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散场前,孙秀红把成绩单拍在讲台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过来:“赵明宇家长,我对你很失望。”她停了停,声音拔高:“我教书二十年,发现一个规律——家长什么德行,孩子就什么样子。”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几声笑。

我站在那里,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教育局人事处的短信:“赵杰同志,任命文件已下发,明天上午九点到海城二中报到。”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教室门上“初三(2)班”的牌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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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二下午,天气闷得厉害。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从教育局出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走,想到儿子的家长会,心里有点发紧。

赵明宇这学期成绩退步了,我知道。

这孩子从小就内向,有什么事不爱说。他妈问多了就躲进房间,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偶尔说几句学校的事。

我调任的事,家里谁也没告诉。

不是故意隐瞒,就是想给孩子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

我在教育局捞了个副校长的任命,说出去好像挺风光,但孩子在学校里,老师对他另眼相看,同学也跟他疏远,那滋味我懂。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

我爸也是老师,当了三十年小学教师,到退休都是个普通教员。

但他教过的学生,逢年过节都来看他。

我爸常说,当老师不图别的,就图个对得起良心。

他去世的时候,留了本笔记本,我随身带着,没跟谁说过。

家长会在教学楼三楼的会议室,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老师,四十岁上下,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就是赵明宇的班主任,孙秀红。

孙秀红把成绩单发下来,前面几排的家长低头看,后排的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会议室里嗡嗡的,人声混着电风扇的响声。

“安静。”孙秀红拍了拍讲台,声音不大,但很尖。

会议室安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成绩排名。从第一名念到第十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表扬,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我看了看赵明宇的成绩单,排名第38,一共52个人。

我低着头,没吭声。

念到中等成绩的时候,孙秀红的声音冷下来,语速也快了。她说有些学生基础不差,但就是态度有问题,上课走神,作业马虎,家长也不管。

我不敢抬头,总觉得她在看我。

成绩单念完了,孙秀红把卷子往桌上一拍,说:“有些家长今天来了,我希望你们面对一下现实。孩子成绩不好,不是老师的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到后面。

“赵明宇家长来了吗?”

我站起来,心提了一下。

“来了。”我说,声音有点干。

孙秀红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她拿起赵明宇的卷子抖了抖,声音大起来:“赵明宇数学考了62,英语58,语文勉强及格。你看看他写的作业,字像鸡爪子扒的。”

旁边有人扭过头看我。

我脸烧得厉害,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没督促好。”

“没督促好?”孙秀红笑了,但笑里没有温度,“赵明宇家长,我提醒你很多次了。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忙,开家长会你来得倒是挺早。可有什么用?孩子回去没人管,作业不写也没人过问。”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我:“我教书二十年,见过很多家长。那些成绩好的孩子,家长都上心。你看看你们家赵明宇,上课走神,作业拖拉,连校服都皱巴巴的。家长就这样,孩子能好到哪去?”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尴尬。

我感觉所有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有的好奇,有的看笑话。那种感觉,像被人剥光了站在台上。

我攥着兜里的手机,指头摸到那条还没看的短信。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孙秀红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你又要说‘回去好好教育’。这话我听了多少回了。家长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孩子怎么会当回事?”

她又拍了一下桌子:“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了,赵明宇的成绩再不提高,下学期别指望毕业证。”

我站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谢谢老师提醒。”我说,声音很轻。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响。我摸出手机,看到教育局的短信——

“赵杰同志,任命文件已下发,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海城二中报到。”

海城二中。

赵明宇就在这所学校读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教室的黑板报上,写着“中考倒计时286天”。我看了很久,想起赵明宇昨晚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样子,笔握得很紧,但写得很慢。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家长会还没散。孙秀红在讲台上说话,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调子,正在表扬前三名的家长。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继续低着头。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凑过来,小声说:“别放心上,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人又说:“她只对成绩好的学生客气,其他的……唉,我家那小子也被她骂过。”

我刚想回话,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马玉珈发来的短信:“赵校长,明天几点到?我准备一下。”

我飞快地按了几个字:“九点,低调点。

发完短信,我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台上孙秀红还在点评学生,声音里满是情感,像是在讲述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话——“当老师,要对得起每一个坐着的孩子。”

我爸不知道,他走后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02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明宇坐在客厅写作业,他妈在厨房做饭。桌子上摆了一盘青椒炒肉和一碟咸菜。

“回来了?”他妈探出头,“家长会说了啥?”

