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
三三两两的情侣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有的在低声说笑，有的在刷手机。
一个小姑娘趴在她男朋友肩膀上撒娇，男人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我站在取号机旁边，手心全是汗。
“紧张了？”唐俊驰凑过来，笑着捏了捏我的手。
“有点。”
“傻丫头，领个证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眼神也温柔。
这两年多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恋爱到谈婚论嫁，他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婚庆公司是他联系的，酒席是他定的，婚纱照的日期也是他安排的。我只需要跟着他的节奏走。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请A035号到3号窗口办理。”
工作人员喊我们的号了。
唐俊驰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来，先填基本信息。”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表格，指了指桌面上的一支笔。
我接过笔，低头准备写名字。
唐俊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去挪下车，这地方不能久停。你先填着。”
他站起来，又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句：“等我回来，咱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我笑了笑。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远。
大厅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我低下头，准备写字。
那个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说：“姑娘，你过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跟着她走到柜台侧面。
那里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表格。
她指了指屏幕：“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
屏幕上是房产登记的信息。
唐俊驰的名字，性别男，身份证号一长串数字。
名下4套房产，全部登记状态显示“婚前财产公证”。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几套房子，都做了婚前财产公证，是你男朋友前些天亲自来办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他没跟我说过。”
“姑娘，”那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见过不少这样的事。你要是现在签了字，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这些房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自己想清楚。”
我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当然了，”她又说，“你要是觉得无所谓，那就不用在意。我就是觉得，你们女孩子，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
我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又开了。
唐俊驰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笑着朝我这边走：“怎么还没填？”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笑容，干净，温柔，体贴。
“我……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他放下奶茶，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有点头晕。”
他看了我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那先回去吧，改天再来。”
我说好。
他把奶茶放在柜台上，搂着我的肩膀往外走。
我僵硬地跟着他的脚步，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4套全做了公证，都是他婚前财产。”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从恋爱到现在，两年零三个月，他提都没提过。
那天天很蓝，风很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01
说起我和唐俊驰的事，得从两年多前说起。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但勉强够用。
租的房子在城郊，是一套老旧的隔断间，每个月房租八百块，加上水电和吃饭，剩不下多少。
舅舅曾年经常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总说好，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凑合。
舅舅在老家开出租车，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
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把我表弟拉扯大，也没多少余力管我。
我妈走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一个毛头小子，根本不知道怎么带孩子。
但他还是把我接过去了，一养就是十几年。
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所以每次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都说好。不能让他再操心了。
那天是公司年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办的。
我和唐俊驰坐在同一桌。他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方，做工程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来，看起来很精神。
当时桌上有个女同事跟他搭话：“唐总，你这西装不错啊，哪买的？”
他笑了笑：“随便买的，不值钱。”
那个女同事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把目光转向了我。
整个年会过程中，他好几次看向我这边。
我那时候心里还纳闷，他这是干嘛呢？我又不认识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先注意到我的。
席间有人起哄，让他讲几句话。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那我就简单说两句，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都能遇到对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当时大家都笑了，我没笑。
因为我总觉得他说的那句话，是对我说的。
后来他通过我们公司的一个经理加了我的微信，说是“有业务上的事要沟通”。
但聊着聊着，业务就变成吃饭了。
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了一家很贵的西餐厅。
我看了看菜单，最小的牛排也要三百多块，我有点坐不住。
