,认识的人多。”
苏婉清摇头:“不用。我能自己来。”
“你这孩子,太要强了。”
“不是要强。是不想再跟他家的人有任何关系。”
有一天,苏婉清偶然在网上看到一个产后修复师的培训课程。
她想起自己生完孩子那会儿,身体恢复得特别慢。
那时候程凯从来没问过她恢复得怎么样,她一个人去医院做的产后检查。
当时医生说她恢复得不好,建议她去做专业修复。
她问了价格,觉得太贵,没舍得。
现在想想,她那些年省下来的钱,最后也不知道花在哪儿了。
她报了那个培训课程。学了一个月,拿到了证书。然后她在网上挂了个号,开始接产后修复的私单。
第一个客户是邻居推荐的。
对方生完孩子半年,肚子一直恢复不好。
苏婉清上门去教她做恢复训练,手把手带了一个月,效果很好。
那个客户很高兴,又帮她介绍了三个客户。
苏婉清的名气慢慢传开了。从一个月接一两单,到一个月接七八单。她的收费不高,但口碑好,客户回头率很高。
程凯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不大,是租的一个小区一楼的房子,隔成两个房间。一间做训练室,一间做办公室。她请了一个帮手,负责前台和排课。
那天下午,程凯到了工作室门口。
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门看到苏婉清正在教一个年轻妈妈做训练。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找谁。
“我找你们老板,苏婉清。”
苏婉清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
“我现在在忙。你等我一会儿。”
她说完,继续教那个客户做动作。
程凯站在旁边,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变了很多。
以前的苏婉清,说话细声细气的,跟人说话都不敢看对方眼睛。
现在的她,说话干脆利落,浑身上下都是自信。
等客户走了,苏婉清走过来,说:“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复婚。”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程凯,你是不是觉得,你来找我,我就得跟你回去?”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孩子不能没有爸……”
“孩子没有爸照样活得好好的。”苏婉清打断他,“我从小没有妈,也活得好好的。”
程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婉清,我是认真的。你跟我回去,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不跟林诗云来往了,真的。”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眼前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她不是不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她想过。她努力过。可他把她的努力踩在地上,一脚一脚地碾碎了。
“程凯,你回去吧。我不会复婚的。”
“为什么?我现在有钱了,你跟着我能过好日子。你这工作室能挣几个钱?”
苏婉清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我挣多少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你养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好日子。我一个人,挺好。”
程凯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苏婉清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但他听得很清楚。
“我不是赌气才离婚的。我是真的想通了。”
程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
他看着工作室的玻璃门反射出来的影子,里面的灯光亮着,苏婉清正在跟客户说话,脸上带着笑容。
他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离他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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