没什么,就说了说成绩。”我把外套脱了,挂到门口。

赵明宇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磨,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先进来吃饭。”他妈把菜端上桌,“明宇,放下笔,吃饭了。”

饭桌上,赵明宇一直没说话,夹菜也只夹面前那碟咸菜。他妈问他学校的事,他“嗯嗯”地应着,头都不抬。

“今天老师表扬你没?”他妈问。

赵明宇嚼着饭,半天才说:“没有。”

“批评了?”

“也没有。”

他妈叹了口气,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别老吃咸菜。”

我看着赵明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十点,赵明宇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马玉珈又发了一条短信:“赵校长,明天孙秀红的课,你要不要听一下?”

孙秀红?

我愣了一下,回:“什么情况?”

“她是初三(2)班的班主任,教数学。学校有老师反映,她对学生区别对待很严重。”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岂止是区别对待。

“先不急。”我回,“明天先报到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搭了一条灰裤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了一双旧皮鞋。

老婆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

去开个会。”我说,没多解释。

她也没多问,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带两个包子,路上吃。”

我接过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在吃早饭的赵明宇。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像个做事很认真的小老头。

“爸,你早点回来。”他说,头也不抬。

嗯。”我应了一声。

海城二中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在车上把包子的塑料袋揉了又揉,一遍一遍想着今天要怎么开场。

到了学校门口,我站了几秒。

校门不大,上面挂着“海城二中”的牌子,字迹有些斑驳了。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大爷,在看报纸。

“找谁?”老大爷抬头问。

“我是新来的副校长,赵杰。”我说,声音有点大,像是给自己壮胆。

老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哦,赵校长是吧?马主任打过招呼了。

他开了门,我走进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教学楼前有两棵老榕树,树荫很大。下课铃还没响,操场上没什么人。

我走到行政楼,马玉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赵校长。”她笑着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这边请,您的办公室在三楼。”

马玉珈三十五六岁,说话圆滑,做事利落。

她边走边说:“学校的情况,我简单跟您说一下。现在是初三刚开学,学校一共六个年级,教职工120人,学生1800多。”

“嗯。”我点点头。

“您儿子的班级是初三(2)班,班主任孙秀红,数学老师。”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说话。

“孙老师在学校当班主任十多年了,教学成绩不错,但脾气比较急。去年有个家长投诉过她,说她对孩子说话太难听,后来被胡主任压下来了。”

“胡主任?”我问。

“胡建辉,年级主任,在学校干了二十多年。”马玉珈顿了顿,“他和孙老师关系不错。”

我点点头,没再问。

到办公室,马玉珈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一沓文件:“这是近三年的教学情况汇总,还有教师考评记录。”

“好,辛苦了。”我说。

马玉珈走了,我坐在办公桌前,翻了翻文件。

考评记录里,孙秀红连续三年都是“优秀”,底下附了几份家长评价,全是表扬的。但夹在最下面的几份投诉信,被红笔打了个斜杠。

已处理,情况不实。

我看了一眼日期——三年前的。落款是个女生家长,说孙秀红在课堂上骂她女儿“蠢得像猪”,导致孩子不愿意上学。

我翻到第二页,是学校给的回复,写着“经调查,情况属实,已批评教育”。

批评教育。

就四个字,事情就过去了。

我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黄了,有时跳一下,咝咝地响。

手机响了,是郑昕磊发的短信:“赵哥,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

郑昕磊是赵明宇同桌的父亲,那天在家长会上坐我旁边,头发花白的那个。他主动加了我微信,说有空聊。

我回:“今晚有空。”

“行,七点老地方,学校门口的‘老赵面馆’。”

晚上七点,我到了面馆。郑昕磊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了两瓶啤酒。

“来了?”他招手,“坐坐坐。”

我要了一碗面,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两个人碰了一下,他仰头干了一半。

“你到二中上班了?”他问。

“嗯,调过来的。”我没说具体职位。

“那以后跟你打交道可多了。”他笑了笑,“我是家长委员会的,学校有什么事都找我。”

郑昕磊说话实在,也不拐弯。他告诉我,孙秀红这老师在学校口碑很极端,成绩好的家长说她好,成绩差的家长恨不得把她吃了。

“她老公呢?”我问。

“老公在教育局上班,好像是个什么科长。”他压低声音,“所以学校也拿她没办法。”

我夹了一筷子面,嚼着,没说话。

郑昕磊又说:“那天家长会,我看她那样子就来火。你要是没来,我还真想跟她吵一架。”

“过去了就算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喝了口酒:“你脾气倒好。”

“有些事,急不来。”我说。

我们喝到八点半,我结了账,往回走。路上给赵明宇打了个电话,问作业写完没。他说写完了,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你早点睡。”

“爸。”他突然叫我。

“嗯?”

