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儿媳妇笑盈盈地拎回一个金枕榴莲,说是促销便宜。

我掂了掂,足有七八斤重,心想这玩意儿味道冲,我和老伴都不爱吃,大儿子一家三口也吃不完。

于是我做主,切了一半让老伴送去给住在隔壁单元的小儿子。

谁知大儿子买菜回来,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把菜往桌上一摔,甩出一句话。

"妈,您既然心里只有老二,干脆去跟他过日子得了!"

01

我叫周桂兰,今年六十三。

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了四十年女工,手上的茧子到现在都没褪干净。

老伴姓刘,以前开公交车,人老实,话不多,退休后整天就知道下棋遛鸟。

我们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刘明志,今年四十五,在物流公司当仓库主管。

小儿子刘明礼,四十整,开出租车,三年前离了婚,一个人住在隔壁单元的出租屋里。

我和老伴跟着大儿子一家住。

说是住,其实这房子还是大儿子的名字,城东回迁小区,三室一厅,92平。

大儿媳妇张敏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早出晚归,从没抱怨过。

孙子刘浩上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学习挺争气的。

日子嘛,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我本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下午五点多,我正在厨房摘菜,听见门响。

是儿媳妇张敏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沉甸甸的,一进门就飘进来一股特殊的味道。

是榴莲。

我皱了皱眉,这玩意儿我从来吃不惯,又臭又腻的。

"妈,超市今天搞活动,这榴莲平时八十九一斤,今天特价三十九!"

张敏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金黄色的壳,个头挺大。

"多少钱买的?"

"一百八,将近五斤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八,那可是张敏将近两天的工资啊。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还要给孙子交补课费,平时买菜都精打细算的,今天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我想问,但张敏已经拎着换洗衣服进卫生间了。

"妈,我先洗个澡,累死了。"

哗啦一声,水声响起。

我站在厨房里,盯着那个榴莲发愣。

不对劲。

我总觉得儿媳妇今天有点不对劲。

她进门的时候,嘴角明明带着笑,可那笑容背后好像还藏着点什么。

欲言又止的样子。

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

我继续摘菜,心里却惦记着那个榴莲。

这么大个榴莲,我们一家人肯定吃不完。

我不爱吃,老伴也不爱吃。

大儿子对这玩意儿也就一般般,吃两口就够了。

孙子刘浩马上高考了,医生说这东西热性大,吃多了容易上火。

剩下的张敏一个人,能吃多少?

放冰箱里吧,那味道能把整个冰箱熏透。

不放冰箱吧,这天气一热,用不了两天就坏了。

一百八十块钱的东西,放坏了多可惜?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儿子明礼一个人住,离婚三年了,整天吃泡面凑合。

上礼拜我去他那儿送饺子,开冰箱一看,空荡荡的,就一瓶老干妈和半根黄瓜。

我当时心酸得不行。

这孩子从小身体就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后来娶了媳妇,日子还没过几年好的,就离了。

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给了前妻,自己搬出来租房子住。

四十岁的人了,孤零零一个人,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我这个当妈的,能不心疼吗?

想到这儿,我心里有了主意。

老伴从外面遛弯回来,正在客厅换鞋。

我把他叫到厨房,指着那个榴莲说:"老刘,这榴莲太大了,咱们吃不完,我切一半让你给明礼送去。"

老伴愣了一下:"这是明志媳妇买的吧?要不等明志回来商量一下?"

"商量啥?"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都是自家人,分点吃的还要开会讨论啊?明礼一个人可怜巴巴的,让他也尝尝鲜。"

老伴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

我已经找出菜刀,开始撬榴莲壳。

这玩意儿硬得很,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撬开。

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差点没被熏个跟头。

里面有五房果肉,金灿灿的,看着倒是挺诱人。

我把其中三房扒出来,装进一个保鲜盒,又套了两层塑料袋。

"拿去吧,顺便看看明礼最近咋样了。衣服脏不脏,被子晒没晒。"

老伴接过袋子,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叹啥气?"

