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
小雪纷飞,覆盖了青石板路,也覆盖了这个偏僻小镇的喧嚣。
"玟大夫,这药真灵验,我那老寒腿好多了。"
一个白发老妇人拄着拐杖,笑眯眯地走进诊所,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小夭正在整理药柜,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张婆婆,我说了多少次,看病不收诊金,更不用送东西。"
"哎哟,这哪成?"老妇人执拗地把鸡蛋放在桌上,"玟大夫您和十七哥对我们这些穷人这么好,我们不能白占便宜。您就收着吧,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新鲜着呢。"
小夭看着老人家期盼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只会让她不安,便笑着接过:"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张婆婆,您的腿还要继续调理,过几天再来拿药。"
"好好好,听您的。"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病人,小夭转身回到诊所后堂。涂山璟正在煎药,炉火烧得正旺,药香四溢。他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衫,袖子挽到手肘,认真地搅动着药罐。
"璟。"小夭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张婆婆又送东西来了。"
"收着吧。"涂山璟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她高兴。"
"可是我们本来就不收诊金,又怎么能收东西……"
"小夭。"涂山璟放下手中的勺子,转身握住她的手,"这里的人把我们当家人,我们也把他们当家人。家人之间,不要计较这些。再说,你看病这么辛苦,他们送点东西表达心意,心里才没有负担。"
小夭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璟,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说什么傻话?"涂山璟揽住她的腰,"我们是夫妻,本该在一起。"
窗外飘着雪,屋内炭火正旺。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温暖,像是从前在清水镇时的时光重现。
现在她仍然是玟小六,而璟也仍然是叶十七。他们是叶允(涂山邶)和叶瑶(涂山瑶瑶)的父母,是清水镇百姓信赖的玟大夫和十七哥。
"娘!娘!"
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宁静。七岁的叶允从外面冲进来,小脸冻得通红,身后跟着五岁的叶瑶。
"外面下好大的雪!"叶允兴奋地说,"妹妹说要堆雪人!"
叶瑶怯怯地拉着小夭的衣角:"娘,可以吗?"
小夭蹲下来,替女儿整理围巾:"可以,但不能玩太久,会冻着的。而且,不许去河边,知道吗?"
"知道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应,然后欢呼着跑了出去。
涂山璟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慈爱:"这俩孩子,越来越像你了。"
"允儿性子倔,明明像你。"小夭站起来,笑着说,"瑶儿心细,才像我。"
"他们都像你。"涂山璟认真道,"聪明、善良、爱笑。小夭,看着他们长大,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小夭眼眶一热,转身抱住他:"璟……"
"怎么了?"
"没什么。"小夭把脸埋在他胸前,"就是觉得……很幸福。"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样的幸福,是她曾经不敢奢望的。
八年前,当她收到相柳的死讯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笑容了。可是璟陪着她,一步步走出阴霾,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给了她两个可爱的孩子。
只是……
小夭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柜子深处,那里藏着一个大肚娃娃。
那是相柳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
"小夭?"涂山璟察觉到她的走神,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小夭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去看看孩子们,别让他们玩太疯了。"
她匆匆走出后堂,涂山璟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事,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傍晚时分,诊所里又来了几个病人。
"玟大夫,您快帮我看看,我这胸口老是闷得慌,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诊桌前,愁眉苦脸地捂着胸口。
小夭搭脉片刻,眉头微皱,然后问:"王大哥,最近是不是和媳妇吵架了?"
中年男子脸一红:"玟大夫真神,您怎么知道?"
"脉象不会骗人。"小夭松开手,在纸上写了个方子,"你这是气郁,不是病。回去给媳妇赔个不是,这病自然就好了。不过我还是给你开几剂舒肝理气的药,调理调理。"
"哎哟,还是玟大夫厉害。"中年男子接过方子,千恩万谢,"我回去就跟她赔不是。"
"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小夭温声说,"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吵架。"
"是是是,玟大夫说得对。"
送走病人,小夭伸了个懒腰,有些疲惫。一整天下来,看了十几个病人,她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涂山璟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嗯。"小夭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今天病人比平时多。"
"这几天天冷,镇上流行风寒。"涂山璟说,"明天我多准备些驱寒的药材。"
"好。"小夭放下茶碗,看着他,"璟,你累不累?要不明天你歇着,我一个人就行。"
"不累。"涂山璟笑了,"再说,没有我帮忙,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小夭,我们是夫妻,本该一起承担。"
"可你……"小夭欲言又止。
她想说的是,璟本该是涂山氏的族长,本该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做一个药童。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是她,让璟放弃了一切。
八年前,就在她和璟成亲后不久,相柳的死讯传来。那一刻,小夭才明白,自己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凶狠、残忍、杀了她的朋友丰隆,威胁过她的哥哥玱玹,甚至说过要放光她的血。
她该恨他的。
可当听到他战死的消息时,她发现自己没有恨,只有悲伤和无尽的痛苦。
那种痛,像是心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块,鲜血淋漓,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能让璟看到她这样。她才刚刚嫁给璟,才刚刚生下允儿,她不能再伤害璟了。
所以她对璟说,她想离开轩辕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
璟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好,我陪你。"
然后他就真的放弃了涂山族长的位子,带着她和襁褓中的允儿,回到了清水镇。
这一待,就是八年。
"小夭。"涂山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又在想那些事?"