“你……别太累。”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点酸。

“不累。”我说,“你快睡。”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头上的灯嗡嗡响,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我忽然想起我爸,想起他当年在学校被人说“太软”,他从不争辩,只是埋头教书。可后来,那几个说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人忘记了。

我爸说,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靠嘴硬活着,是靠心里那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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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上午,我去初三(2)班听课。

马玉珈提前跟孙秀红打了招呼,说新来的副校长要走走流程,听听课。孙秀红在电话里说“欢迎欢迎”,声音听不出什么。

我到教室的时候,学生们都坐好了。赵明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

孙秀红站在讲台上,穿了一件紫色格子的衬衫,头发还是扎得很紧。她看到我进来,笑了笑:“赵校长来了?请坐。”

我在最后一排坐了,旁边是赵明宇。

孙秀红开始讲课,讲的是二次函数。

她的讲解很熟练,每道题都能讲出几种解题思路。

前几排那几个成绩好的学生一直在举手,她很热情地让她们上去板书。

到练习环节,孙秀红走下讲台,从前排开始检查。

走到第三排,她停在一个男生面前。

“你这个做的什么?”她声音冷下来,“公式都记错了。”

男生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回去重做,下节课我还检查。”孙秀红没再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五排,一个女生叫住她:“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孙秀红看了一眼题,说:“这个题型前天不是讲过吗?你上课听什么了?”

女生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别哭,回去自己做。”孙秀红说完,转身走了。

我注意到,她从第四排开始就没细看,只扫一眼,点评一两句就走。前排的学生她会弯腰看,有时还会拿笔在卷子上画。

走到赵明宇旁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卷子,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

赵明宇低着头,捏着笔的手指有些发白。

整堂课下来,孙秀红对前排的学生和颜悦色,对后排的学生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带着刺。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东西。孙秀红走到我面前:“赵校长,您觉得我这节课怎么样?”

“讲得不错。”我说,“学生互动也挺好。”

她笑了:“这班学生基础不错,就是有几个不太上心。”

我没接话。

她看了看赵明宇的背影,压低声音:“赵校长,您儿子在这个班,我也就不客气了。赵明宇这孩子不笨,就是不上心,回去作业马虎,上课也走神。我这边该说的都说了,就看您这边了。”

“我会盯着。”我说。

她又笑了:“那就好。对了赵校长,学校那边的意思是,我这边带完这届初三,想申请个年级主任。”

“这事学校统一安排。”我说,“到时候会公示。”

“那麻烦您多上心。”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孙秀红的背影走远。赵明宇出来,看了我一眼:“爸,你……真的是副校长了?

“嗯。”我说。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尖:“那你……是不是要管孙老师?”

“暂时不会。”我说,“你先回教室。”

“哦。”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爸,孙老师对成绩好的人挺好的,但对其他人……”

他没说下去,走进教室了。

我站在走廊上,想起刚才孙秀红那番话。她暗示得很明显,想让儿子在她班上“被照顾”,就得帮她说句话。

可这种事,我不会干。

下午,马玉珈送来一份材料,是上学期家长投诉的汇总。我翻了翻,投诉孙秀红的占了三分之一。

“这些投诉,”我问马玉珈,“都怎么处理的?”

“大部分都被胡主任拦下来了,说没有确凿的证据。”马玉珈压低声音,“赵校长,有些事,胡主任那边不好谈。”

“我明白。”我说。

马玉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翻着那些投诉信。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有一封信,字写得很轻:“孙老师叫我女儿‘废物’,我女儿现在不想上学了。

落款是去年,没有名字。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老榕树被风吹着,叶子沙沙响。我看着树,想起赵明宇小时候,特别喜欢在榕树下捡叶子,每次都要捡一把回来,说是“给爷爷泡茶”。

他爷爷这些年,一直在看着我呢。

我拉开抽屉最下面那层,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扉页。

上面是我爸的字,钢笔写的,字有些斜,但很用力:“当老师,要对得起每一个坐着的孩子。”

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周末,我带赵明宇去书店,买了一堆中考复习资料。回来的路上,他低着头走,我一直没说话。

爸。”他叫我。

“你那天被孙老师骂,是不是很难受?”