他说：“别担心，我请客。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得吃好点。”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他说话幽默，见过世面，什么都能聊两句。我问他在哪儿学的这么多东西，他说：“做工程的，天南海北跑，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还给我讲了他去过的一些地方，北边到过漠河，南边去过三亚，西边到过乌鲁木齐。他说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说得特别生动，我听得入了迷。
吃完饭他送我回去。那天晚上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走到楼下，他说：“晓雯，你是个好姑娘。”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笑了笑。
他走之后，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心跳得厉害。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他每周都会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逛街。
他从来不小气，总是抢着买单。
有次我要付钱，他把我的手按住了：“男人跟女人出来，哪有让女人掏钱的道理？”
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一个包。
那是我在商场橱窗里看过的一只浅棕色的手提包，要一万多块。
我当时只是多看了两眼，随口说了句“挺好看的”，没想到他记住了。
我说太贵了，他说：“你值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运气真好，遇到了这么一个人。
我把这事跟郑慧芳说了，她是我的闺蜜，也是大学同学，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别高兴得太早，先处着看看。”
我当时不太高兴：“你这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什么？”她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我没听进去。
那时候的我，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02
但渐渐地，我注意到一些细节。
他不让我看他手机。
不是那种“你别碰我手机”的生硬拒绝，而是很自然的回避。
比如手机响了，他会侧过身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我在旁边，他会走开到阳台上。
有次我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啊？”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公司的事，乱七八糟的，你别听，省得心烦。”
我没多想。
还有一次我去他公司找他，他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在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
看到我进来，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顺便来看看他。
他介绍那个女人说：“这是我们新来的会计。”
那个女人冲我笑了笑，然后出去了。
后来我问郑慧芳这事，她说：“你傻啊，办公室门关着，跟一个女人在里面，你不想想？”
我说：“那就是谈工作吧。”
郑慧芳叹了口气：“你真是没救了。”
但我不愿意往坏处想。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既然我选择了他，就应该相信他。
唐俊驰对我确实好。
那种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好。
他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有次我们一起去吃火锅，他全程都在帮我涮菜，自己没怎么吃。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看你吃我就开心。”
他会记得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纪念日。不管是情人节、七夕还是我的生日，他都有安排。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顿饭，有时候是一份小礼物。
我过生日那次，他在餐厅订了位，还请来了几个共同的朋友。大家围坐在一起，他端着酒杯说：“今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我敬她一杯。”
我端着酒杯，眼眶有点湿。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但后来有些事情，还是让我心里犯嘀咕。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的时候，他开始带我去他家。
他妈周玉莲是个看起来很和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我一脸笑：“这姑娘不错，长得好，性格也好。”
第一次去他家，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感觉很温暖。我妈走得早，那种来自长辈的关心，对我来说特别珍贵。
但后来去得多了，我慢慢发现一些事。
周玉莲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和，实际上特别强势。
她说的话，唐俊驰不敢不听。
有时候他妈说了一句什么，唐俊驰本来想反驳，但看了看他妈的眼神，就把话咽回去了。
有一次我们在客厅聊天，周玉莲突然说：“俊驰，你那几套房子，产权证放好了吧？”
唐俊驰愣了一下：“放好了。”
“那就行，”周玉莲看了我一眼，“这些东西，都得保管好，可不能丢了。”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提醒。
现在想起来，那话里有话。
唐俊驰的那些朋友，我也见过几个。
有次大家一起吃饭，其中一个人喝了点酒，说话有点大舌头：“老唐，你可是咱们这几个里混得最好的，4套房，牛啊！”
唐俊驰赶紧打断他：“别瞎说，没多少。”
那人还想说什么，唐俊驰给他使了个眼色。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低调。
但那个朋友的话，我还是记住了。
4套房。
他从来没跟我说起过这件事。
我那时候想，可能是觉得没必要说吧。毕竟这是他的私事。
但现在想想，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了。
03
自从那天从民政局回来，我就一直躲着唐俊驰。
他打了几个电话，我接了，说还在忙。他问我什么时候再去领证，我说再等等。
他开始不耐烦了。
“你到底在忙什么？请个假不就行了？”
“最近公司事情多，走不开。”
“那总要有个时间吧？”
“再看看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晓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没有啊，你想多了。”
“那你怎么一直躲着我？”
“我真的只是忙。”
他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这样躲着不是办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去质问他？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做公证”？
但话一出口，这关系就彻底完了。
不去质问？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去领证？
那我这辈子都得活在这个谎言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郑慧芳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她回得很快：“没呢，加班。怎么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打了个电话过来：“你说什么？公证？”
“嗯。”
“4套房全做了？”
“他从来没跟你提过？”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骂了一句脏话：“我操，这人还真行啊。”
