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延之与蒋璨

——东坡的两个“大粉”

任翌

苏东坡生前死后,都有许多拥趸者。除了著于载籍的“苏门四学士”“苏门六君子”之外,还有许多年轻的追随者,除少数外大多名不见经传。无锡就有两位超级粉丝:江阴葛延之、宜兴蒋璨。东坡的这二位两位“大粉丝”,年轻的追随者,就像今天的年轻人一样,对自己心中的偶像,怀着一份 崇敬地且赤诚的热爱。

江阴葛延之

葛延之的故事,记录在葛立方(1098—1164)的《韵语阳秋》卷三。

当年,东坡被贬海南时,葛延之从江阴出发,“担簦万里,绝海往见。”“担簦”这词在《史记》里就有了,司马迁称虞卿是直节之臣,“蹑蹻担簦”,赶着去见赵孝成王,为之谋政。“簦”是古人的一种雨具,从西汉到北宋,“簦”没多少改进:比车盖小,又比斗笠大;像伞有杆儿,又不能收放。葛延之就擎着这物件儿,万里行程,渡海去见自己心中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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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那时的岭南,就是个流放地。从宋·周去非的《岭外代答》中描绘的“入岭之途”看,对于普通人而言,从江阴到岭南,再渡海至儋州,水陆并用,顺风顺水,在完全理想状况下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才到;若遇风雨阻隔或其他不确定因素,走个一年半载也是正常的。我们不知道年轻的葛延之怎么去的海南岛,葛家是江阴大族,富有家资,葛延之或骑马或坐车或乘船,风尘仆仆,一路而去。

苏轼似乎被立在眼前的这个风尘仆仆又有点傻呵呵的“至诚种”打动了,留他一月,还教给他作文之法。那时的延之很年轻,所以东坡打个比方来讲给他那个很深奥的话题——作文之要,以意为主。东坡说:

儋州虽数百家之聚,州人之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

东坡是说,儋州的市集上有万物,有钱就能买来为己日用;经史中有万事,得“意”方可驱遣于笔下。当时的延之得到大师的教诲,一定如获至宝,葛立方说:“吾兄拜其言而书诸绅”。

“书诸绅”的典故,出自《论语》的“子张书诸绅”,是说子张听孔子讲课时,忘了带笔记本,慌慌张张的,就把听课笔记写在了腰带之上。而学者还有另一种解读,是说子张把孔子的语录书于腰带之上,是表示对自己的“戒警”。

我猜想,以“葛大粉”当时的心情,应该是属于后者:当时请教作文之法,不仅拜领大牛的赐教,更是把这教诲当作作文的真谛,书于腰带,如“箴铭”一般时刻提醒自己。而于苏轼,作文“以意为主”,是苏氏文论的核心之一。洪迈《容斋四笔》卷十一转录了葛立方的这段文字,只多了一句:“葛请作文之法”,时间是笼统的元符时。

葛延之去海南时,还做了一件神奇的事:“尝以亲制龟冠为献”,就是自己做了一顶“龟冠”送给大神。很好奇这“龟冠”长啥模样?而东坡不仅收下了这个奇特的礼物,还赠之以诗:

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叶朋从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免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岣嵝耳孙创其制。今君此去宁复来,欲慰相思时整视。

诗的首联,东坡说龟鹤延年,自己领受了小朋友赠礼的善愿。颔联东坡用了《庄子·外物》篇“神龟托梦”的典故:神龟能托梦,却不能避免渔人的渔网;龟壳能历经无数次的钻洞占卜而不误,却不能避免自己被剖腹的灾祸。这一联显然是东坡借神龟对自己的际遇自嘲:人的智力真是有限,大多只能顾及周遭能感知到的,终究难逃他人千算万算的谋计,更无法逃开命运的摆弄。这也是对晚辈谆谆的人生教导吧。

最后两联叙小朋友以龟作冠,真是奇思异想;他日念起晚辈这份挚诚的暖意,我应当时时整一整、看一看小冠,聊慰相思。“岣嵝耳孙”有点费解,“岣嵝”,《广韵》解释为“山巅”,想是形容龟冠的形状;“耳孙”,《汉书》颜师古注引应劭曰:“耳孙者﹐玄孙之子也。言去其曾高益远﹐但耳闻之也。”东坡说,像山头模样高耸的小冠,那是故人远孙自创的款式吧。

葛立方与葛延之的关系,得追溯到两人的曾祖、江阴的葛宫和葛密兄弟。

葛宫(992—1072),字公雅,北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登徐奭榜进士,授忠正军掌书记,累官至工部侍郎。善属文,有《青阳集》,《宋史》有传。其弟葛密(999—1082),字子发,庆历二年(1042)杨寘榜进士,与王安石同榜,授光州推官,仕至太常博士,不到五十即致仕,退居湖上,自号草堂逸老,有《上湖集》。葛延之,字元老,是葛宫之后;葛立方,字常之,则是葛密之后。苏轼(1037—1101)与葛氏几代人并无直接关系,年岁上则大略是葛立方们的祖父辈。另外,葛立方有一位堂叔叫葛张仲,是秦观的女婿(秦观《淮海集》卷三十三《葛宣德墓志铭》)。又两兄弟有一位曾祖姑嫁给了蔡襄。延之万里奔赴,见到自己的偶像时,是不是也这样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努力地拉近关系?

