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老屋冷得像冰窖。

吴桂芬缩在床角,裹着发了霉的旧棉被,手指冻得发僵。

手机屏幕上是四笔七十万的转账记录,钱分完已经二十三天了。

她咬了咬牙,拨通女儿电话。

响了三声,通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妈想去你那住几天……”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平静的声音:“妈,我看好性价比高的养老院了,一个月三千八。你让哥哥们交钱吧。”

吴桂芬愣住了。不等她开口,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张截图。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截图上的聊天记录,把她最后那点念想,全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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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吴桂芬这辈子都忘不了。

十一月二十号,拆迁款到账。她守寡二十三年,拉扯大五个孩子,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四个儿子带着媳妇,乌泱泱坐了一屋子。

大儿媳薛兰芳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吴桂芬心里:“妈,钱不能搁您一个人手里。三个弟媳妇都在,咱们当面说清楚。”

吴桂芬坐在主位上,手指攥着桌上的银行卡。

二儿媳叶玉凤接了话:“对啊妈,您年纪大了,管钱也操心。分给我们各家,以后您养老也方便。”

三儿媳蒋莎没出声,低头玩手机。

小儿媳宋淑兰更是干脆:“妈,反正以后您轮着住我们家,钱分开了也好,各养各的,清清楚楚。”

吴桂芬看向四个儿子。

大儿子林宏伟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二儿子吴家宝看着自家媳妇,嘴皮子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三儿子陈洪波老实巴交的,脸涨得通红,愣是憋不出话。

小儿子叶宏倒是笑嘻嘻的:“妈,您就分呗,分了我们还能亏待您不成?”

吴桂芬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养了四个儿子,一辈子围着他们转。可现在,四个儿子没一个敢替她说句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还是点了头。

银行卡摆上桌,四张,一张七十万。

五个数字,四笔转账,十根手指头按完密码,三分钟的事。

这二十多年的辛苦,就值三分钟。

钱分完,儿子儿媳们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林宏伟站起来说:“妈,您先去我那住几天。”

薛兰芳也跟着点头:“是啊妈,东西我先给您收拾。”

吴桂芬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摆了摆手:“不急,等过几天的。”

人都走了,屋里空荡荡的。

她才慢慢站起身,挪到里屋墙角。

那里有个老砖洞,是当年盖房时留下的。

她伸手进去掏了一阵,摸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三十六万现金,她分钱前偷偷取出来的。

这事,谁也不知道。

她把布包重新塞回墙洞,拍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

隔壁张婶第二天来串门,看她一个人坐在院里发呆,问:“分钱了?”

吴桂芬点点头。

张婶压低声音:“没给闺女留点?”

吴桂芬一愣,摇摇头:“她嫁出去了,算别人家的。”

张婶啧了一声,没再说啥。

三天后,吴桂芬提着个旧包,住进了大儿子林宏伟家。

头两天,薛兰芳还算客气。到了第三天早上,吴桂芬洗脸时把毛巾挂错了地方。

薛兰芳端着饭碗出来,看见毛巾的位置,脸就沉了:“妈,我说过多少回了,您毛巾别挂我那块。家里头来客人,看着多不好。”

吴桂芬赶紧去拿毛巾,手抖了一下,打翻了旁边的水杯。

杯子碎了。

薛兰芳把碗“啪”地往桌上一放:“这日子没法过了!”

吴桂芬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没吭声。

她给大儿子打电话。林宏伟在电话那头说:“你就不会让着她点?”

又给二儿子打,吴家宝吞吞吐吐:“妈,我那最近……家里有点事,过两天再说。”

过两天,又过两天。

两个“过两天”,就是大半个月。

吴桂芬搬回老屋那天,薛兰芳连门都没让她进。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住了二十三年的老房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屋子里的家具还在,可厨房的锅碗瓢盆都被小儿媳宋淑兰搬走了。说“反正妈以后不在这做饭了”。

吴桂芬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梁,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2

老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吴桂芬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柜子,才找出半袋米。米长虫了,她把虫子挑出来,淘了三遍,煮了一锅稀粥。

咸菜坛子里还剩点酸菜根,也凑合着吃。

第三天,米吃完了。

她站在厨房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儿子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拨二儿子的,响了四声,接了。

吴家宝的声音听着有点躲闪:“妈,有事儿?”