"没事,我去了。"

他穿上鞋,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我没多想。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张敏还在洗澡。

我把剩下的两房榴莲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然后继续做晚饭。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厨房的灶台上,暖洋洋的。

02

老伴出门不到十分钟,大门又响了。

是大儿子刘明志。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排骨,一袋蔬菜。

"妈,今天猪肉便宜,我买了两斤排骨,晚上红烧。"

我接过袋子,心里挺高兴。

明志这孩子从小就孝顺,知道我爱吃红烧排骨,隔三差五就买。

他进厨房放菜的时候,目光扫过台面。

然后停住了。

"妈,那个榴莲呢?"

我头也没抬,继续切土豆。

"分了一半给你弟,那么大个咱们也吃不完。"

身后一阵沉默。

我回过头,看见明志的脸色变了。

"妈,那是张敏买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含着冰碴子。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停了。

"我知道是她买的啊,怎么了?"

"您问过她吗?"

这句话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确实没问。

但我转念一想,这有啥好问的?

"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强撑着说,"你弟一个人怪可怜的,你们是亲兄弟,分点吃的怎么了?"

明志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拎起那袋排骨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

我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土豆从手里滑落,滚到了地上。

明志转身进了卧室。

"嘭——"

门被摔上了。

那声音震得我心口一颤,半天没回过神。

我弯腰去捡土豆,手在发抖。

明志这孩子从小到大,几乎没跟我发过火。

今天是怎么了?

不就是半个榴莲吗?

至于吗?

我正愣神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

张敏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她先是往厨房看了一眼。

然后看见了案板上的榴莲壳。

她的脸色也变了。

"妈,那榴莲……"

"我分了一半给你小叔子。"

我干巴巴地解释,"那么大个,咱们吃不完,放坏了可惜。"

张敏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卫生间门口,湿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珠,砸在地板上。

然后她低下头,也进了卧室。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半个空荡荡的榴莲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们夫妻俩在卧室里说话。

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

但我隐约听见张敏在哭。

我心里更虚了。

我想敲门进去问问怎么回事,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晚饭还没做好呢。

我把情绪压下去,开始专心做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都是孙子刘浩爱吃的。

菜做好的时候,刘浩也放学回来了。

这孩子刚上高二,学业重,每天七点才到家。

"奶奶,好香啊!"

他放下书包,凑到厨房门口闻了闻,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他,心情稍微好了点。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好嘞!"

刘浩跑去卫生间洗手,路过他爸妈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爸妈怎么还在屋里?"

"等会儿就出来了。"我说,"去洗手吧。"

晚饭开始的时候,气氛就不对。

明志和张敏从卧室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张敏的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

明志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坐下来就开始闷头吃饭。

刘浩察觉到了异常,放下筷子问:"爸妈,你们怎么了?"

"没事,吃饭。"

明志头也不抬。

刘浩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不敢再问了,低头扒饭。

一桌子菜,没人动。

排骨凉了,青菜蔫了,汤上面结了一层油花。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明志碗里:"明志,尝尝,今天的排骨炖得烂。"

他没理我。

筷子把那块排骨扒拉到一边,继续吃白饭。

我心里一阵刺痛。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我给他夹什么他都吃,从来不挑。

今天这是怎么了?

老伴这时候回来了。

他把门带上,换了鞋,走到饭桌前坐下。

"榴莲送到了?"我问。

"嗯。"

老伴点点头,"明礼挺高兴的,说谢谢妈想着他。"

我刚想说"看吧,明礼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话还没出口,明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

所有人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刘浩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张敏的身子抖了一下,老伴愣在那里。

我张大嘴,不知道说什么。

"妈,您能不能别老提老二?"

明志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像刀子。

"这顿饭还让不让人吃了?"

我被他吼得懵了。

四十五年了,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我说说你弟弟怎么了?他是我生的,你也是我生的!当哥的让着弟弟点,不应该吗?"

明志冷笑一声。

"对,我们都是您生的。但在您心里,分量可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的心窝子。

"你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声音也大起来了。

"妈能有什么意思?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还能偏心不成?"

"偏心?"

明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您要我怎么说呢?"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

"五年前老二买房,您给他出了八万首付。我们呢?一分没有!我和张敏起早贪黑,还了十年房贷!"