我愣了一下,胸口堵得慌。

“没有。”我说,“你爸不是那种容易难受的人。”

“可是我难受。”他死死抱着书,声音有点抖,“我不想你再被她骂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一张瘦瘦的脸。这孩子从小就内向,受了委屈也不说,憋在心里,闷成一块石头。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爸不会被她骂的。”

“为什么?”

“因为……”我斟酌了一下,“因为爸知道,她说的话,不算。”

赵明宇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追问。

我没再说。

有些话,孩子还听不懂。有些事,得等他自己去明白。

04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马玉珈就敲门进来。

“赵校长,胡主任说要约您吃个饭,今晚有空吗?”

“今晚不行,家里有点事。”我说。

马玉珈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胡主任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学校近十年的教学资料。”

我接过来,拆开看。

里面是份荣誉汇总,有学校的,有老师的,还有几个学生的。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孙秀红,后面跟着一堆“优秀班主任”

“优秀教师”的称号。

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封手写信。

“赵校长您好,我是孙秀红。前几天不知道您的身份,说话有些冲,还请您见谅。赵明宇这孩子很聪明,我会多加关照的。希望赵校长能支持我的工作。秀红敬上。”

我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

马玉珈站在一边,等着我说话。

“胡主任那边,麻烦你替我谢一下。饭就不吃了,改天再说。”我说。

马玉珈点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

孙秀红这封信写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知道你是谁了,以后我不骂你儿子了,你也别为难我。”

这种人,可以低头,但从不认错。

她低头的对象,是“赵校长”,不是赵明宇的爸爸。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操场上,初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了三圈,有的还在跑,有的已经蹲在地上喘粗气了。

我掏出手机,给郑昕磊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没?”

“有空,老地方?”

“行。”

晚上七点,老赵面馆。

郑昕磊已经点了两碗面,一瓶啤酒。他看我来了,笑眯眯地招手:“来,趁热吃。”

我坐下,夹了一筷子面,吃了几口。

“你怎么了?”郑昕磊看出我不对劲,“有心事?”

没事。”我说,又吃了几口,“对了,你上次说,孙秀红去年有个家长投诉她?

“嗯,有个家长闹得挺大,最后不了了之了。”郑昕磊放下筷子,“那家长是咱们家长委员会的,叫刘大姐,她闺女在孙秀红班上,被骂得不想上学了。”

“后来呢?”

后来找到学校,学校说要调查,查到最后说‘没有确凿证据’,给刘大姐赔了个礼,就不了了之了。

郑昕磊喝了口酒:“刘大姐气得不行,但又能怎样?人家老公在教育局,学校也不想得罪人。”

我吃了几口面,没说话。

“赵哥,”郑昕磊压低声音,“你不是教育局的吗?你应该知道这事。”

我知道。”我说。

“那你……”

“我会处理。”我说,声音不大。

郑昕磊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你认真的?”

嗯。

吃完饭,我往回走,路上给马玉珈发了一条短信:“麻烦你把近三年初三(2)班的监控记录调出来,我看看。”

马玉珈很快回:“赵校长,调监控需要胡主任审批。”

“你只管调,出了事我担着。”

过了几分钟,她又回:“好,明天我送过去。”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八月快过了,月亮很亮,像个被磨过的银盘子。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踩上去咔嚓响。

回到家,赵明宇还没睡,趴在桌上写试卷。我走到他身后,看他在做数学题。

这道题做错了。”我指着第五题,“公式用错了。

他看了一下,挠头:“哦,我改一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他改题。他改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我忍住没说,等他写完,才说:“不错,改对了。”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爸,你今天心情好像挺好的?”

“还行。”我说。

他低下头,又写了一道题,忽然说:“爸,你要是当副校长了,能不能让孙老师别那么凶?”

我心里一紧,看了他一眼。

“孙老师骂人很难听。”他说,声音很轻,“我们班好多人都被她骂哭过。”

“她骂你吗?”我问。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爸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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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上午,马玉珈把监控记录送来了。

三个U盘,按年份标着。她说监控只保存了教室内的,走廊和办公室的没有。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第一个文件夹。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

我点开去年三月份的录像。

画面里,孙秀红正在上课。她站在讲台上讲题,底下学生都在听。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第三排,停在一个女生面前。

“你抬头看看黑板。”声音很清楚,“这是谁写的?”