吴桂芬张了张嘴:“家宝,妈这边……米吃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吴家宝压低了声音:“妈,我这边最近……叶玉凤她妈住院了,我走不开。您先找大哥应应急?”

不等她说话,电话挂了。

吴桂芬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她又拨了三儿子的,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最后打给小儿子叶宏,响了很久,接了。叶宏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牌桌上:“妈,我忙呢,有事儿说呗?”

“妈想吃口热饭……”

“您去找大姐啊!她又没孩子,闲得很!”

电话又挂了。

吴桂芬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是她嫁进来那年种的,现在树皮都裂了,她也老了。

她给女儿打电话。

拨出去,又挂断。

最后一次,她没挂。电话通了。

郭霞的声音听着平平淡淡的:“妈,有事儿?”

吴桂芬半天没说出话。

郭霞等了会儿,说:“妈,要是没事儿,我先挂了。还在加班。”

电话断了。

吴桂芬不知道,那天晚上郭霞下班后,在车里坐了很久,哭了。

她没有挂电话,是主动挂的。

可心里的怨,比委屈多。

第二天,邻居张婶来了。手里提着半袋米,还有一袋白菜。

“你闺女给我打电话了。”张婶把米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她说你电话打不通,让我来看看。”

吴桂芬愣住了。

张婶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下来:“你闺女这半年,每个星期都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你不知道?”

吴桂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张婶接着说:“她说你不爱接她电话,她就打给我。还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说你这边要是缺啥,让我先垫着,她回头还。”

吴桂芬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她……她没说?”

“她跟我说,别让你知道。”

张婶走后,吴桂芬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翻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最近几个月,她给四个儿子打了几十个电话。给女儿打的,只有三个。还都是挂了的那个。

她突然想起来,上次主动给女儿打电话,是半年前了。

那次是为了什么事?想不起来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她听到屋外有动静。

推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桶里装着热粥,还有几个包子。盖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妈,趁热吃。我在门外,您吃完我再走。”

吴桂芬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

她推开门,门外空荡荡的。

只有地上几个脚印,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她端着粥,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喝完。

粥是热的,眼泪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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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撑了三天。

米又吃完了。白菜也只剩几片蔫黄的叶子。

吴桂芬缩在被窝里,裹着那床发霉的棉被。屋外的风呼呼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裹了裹被子,还是冷。

她摸了摸墙洞里的布包,手指触到硬邦邦的钞票,又缩了回来。

那是她最后的保障。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她翻出手机,又拨了几个儿子的电话。

响的都是忙音。

只有小儿子叶宏接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妈,您又叫啥事啊?我在朋友这儿呢。”

“妈这边……实在撑不住了。”

“那就去养老院呗!”叶宏的声音很大,“您又不是没钱!那七十万不够您花的?”

吴桂芬愣住了:“那钱不是给你们……”

“得了妈,您跟我们还分什么您的我的?反正您拿着钱也没处花。”

电话挂了。

吴桂芬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头突然明镜似的。

分钱的时候,他们是儿子。钱到手了,她的死活,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这次,她没挂。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郭霞的声音很平淡:“妈。”

吴桂芬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霞霞,妈……妈想……”

话没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郭霞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温度:“妈,我知道你那边的情况了。张婶跟我说了。”

“那你……”

“妈,我在网上给你找了一家养老院。性价比挺高的,一个月三千八。我跟那边的人联系过了,随时能去。”

吴桂芬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养老院。”郭霞的声音很稳,“环境不错,包吃包住,还有护士。住那边总比你一个人在老屋强。”

吴桂芬急了:“妈是想去你那住!不是去养老院!”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