我张嘴想辩解。

"那时候明礼刚结婚,经济紧张,我手里也就那点钱——"

"那三年前呢?"

明志打断我的话。

"老二离婚,您把攒的六万块钱全给他了,说是让他重新开始。我们家刘浩补课要钱的时候,您说什么来着?"

他顿了顿,学着我的语气说:

"'自己克服克服,奶奶手里没钱。'"

我的脸一阵阵发烧。

"明礼离婚,净身出户,我这当妈的不帮他谁帮他?"

我强撑着说,声音却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再说了,刘浩补课费不是也交上了吗?你们两口子不是自己凑出来了吗?"

"凑出来了?"

张敏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妈,您知道那钱是怎么凑出来的吗?我连着三个月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中午只吃馒头加咸菜,就为了省下那三千块钱给刘浩补课!"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这些。

明志的声音更大了。

"去年刘浩过生日,您给了200块红包。老二家那个儿子——离婚前的,不是亲孙子,您可是给了2000!"

"那是……那是他们家条件差……"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条件差?"

明志眼眶红了。

"妈,老二开出租车,一个月挣六七千。我在仓库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五千出头。谁条件差?"

我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我都有理由。

但串在一起听,确实……

确实有点不像话。

刘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时候,张敏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妈,其实今天这个榴莲,我是专门买来……"

"行了!"

明志瞪了她一眼。

"现在不是时候。"

张敏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榴莲到底怎么了?

专门买来干什么?

我想问,但明志根本不给我机会。

03

老伴终于坐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想打圆场。

"明志,别说了,你妈也是好心……"

话没说完,明志转向他。

"爸,您也别装糊涂了!"

老伴被这一声吼得愣在那里。

"这些年您心里没数吗?老二每次找妈要钱,您拦过一次吗?您说过一个'不'字吗?"

老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心疼老伴,站起来护着他。

"你冲我来!别冲你爸发火!你爸一辈子老实,他能说什么?"

"老实?"

明志苦笑一声。

"妈,您知道爸为什么老实吗?因为他知道说了也白说。这个家,什么事都是您做主,他说话管用吗?"

老伴低下了头。

那一刻,我发现他突然老了很多。

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坐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草。

我心里一阵酸涩,眼眶开始发热。

"妈,我跟您算笔账。"

他掰着指头,一件一件地数。

"老二结婚,您给了五万彩礼,两万酒席钱。我结婚呢?您就给了两千,说家里条件不好,让我们自己攒。"

"老二买房,您给了八万首付。我买房呢?一分没有。这套回迁房还是拆迁分的,不然我们现在还住出租屋呢!"

"老二离婚,您给了六万。我呢?我这二十年,问您要过一分钱吗?"

我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不让我插嘴。

"妈,我不是跟您算钱。钱是小事,我不在乎那点钱。"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我在乎的是,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的胸口上。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敏这时候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明志这些年,从来没跟您抱怨过什么。他不是不委屈,是不想让您为难。"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装满了泪水。

"可是今天,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张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哽咽。

"这个榴莲,是我用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

"我攒了三个月,就想买个明志爱吃的东西,庆祝一下我们的纪念日。"

"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一起吃的榴莲。那时候榴莲可贵了,三十多块钱一斤,明志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请我吃。"

"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记得他剥榴莲给我吃的样子。"

"所以今天我看见超市打折,就想着……想着买回来,一家人一起吃,也算是个念想……"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我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这个榴莲,是儿媳妇特意买的。

是她攒了三个月私房钱买的。

是为了庆祝她和明志的结婚纪念日买的。

而我呢?

我连问都没问一声,就自作主张切了一半送给小儿子。

明志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

"妈,我不怪你帮老二。他是我弟,我也希望他过得好。"

他的声音沙哑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你能不能,偶尔也想想我们?想想张敏这些年的付出?想想我们的感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张敏买的榴莲,你送给老二之前,问过她一句没有?"

"我们结婚二十年,你记得吗?"

"每次老二来家里,你把冰箱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我们呢?我们住在这个家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张敏精打细算省出来的?"

我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明志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妈,我今天把话说开了。我不是为了那半个榴莲,我是憋了太久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您既然心里只有老二,干脆去跟他过日子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