女生没说话,低着头。

“我问你话呢!”孙秀红的声音高起来,“你聋了?”

“是我写的。”女生小声说。

你写‘孙老师是魔鬼’?你疯了吧你?

画面里,孙秀红拿起那个女生的笔袋,摔在桌上。笔袋弹起来,里面的笔掉了一地。

给我站到后面去!”孙秀红指着教室后面,“下课我再找你算账。

女生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低着头站了一整节课。

我关掉视频,手心有些出汗。

又打开第二个文件夹,是去年九月的。

孙秀红在批改试卷,一个男生递了张卷子。

她扫了一眼,把卷子扔到地上:“这都做错了?你上课睡了吗?”男生弯腰捡卷子,她就站在旁边盯着他。

男生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哭什么哭?还不赶紧回去重做。”

男生走回座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卷子上。

我把U盘拔出来,放进抽屉。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桌上那份文件哗啦啦响。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叶子黄了一片又一片。

我拨了马玉珈的电话:“那些监控记录,还有没有别的?”

“赵校长,只有这些。”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些学生,每个都和赵明宇差不多大,十四五岁,正是最敏感的年纪。

那天家长会,孙秀红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不能冲动。

我深呼吸了几次,重新坐下来,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了翻。扉页上那行字还在,墨迹有些褪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教务处,找胡建辉。

“胡主任,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我说。

胡建辉五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但说话中气很足。他看到我来,笑了笑,让座倒茶。

“赵校长,有什么事吗?”他问。

“关于孙秀红的投诉。”我开门见山。

胡建辉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投诉?什么投诉?”

“有些家长反映,孙老师对学生的态度有问题。”

胡建辉笑了:“赵校长,你这是不了解情况。孙老师在我校任教十几年,年年评优,家长满意度很高的。”

“那这些投诉信呢?”我从包里掏出几份复印的投诉信。

胡建辉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已经处理过了。”

“怎么处理的?”

“批评教育,她保证了以后不会了。”

“那为什么还有?”

胡建辉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胡主任,”我说,“我理解大家都想维护学校的声誉,但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迟早会闹大。”

“赵校长,”胡建辉放下杯子,“你刚来,很多事情不了解。孙老师的背景……你也知道,她老公在教育局。你要是动她,上面也会为难。”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好意提醒。”胡建辉笑了笑,“赵校长,咱们都是为了学校好,没必要为了几个学生闹得不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几个学生?”

“我也是从基层上来的,知道你在想什么。”胡建辉又笑了,“可有些事,想通了就没什么。”

从教务处出来,我站在走廊上,看看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郑昕磊打来的。

“赵哥,刘大姐找我了,说她想把这事再往上报。你看……”

“让她别急。”我说,“再等几天。”

“你那边有进展吗?”

有。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看着楼下的老榕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对我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把三个U盘锁进抽屉,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我爸的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

赵明宇晚上回家,脸上有笑容,说今天的数学题他做对了,被老师叫上去板书。

哪个老师?”我问。

“新来的实习老师,姓张。她说话声音很好听,对谁都笑。”

“那就好。”我说。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老婆走到我旁边,靠在门框上:“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别瞒我了,你眉头皱了一天了。”

我掐了烟,回头看她:“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太累。

06

教代会在九月中旬开。

行政楼三楼的多功能厅,坐了四十多个老师。黑压压的椅子,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我坐在主席台中间,旁边是校长赵明辉和书记张燕。胡建辉坐在台下第一排,孙秀红坐在他旁边,穿了件红色的衬衫,脸上画了妆。

赵明辉先讲话,说了一通学校的成绩和计划。他五十出头,说话慢吞吞的,像个老好人。

然后是张燕,说了党建的事。

最后赵明辉点了我的名:“下面请赵杰同志发言。”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我刚来不久,对学校的情况还不完全了解。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在关注。”

台下安静下来。

“最近我收到一些家长反映,说有个别老师对学生态度不好,甚至存在语言暴力。”

一阵低声议论。

“我这里有三段监控录像,是去年和今年在课堂上拍到的。大家都看看。”