“慧芳，我应该怎么办？”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你等着，我过来。”
半个小时后，她到了。
她穿着一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你给我说清楚，”她坐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从民政局回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早就觉得那人不靠谱。”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现在怎么着？”她问，“你还想跟他结婚？”
“我不知道。”
“你听我说，”她的语气认真起来，“这件事你得想清楚。他做公证这事本身不违法，但他骗了你两年，这才是重点。一个男人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给不了你，这婚你结了也没意义。”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着决定，”她说，“你让我查查。我表姐在房管局，能查到他那几套房的具体情况。”
“查那个干嘛？”
“傻啊你？”她白了我一眼，“你得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钱。他那4套房，说不定还有贷款呢。”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以为他真那么有钱？”郑慧芳哼了一声，“我看他那样子，八成是表面风光，内里空虚。”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乱的。
唐俊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真的爱我吗？
还是说，从始至终，我都是他精心挑选的那个“合适的人”？
我越想越害怕。
04
第二天下午，郑慧芳的表姐发来了一份资料。
我看着那份资料，手在发抖。
唐俊驰名下确实有4套房，位置都还不错。但其中两套的房贷还没还清，每套都还有几十万的贷款。
更关键的是，去年他公司出的那个安全事故，赔了八十多万，他是用他名下最贵的那套房子做抵押贷款填的窟窿。
也就是说，他那4套房子，净价值根本没多少。
我拿着那份资料，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做了公证，防着我，防得滴水不漏。
但他的经济状况，却是一个烂摊子。
郑慧芳在电话里说：“你明白了吗？他那4套房，其中两套还有几十万贷款，一套做了抵押。真正干净的，只有一套。”
“那他为什么要做公证？”
“怕你分他那套干净的呗，”她说，“他那点家底，本来就薄，再被你分一半，他不得心疼死？”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很冷。
两年了，我一直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里。
他表现出来的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都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他从来没信任过我。
甚至可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老婆，一份体面的婚姻，一个能帮他撑起门面的女人。
至于那个老婆有没有被尊重，有没有被信任，一点都不重要。
那几天我都没怎么吃饭。
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不香。
舅舅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说没事。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丫头，你是不是跟小唐吵架了？”
“那你怎么声音听着不对劲？”
“我真的没事，舅舅。”
“你瞒不了我，”他说，“我养了你十几年，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点酸。
“舅舅，我可能……不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说完之后，我等着他骂我，骂我傻，骂我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回来吧，舅舅给你炖排骨吃。”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好。”
05
清明节那天，我一个人回了老家。
舅舅开着他那辆破旧的出租车来车站接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
看到我一个人，他愣了一下：“小唐呢？”
“没来。”
舅舅没再多问，接过我的包：“上车吧。”
车子在老家的路上开着，路边是一片片油菜花，金黄色的，很好看。
但我没心情看。
“舅舅，”我说，“我是不是很傻？”
“傻什么？”
“谈了两年恋爱，什么都没看出来。”
舅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丫头，你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追你妈的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爸那时候穷，穷得叮当响，”舅舅说，“但他对你妈好。那种好，不是嘴上说的那种好，而是实实在在的好。你妈生病了，他背着她走了十几里路去医院。你妈想吃橘子，他跑遍整个村子去借。”
“你爸这个人，没钱，没房子，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颗真心。你妈就是看中了那点真心，才跟了他的。”
舅舅顿了顿：“你现在找的这个，什么都好，有钱有房子有车，但就是缺了那点真心。”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丫头，”舅舅说，“不怪你。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能看透这些？你被他那些表面东西迷住了，很正常。但你要记住一点，以后看人，先看心，再看钱。”
我点了点头。
那几天住在舅舅家，我想了很多。
想我爸妈，想我小时候，想这些年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的日子。
也想唐俊驰。
想他对我那些好，想那些看起来甜蜜的时光。
也想起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
他从来不带我见他的朋友们。
他从来不在朋友圈发我的照片。
他爸妈对我的态度，表面上客气，实际上设防。
他从来不谈未来，只谈现在。
那些被我视为“稳重”
“务实”的表现，其实都是防备。
他从来没把我真正放进他的人生规划里。
清明那天，我去给爸妈上坟。
坟头长满了杂草，舅舅拿着镰刀，一点一点地清理。
我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在墓碑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妈，女儿来看你们了。”
“女儿不孝，找了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但女儿现在醒了，以后不会再犯傻了。”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坟头的纸钱哗啦哗啦响。
我跪在那儿，哭了很久。
06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决定跟唐俊驰好好谈一次。
我约他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厅见面。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很精神。
“想我了？”他笑着坐下。
我没笑。
“唐俊驰，我们谈谈。”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谈什么？”
“谈你那4套房。”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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