葛立方还说:“余尝见其亲笔。”可见,当年苏轼是手书此诗回赠给延之的。

葛延之的生平罕有记载。据上图藏上湖草堂本《葛氏宗谱》卷六之江阴“青旸支”记载,其父葛雄是葛公之孙,在父亲致仕后,葛延之以恩官承直郎,曾任越州新昌县丞。立方父亲葛胜仲《丹阳集》卷十七《送姪儿延之》(四库本作“送姪元延之官”)有句云:“浮游五岭南,屐裙徧迁客。宠以鳌冠诗,独步文章伯。”云云,这几句显然是说葛延之的事。

宜兴蒋璨

蒋璨(1085—1159),字宣卿,是蒋之奇的从子,是之奇弟之美的儿子。蒋璨13岁父亲离世,蒋之奇将其抚养成人。崇宁五年(1106)以荫补将仕郎,任婺州兰溪县主簿,历官诸州,官至两浙转运副使、户部侍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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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去世时,蒋璨 16岁,与葛延之差不多的年纪,故对偶像的崇拜,一点也不亚于“痴粉”葛延之。

比之于葛延之与东坡那点微茫的关系,蒋璨与东坡要近乎很多。孙觌(1081—1169 ,字仲益,号鸿庆居士)说:“东坡先生与蒋魏公游最善,宣卿侍郎蓄东坡诗文自公始也。”(《鸿庆居士集》卷37《蒋璨墓志铭》)东坡与蒋之奇是同榜进士,仁宗赐宴琼林时,之奇与苏轼意气相孚,所谓:“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苏轼诗集》卷二十四《次韵蒋颖叔》)这就是苏轼后日卜居阳羡之约。

缘此,蒋璨“蓄东坡诗文,自幼壮逮老,连榻累笥。”孙觌是常州晋陵人,七八岁时,苏轼路经无锡洛社前往宜兴,曾到孙觌家。当时孙刚开始学做对子,东坡出上联:“衡门稚子璠玙器”,孙氏应声答云:“翰苑仙人锦绣肠”,苏轼抚其背曰:“真璠玙器也,异日不凡。”“璠玙”是美玉,喻贤才。

孙氏这事,就记录在葛延之故事的后面。孙觌与葛胜仲、葛立方父子相熟,曾序胜仲《丹阳集》。孙氏与蒋璨关系密切,颇多诗文往还,蒋璨卒,为撰墓志。绍兴二十年(1150),蒋璨致仕后隐逸山林,在宜兴亭之西,选山水胜处筑室居焉,饮酒赋诗,自肆于林壑之间。又别营一堂,以平生所蓄东坡的诗文椟藏其中,藏品包括苏轼的“诗文、杂言、长短句,残章断稿、尺牍,游戏之作”等等,蒋氏自书其堂号“景坡”,表达对东坡的景仰,并写记刻于石。其所著诗集,亦以“景坡”名,有《景坡堂诗集》十卷。

蒋璨从收藏开始,对苏轼的诗文“心摹手追”,作诗颇得其神。孙觌记述自己在绍兴二年(1132)南迁路过疎山寺(在江西抚州),见蒋璨守临安时所作“拟东坡煨芋诗,刻龛之僧壁。诗律、句法良是,殆不能辨。”又见其诗章中有“正索解人那复得,其谁知我固无从”句,孙氏觉得“真东坡语也。”孙觌在《墓志铭》中还提到一件事,即当时“赵令时(按,疑为赵令畤)家藏东坡遗文中,有公数诗,不能辨也。”可见,蒋璨对苏轼的“心摹手追”表现在书法和诗法两个方面,如蒋璨传世的《青玉案》一词,也互见于苏轼词。

其实,不管是书法还是诗法,蒋璨也称得上是苏轼的一个后代知音,心摹手追而自出新意。蒋璨是宋代著名的书法大家,他“工书法,得古人用笔意,大者径尺,细者如蝇头,怪奇伟丽,独步一时。”凡宫馆楼台,以得其榜书为壮观。存世的书法作品有《冲寂观诗帖》《跋怀素 <自叙帖> 》《睢阳五老图题记》《跋蔡襄 <行书自书诗卷> 》等。蒋璨诗风追摹东坡,也有自己的风格,孙觌称璨“其诗奇丽清婉,咀嚼有味,如啖蔗然,读之惟恐尽。”

兔井桥边鹢首横,过逢仍怯近乡情。 路人失喜交头语,邻犬何知掉尾迎。 重到云房惊落寞,直须金阙早崇成。 百年香火追先志,始信吾宗世济荣。(《过冲寂观》)

三年枕上吴中路。 遣黄耳、随君去。 欲过松江呼小渡。 莫惊鸥鹭,四桥都是,老子经行处。 辋川图上看春暮。 长忆高人右丞句。 作个归期天未许。 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青玉案》)

以上蒋璨的一诗一词,都与“思乡”主题相关。诗歌写于绍兴十四年(1144),表达的是近乡情怯的心情。船过蒋氏先人曾供香火的冲寂道观,战火劫余,殿宇久废,屋舍荒寂,不禁无限感慨,国事家事心事全都涌上心头。词则作于外任远乡的地方。见朋友将归吴中,那是睡里梦里的故乡,那里的每一个渡头,每一座小桥,都是曾经无数次经行之处。思乡情切,恨不得插翅飞回。

蒋璨工于诗词,其诗清醇雅奥,凡悲愉欣戚,行歌坐啸,不平有动于心者,皆于诗见之;词亦清新灵动,情真意切。诗和词又都能以出人意表的细节,表现摇曳情致。

做粉丝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蒋璨这般模样的。

作者简介

任翌,江南大学人文学院退休教师,江南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有《社会转型时期的江南士族》《荡口古镇:人文浸润的水乡风情》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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