我把U盘插进电脑,视频在大屏幕上播放。

第一段,孙秀红摔学生的笔袋,指着女生骂“你聋了”。

第二段,她把试卷扔在地上,让学生弯腰捡。

第三段,一个女生被她骂得哭了一节课,她从头到尾没看一眼。

大屏幕上黑下来,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扫了一眼台下。孙秀红的脸白得像纸,手指握着桌角,指节发白。胡建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愤怒。

“这些行为,”我说,“是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该有的?”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当老师第一天,我父亲告诉我,做老师要对得起每一个坐着的孩子。可这些视频里,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停了停,声音大了些:“是在这些孩子心里留下一根刺,让他们一辈子都不愿意回到学校。”

“赵校长,”赵明辉打断我,“这事……”

“赵校长,”我看着赵明辉,“我知道你想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不是家丑,这是学校应该正视的问题。”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

孙秀红站起来,声音发抖:“赵校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公报私仇?”

“孙老师,你坐。”

“我不坐!”她声音尖起来,“你就是因为那天我在家长会上说了你,你记恨我,所以整我!”

“孙老师,”我看着她,“那天家长会的事,我确实记得。但这不是我调查这件事的原因。原因很简单,你的行为,伤害了学生。”

“我教书这么多年,评优年年有,家长都感谢我!就你一个,来了没几天,就想整死我!”

“那你解释一下,这些视频是怎么回事?”

孙秀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如果你还觉得我是在公报私仇,那我们就当众讨论一下。”我看着她,“胡主任那里有近三年的投诉记录,要不要也公开一下?”

胡建辉脸色铁青:“赵校长,你不要太过分。”

“胡主任,我不过分。”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台下有人站起来,是郑昕磊。他站在最后一排:“我是家长委员会的郑昕磊,我手里也有投诉信,大家想看吗?”

孙秀红猛地回头,声音尖得刺耳:“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会议室里炸了锅。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起来准备走。

赵明辉敲桌子:“安静!都给我安静!”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看着孙秀红:“孙老师,我不是要整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你做错了。如果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接受学校的处理,我不会再追究。”

孙秀红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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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教代会结束已经六点多了。

老师们三三两两地散场,有的人走得很快,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有的围在一起小声说话,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赵明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你今天太冲动了。”

赵校长,那些视频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他叹了口气,“可学校有学校的处事方式,你这样当面公开,以后孙老师的日子不好过,你这个副校长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知道。”我说,“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赵明辉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佩服,又像是担心。

“你小心点。”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灯关了一半,有些暗。那盏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像是在诉说刚才那场暴风雨的余波。

手机响了,是马玉珈打来的:“赵校长,胡主任那边有动作了。他刚才打我电话,说有人在教育局告你的状,说你滥用职权。”

“谁?”

“应该是孙秀红的老公。”

“你帮我查一下,孙秀红老公叫什么,在教育局哪个科室。”

“好,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擦黑了,操场上空荡荡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梧桐树叶上。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赵明宇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妈在厨房洗碗。看到我回来,赵明宇站起来:“爸,我听说你今天开会跟孙老师吵了?”

“谁跟你说的?”

“群里都在说。”他低着头,“大家都在猜你为什么要整孙老师。”

“我不是整她。”我坐在沙发上,“她做错了事,我只是说出来而已。”

赵明宇没说话,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爸,”他忽然问,“你不会被调走吧?”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们说,孙老师的老公在教育局,他肯定会想办法把你调走。”

我心里一酸,伸手揽住他的肩:“不怕,你爸不是那种容易被调走的人。”

“真的?”

“真的。”

他靠在我身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马玉珈已经把孙秀红老公的资料放在桌上了。

“她老公叫陈国庆,在教育局人事科当科长,副科级。”马玉珈压低声音,“他昨天往局里打了电话,说您滥用职权,要罢免您。”

“局里怎么说?”

局长说,先调查再说。

“好,知道了。”

马玉珈犹豫了一下:“赵校长,您……真的不怕吗?”

“怕什么?”我问。

“他们都在说,您这次肯定是待不长。”

我看着马玉珈:“如果我走了,那些投诉信怎么办?那些被骂的学生怎么办?”

马玉珈没说话。

“有些事,”我说,“总要有人去做。”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教育局人事科打来的。对方说,局里收到一份举报,说我滥用职权,需要我到局里解释一下。

“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我问。

“可以。”

挂了电话,我翻出抽屉里那本笔记本。

我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我爸临终前,用铅笔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儿子,当老师,不是为了让别人怕你,是为了让人敬你。敬你的人,你心里有他们,他们心里就有你。”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