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门口,林振华攥着揉得发黄的工资单,水泥灰沾满了袖口。老李蹲在地上抽烟,烟屁股堆了一小堆。
一辆黑色宝马停下。
赵德财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叼着烟眯起眼:“要钱没有,咋地?”
林振华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身后一辆破桑塔纳缓缓停住。车门打开,林峰走下来,手里拎着个黑包。他不紧不慢走到赵德财面前,把包放在引擎盖上。
赵德财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01
林振华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在工地干瓦工二十二年,谁都知道他好说话。
工头安排加班他从不吱声,别人偷懒他帮着搭把手。
工友老李常说他:“老林,你这脾气,狗都敢欺负你。”
林振华只是笑笑。
他确实没什么脾气。
老婆陈秀兰在菜市场卖豆腐,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晚上七点才回来。
累是累,但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
儿子林峰争气,考上了警校,毕业后分到市局刑侦支队。
孙女小雨乖巧,每次见了他就往怀里钻。
这些就够了。
可今年的日子不好过。
年初查出肝硬化,他没跟任何人说。
医生让他住院,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家里花销大,能省一笔是一笔。
小雨天生心脏不好,去年冬天又发作了。林峰带着去北京阜外医院检查,大夫说要手术,费用六万。家里东拼西凑借了五万,还差一万。
林振华算了算,自己身上正好有三个月工资没结,四万八。他想着六月去要回来,月底凑给儿子。
可钱不是那么好要的。
赵德财在业内有个绰号,叫“赵铁嘴”。
不管欠多少钱,他都能找出理由推。
先是说开发商没给他拨款,后来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
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工资单攥在林振华手里,边都起了毛边。
老李先急了。他儿子在赵德财手底下干,工资也被压了两个月。老李在工地门口堵了赵德财三天,赵德财让司机把他轰走。
“我就是个打工的,你跟他说没用。”司机说。
老李气不过,蹲在工地门口骂:“姓赵的,你不得好死。”
赵德财没听到。他坐在办公室喝茶。
林振华劝老李:“别闹了,闹大了对你儿子不好。”
老李瞪了他一眼:“你就是个软蛋。”
林振华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心里不好受。
但他知道闹也没用。
赵德财背后有人,这是整个工地都知道的事。
前年一个工友去告他,第二天就被辞了。
告状的人没地方说理,最后只能认栽。
六月中旬,陈秀兰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老林,你工资什么时候要回来?小雨那手术可不能拖了。”
林振华低着头扒饭:“快了快了,老板说月底。”
“你说多少回了?”陈秀兰放下筷子,“我上次去工地找你,他们说赵老板出差了。”
林振华没吭声。
小雨坐在旁边,拿彩笔在纸上画了个太阳:“爷爷,太阳出来了,高兴点。”
林振华抬头看了一眼孙女,眼眶发酸。
他答应过小雨,等发了工资就带她去游乐场。
六月底,林振华拿着工资单去工地。他把单据交给会计,会计说他做不了主。他又去找赵德财,赵德财的秘书让他在外面等着。
等了三个小时。
赵德财下班时从门口出来,叼着烟,看都不看他一眼:“没钱。”
林振华追上去:“赵老板,我孙女下个月要手术……”
“你孙女要手术关我什么事?”赵德财转过身,烟灰掉在林振华手上,“我说没钱就没钱,你听不懂?”
林振华攥着拳头,深吸一口气:“那你什么时候给?”
“什么时候?”赵德财冷笑,“等你学会做人再说。”
说完钻进宝马车,走了。
林振华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老李走过来:“我说什么来着?这人就是个畜生。”
林振华没说话。他抽完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先回去吧。”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里小雨的照片,一夜没睡。
02
林峰那天晚上回家,看见父亲房间里灯还亮着。
他敲门进去,林振华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还没睡?”