"没有。"小夭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去做饭,你歇着吧。"
"我帮你。"
"不用,你陪孩子玩。他们一下午没见到你,该想你了。"
小夭匆匆走进厨房,涂山璟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知道,她还是会想起相柳。
尤其是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她都会把那个大肚娃娃拿出来,对着它发呆,有时候还会流泪。
她以为他不知道。
可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怪她。从娶她那天起,他就知道,她心里有个位置,永远属于那个死去的人。
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守着她,给她一个家,让她不再孤单。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小夭独自回到房间,从柜子最深处取出那个大肚娃娃。
娃娃是扶桑神木雕成的,通体温润,雕工精湛。娃娃的肚子圆鼓鼓的,上面刻着四个字:"笑口常开"。
小夭抱着娃娃,坐在窗边。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映出几分哀伤。
"相柳。"她轻声说,仿佛在和老友对话,"今天又有人问我,这娃娃是谁送的。我说,是一个故人。"
"他们问,什么故人?我说,一个很重要的故人。"
"璟在旁边听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我把娃娃收好。"
她的手指抚过娃娃的脸,动作温柔而小心:"你知道吗?璟从来不问我关于你的事。他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说了只会让我难过。他真的……很好。"
"可我还是会想你。"小夭的眼泪掉下来,"每次看到这个娃娃,我都会想,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不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是璟的妻子了,我不能那样想。
我只是想……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没有受苦,想知道……想知道你临死前,有没有恨过我。"
她哽咽了,泪水打湿了娃娃的脸。
窗外,涂山璟站在院子里,听着她的自言自语,眼眶慢慢红了。
八年了。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她还是会想起相柳,会对着那个娃娃说话,会在夜深人静时流泪。
他不怪她。他只是心疼她,心疼她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里,不敢说,也不能说。
第二天清晨,小夭早早起来,熬了一锅热粥。
叶允和叶瑶趴在厨房门口,偷偷看着母亲。小夭正在切菜,背影有些落寞。
"哥哥。"叶瑶小声说,"娘昨晚又哭了。"
"我知道。"叶允皱着眉,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每次娘拿出那个娃娃,就会哭。"
"为什么啊?"叶瑶睁着大眼睛问。
"我也不知道。"叶允摇摇头,"我问过爹,爹说,那是娘心里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不能说的秘密。"叶允看着妹妹,认真道,"瑶儿,我们不要让娘难过,好不好?"
"好。"叶瑶用力点头。
两个孩子牵着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却不小心撞到了门框。
"哎哟!"叶瑶叫了一声。
小夭转过身来,看到两个孩子,笑了:"你们俩起这么早?肚子饿了?"
"娘!"叶允拉着妹妹走进来,"我们来帮你做饭!"
"不用,你们去玩吧。"小夭摸摸儿子的头,"马上就好了。"
"我想帮娘!"叶瑶抱住小夭的腿,仰着小脸说。
小夭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好,那你帮娘看着火,别让粥溢出来,好不好?"
"好!"叶瑶高兴地答应。
叶允也凑过来:"娘,我也要帮忙!"
"那你帮娘去叫爹起床。"小夭笑着说。
"好!"叶允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小夭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温柔。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璟的血脉。他们健康、快乐、善良,这就够了。
吃过早饭,诊所又开始忙碌起来。
镇上流行风寒,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小夭忙得脚不沾地,涂山璟在一旁帮忙抓药、煎药、照顾病人。
"玟大夫,我家孩子发烧了,您快帮忙看看。"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冲进来,满脸焦急。
小夭接过孩子,搭脉、看舌苔,然后说:"别担心,是风寒引起的发烧,不严重。我给他开几剂药,回去好好服用,再多喝热水,出出汗就好了。"
"真的不严重?"年轻妇人还是不放心。
"真的。"小夭温声安慰,"孩子体质不错,很快就会好的。不过这几天要注意保暖,别再着凉了。"
"好好好,谢谢玟大夫。"
涂山璟已经把药抓好了,递给年轻妇人:"回去按照方子上写的,每天三次,饭后服用。"
"知道了,十七哥。"
送走病人,小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累了?"涂山璟走过来,给她捏肩膀。
"嗯,有点。"小夭睁开眼,笑了笑,"不过看到大家都好起来,也值得。"
"小夭。"涂山璟的手顿了顿,"你这样太辛苦了。要不我们请个帮手?"