“刚回来。”林峰看了一眼父亲,觉得他脸色不对,“爸,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林振华站起来,“我烧了热水,你喝点。”
林峰没接话,而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着小雨在医院的视频。
“爸,”林峰坐到他身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有那个本事吗?”林振华说着又觉得这话不对,“我是说……”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林峰站起来,“赵德财那边,你也别去了。”
林振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峰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爸,你现在是病人,别累着。”
林振华愣住了。
“你从医院拿的药,我看过了。”林峰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肝的事,你别瞒着。身体要紧。”
林振华靠在墙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知道儿子什么都知道。只是这孩子不爱说。
林峰确实不好过。
三个月前执行任务,从三楼摔下来,脚踝骨折。
出院后医生建议他别再跑一线了。
他办完病退手续,就剩了一个月工资。
转行做私家侦探接的活不多,收入不固定。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小雨的手术定在七月十号。
他算过账,六万块的费用,加上住院、后续拿药,怎么也得八万。
家里的存款加上借的五万,还差一截。
父亲那四万八要是能准时到账,能解燃眉之急。
可赵德财不给。
林峰开始查这个人。
他有自己的渠道。
在刑侦支队干了五年,该有的人脉和眼力都有。
他调出红光房地产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发现法人是赵德财,背后的大股东是他老婆周美玲。
周美玲是市里一个小建材商人的女儿。十年前,赵德财在周家的建材厂打工,后来娶了老板的女儿,接盘了岳父的公司。
林峰翻到一条旧新闻。
十年前的本地报纸采访赵德财,标题写的是“从农民工到老板的励志故事”。
文章里赵德财说,他以前也在工地搬过砖,被老板欠了半年工资,差点跳楼。
林峰盯着那篇报道看了很久。
一个被欠薪的人,现在欠别人的薪。这转变让林峰觉得讽刺。
他又找了税务局的朋友。朋友姓王,叫王建国,是他警校时睡上铺的兄弟。
王建国听说他在查赵德财,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真想弄他,我可以帮你看看账。”
“够意思。”
“但是老林,”王建国压低声音,“这人上面有人。税务局几年前就盯过他,后来被人压下去了。”
“谁?”
“具体我不知道。但我听说,赵德财跟一个领导的司机关系不一般。”
林峰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如果赵德财背后有人,那他光靠举报不一定有用。必须找到实打实的证据,一击必中。
他去工地蹲了两天。第一天看见赵德财的司机在洗车,司机叫小刘,二十来岁,穿着花衬衫。林峰递了根烟过去,小刘接了:“你谁啊?”
“替我爸跑趟腿,林振华,你认识不?”
小刘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爸?就是那个天天来要工资的?”
“嗯。”
“劝你爸别来了。”小刘叼着烟,“赵总说了,谁闹就把谁弄走。”
“这么牛?”
“那是。”小刘笑了笑,“你知道赵总以前是干啥的吗?跟你爸一样,搬砖的。他最知道怎么治这些老工人。软的硬的一起来,看你怎么扛。”
林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去市图书馆,翻出十年前的旧报纸。
那篇关于赵德财的报道里,记者写到他被欠薪时的原话:“我当时真想跳楼。但我告诉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绝不让别人看不起。”
文章最后,赵德财说:“我以后要是当了老板,绝不欠工人一分钱。”
林峰把报纸拍下来。
王建国那边很快有了消息。红光房地产公司连续三年虚报农民工工资,骗取税收减免,涉及金额三百多万。
“证据链还不够完整。”王建国在电话里说,“能大致看出数不对,但要实锤,得找到转款记录。”
“赵德财的钱转到哪了?”
“我查到一个账户,开户人叫周勇。你猜是谁?”
“他小舅子。”
“对。周勇名下有个皮包公司,赵德财把资金转进去,再从那里走各种账。”
林峰握紧手机:“王建国,你帮我盯紧了。这条线不能断。”
“放心。”
挂电话前,王建国补了一句:“老林,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别太难为自己。”
林峰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看着窗外。小雨在客厅画画,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边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爷爷,太阳出来了。”
他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爸爸去接爷爷,你乖乖待着。”
小雨仰起头:“爷爷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来咱们家吃饭?”
“爷爷有点忙。”
“忙什么?”
林峰蹲下来,看着女儿:“爷爷在帮爸爸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雨眨眨眼:“什么事?”
林峰笑了笑:“等爷爷来了,你问他。”
03
七月初,林振华又去了一趟工地。
这回他带上了老李和三个工友。五个人站在工地门口,等赵德财出来。
等了两个小时。赵德财的车从工地里开出来,小刘坐在驾驶座上。
林振华往路中间挪了两步,手举了起来。
车停住了。
车窗摇下来,赵德财探出脑袋:“又是你?”
“赵老板,”林振华把工资单递过去,“我们几个的工资,能不能……”
“不能。”
赵德财叼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说了多少遍?没钱!听不懂人话?”
“那你什么时候给?”
“什么时候?等我心情好了再说。”
说着,他示意小刘开车。车往前挪了半米,林振华没让开。
赵德财笑了一下:“你想碰碰?”
林振华攥着工资单,汗从额头滑下来。
老李在后面喊:“老林,让开!”
林振华没动。
赵德财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手腕上是块金色手表。他走到林振华面前,伸手把工资单拍掉:“你有多大本事?也敢跟我闹?”
说完,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废物。”
林振华脸涨得通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一拳砸过去,但拳头握着握着又松开了。他知道打不赢。就算打赢了,他也进局子,小雨谁照顾?
他蹲下去,把工资单捡起来。
赵德财冷笑一声:“真是废物。”
他转身准备回车里。
林振华突然开口:“我孙女七月十号做手术。”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赵德财停了一下,扭过头:“那关我什么事?”
“那是我的救命钱。”
“那更不关我的事了。”赵德财钻进车,摇上车窗,“你命不好,不关我的事。”
车开走了。
林振华蹲在地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老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老林,别闹了。这人就是个狗。”
“我孙女……还差一万块手术费。”林振华说,“再拿不到钱,她就得等。”
老李沉默了。
他也差钱。他儿子在赵德财手下干,一个月工资七千。可赵德财压了他儿子两个月的工资,到现在没给。老李不敢闹得太明显,怕儿子被穿小鞋。
“我听说,”老李压低声音,“你儿子是不是警察?”
“以前是,现在退了。”
“那他能不能……”老李凑过来,“找找关系?”
林振华摇摇头:“他不让我掺和。说他有办法。”
“他有办法?他一个打工的,能有什么办法?”
林振华没说话。他也觉得儿子在逞能。一个刚办了病退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他不敢打击儿子。他知道儿子压力也大。小雨的手术费、房贷、家里的开销,都是儿子在扛。
他站起来:“先回去吧。”
老李摇摇头:“你脾气太好。”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林振华说,“但我不想让小雨也这样。”
老李看着他,没再说话。
七月初四,林振华收到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林峰。
上面只有一句话:“爸,我有办法了。明天你什么都别做,跟着我就行。”
林振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回一句“好”,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陈秀兰问他:“你最近老往工地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振华没敢告诉老婆。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没事,就是去跟老李抽根烟。”
“工资的事,你问了吗?”
“快了快了。”
陈秀兰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振华装作没看见,低着头扒饭。
吃完饭,他坐在阳台,翻着小雨的照片。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颗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心的位置。
七月五号,林峰来了电话。
“爸,明天早上七点,你到工地门口等我。”
“好。”
“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说话。我来处理。”
林振华想多问两句,但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脏跳得很快。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有什么事不说,自己扛着。上小学时被同学欺负了,不敢回家说,一个人坐在河边哭,被林振华找到时才说。
现在儿子长大了,还是这样。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深了,远处有犬吠声。
他掐灭烟头,进了屋。
明天,他要去工地门口等着。
无论结果是什么。
04
老李在工地门口蹲了二十分钟了。
他看见林峰的车停在路边,林振华站在车旁边。
“老林,”老李走过去,“今儿怎么来了?”
“儿子说有事。”林振华往车里看了看,“他说他来解决。”
“他能解决什么?”老李不信,“他一个年轻娃,能跟赵德财比?”
林峰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灰夹克,背着个黑包。
“李叔,”他点点头,“麻烦您等会儿,我们的事很快就好。”
老李上下打量他:“娃,你真有办法?”
林峰没回答,转头看了看工地大门:“赵德财几点来?”
“一般九点半。”
林峰抬手看了看表,九点过五分。
“等会儿。”他说。
三个人站在工地门口,太阳越升越高。工地上的人陆续来了,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搭班车。看见林振华站在门口,有人多看了两眼。
“那是林振华,又来要钱的。”
“听说他儿子也来了。”
“这回有好戏看了。”
九点半,赵德财的宝马车准时出现在路口。
车靠近门口时,林峰抬手拦住了。
车窗摇下来,赵德财探出脑袋:“又是你爸?还带了帮手?”
“赵老板,”林峰说,“我姓林,林峰。我父亲欠的钱,咱们今天能聊一下吗?”
“聊什么?”赵德财叼着烟,“我跟你一个打工的有什么可聊的?”
“就聊欠薪的事。”林峰的声音很平静,“四万八,三个月工资,你拖了三次了。”
“拖?”赵德财笑了一下,“什么叫拖?你没爹教啊?没钱就是没钱,你听不懂?”
林振华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峰没动,继续说:“赵老板,我女儿七月十号做手术。这笔钱是救命钱。”
“关我什么事!”
赵德财把烟头弹出去,落在地上冒烟:“你们这帮人真有意思,自己没钱怪老板。你爸那么大的老爷们,连个家都撑不住,怪谁?怪我没有给你爸发工资?笑话。”
老李在旁边听得咬牙:“姓赵的,你说话别太过分!”
“过分?”赵德财冷笑,“我过分的事还没做呢。”
他扭过头,朝工地里喊了一声:“小刘,出来!”
小刘从门卫室跑出来,手里拿着根铁棍。
赵德财指了指林峰:“让你爸赶紧滚。下次再来,别怪我不客气。”
林峰没动。
他慢慢拉开黑包的拉链。
赵德财盯着他的手,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林峰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机。
相机很旧,是那种老款的数码机,机身上贴着好几个标签。他把相机打开,屏幕亮起来。
赵德财不屑:“你拍照?还是录像?你以为我会怕?”
林峰没理他,把相机翻转过来,屏幕正对着赵德财。
赵德财低下头去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