"不用。"小夭摇摇头,"我喜欢这样。璟,你知道吗?给人治病,看着他们康复,我觉得……我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涂山璟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小夭,你一直都是被需要的。我需要你,孩子们需要你,这镇上的百姓也需要你。"
小夭转过身,抱住他:"我知道。璟,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涂山璟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小夭,我会一直在的。"
傍晚时分,病人终于都看完了。
小夭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做晚饭。叶允和叶瑶在后院玩,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允儿,瑶儿,别玩太疯了,要吃饭了。"小夭朝后院喊了一声。
"知道了,娘!"两个孩子应了一声。
小夭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涂山璟则在诊所里整理药柜,把白天用过的药材补齐。
就在这时,叶允和叶瑶鬼鬼祟祟地溜进了父母的房间。
"哥哥,我们真的要看吗?"叶瑶有些害怕,"爹娘会生气的。"
"就看一眼。"叶允压低声音说,"我想知道,那个娃娃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娘会哭。"
"可是……"
"别怕,有哥哥在。"叶允拍拍胸脯,"我们看一眼就放回去,爹娘不会发现的。"
两个孩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柜子前,叶允踮起脚尖,打开最深处的抽屉。
大肚娃娃静静躺在里面,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漂亮。"叶瑶睁大眼睛,"木头都在发光。"
"这是扶桑神木。"叶允小心翼翼地捧起娃娃,"我听爹说过,这种木头很珍贵,整个大荒都没几棵。"
"可以拿出来看看吗?"叶瑶好奇地凑近。
"可以,但要小心。"叶允把娃娃捧到光线好的地方,"不能摔坏了,不然娘会伤心的。"
两个孩子仔细端详着娃娃,娃娃雕工精湛,笑容憨态可掬,圆鼓鼓的肚子上刻着"笑口常开"四个字。
"哥哥,你说,为什么娘这么宝贝这个娃娃?"叶瑶歪着头问。
"我也不知道。"叶允想了想,"也许……这是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什么人?"
"一个……"叶允斟酌着词句,"一个娘很想念的人。"
"比爹还重要吗?"
"这个……"叶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糟了!爹娘回来了!"叶允慌了。
"快放回去!"叶瑶着急地说。
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地想把娃娃放回抽屉,可就在这时——
"哥哥小心!"
叶允脚下一滑,娃娃从手中飞了出去。
"咔嚓——"
一声脆响,娃娃摔在地上,一只手臂断了。
两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娃娃。
"怎……怎么办……"叶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娘的娃娃……坏了……"
"别哭!"叶允虽然也吓坏了,但还是强装镇定,"我们……我们把它藏起来,等想到办法再说。"
"藏哪里?"
"我……我也不知道……"叶允咬着嘴唇,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这个娃娃对娘很重要。娘每次看这个娃娃的时候,眼神都是那么温柔,又那么悲伤。
现在娃娃坏了,娘一定会很伤心的。
都怪他,都怪他好奇,才会害娃娃摔坏。
接下来的三天,叶允和叶瑶一直在想办法处理那个断了手臂的娃娃。
他们试过用胶水粘,可是粘不牢。试过藏起来,可是又怕被发现。
两个孩子心事重重,连饭都吃不香了。
"允儿,瑶儿,你们俩这几天怎么了?"小夭察觉到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叶允低着头说。
"娘,我们很好。"叶瑶也不敢看小夭的眼睛。
小夭摸摸两个孩子的额头,没有发烧。又搭了搭脉,也没有问题。
"那就好。"小夭松了口气,"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娘,知道吗?"
"知道了。"两个孩子乖乖点头。
小夭这几天一直在忙,诊所里病人不断,她根本没时间去看那个娃娃。
叶允和叶瑶躲在房间里商量对策。
"哥哥,娘迟早会发现的。"叶瑶哭丧着脸说,"我们还是主动认错吧。"
"不行。"叶允摇摇头,"娘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那怎么办?"
叶允咬着嘴唇,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们把娃娃烧了。"叶允说。
"烧了?"叶瑶吃惊地瞪大眼睛,"可那是娘最宝贝的东西……"
"正因为宝贝,所以不能让娘发现坏了。"叶允认真地说,"烧了的话,娘就会以为是丢了,不会怪我们。而且,我们可以说是不小心弄丢的,娘不会太难过。"
"可是……"叶瑶还是犹豫。
"听我的。"叶允拍拍妹妹的肩膀,"哥哥会保护你的。这件事是我起的头,娘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不,我也有错。"叶瑶握住哥哥的手,"我们一起承担。"
两个孩子约定,找个机会把娃娃烧掉。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四天傍晚,诊所里来了最后一个病人。
"玟大夫,麻烦您了。"
一个老汉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小夭赶紧让他坐下,搭脉、问诊。诊所大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冬日的寒意。
叶允和叶瑶趁父母都在忙,偷偷溜进房间,拿出那个断了手臂的娃娃。
"就是现在。"叶允小声说,"快!"
两个孩子抱着娃娃,蹑手蹑脚地走向诊所大厅。小夭正在给老汉把脉,涂山璟在一旁准备药材,都没注意到他们。
叶允和叶瑶走到火盆旁,叶允深吸一口气,就要把娃娃扔进火里。
"不!我来!"叶瑶突然抢过娃娃,"是我说要看的,应该我来承担!"
"别抢!"叶允也抓住娃娃,"我是哥哥,应该我来!"
两个孩子拉扯着,娃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啪!"
娃娃掉进了炭火堆!
"啊——"两个孩子同时尖叫起来。
小夭听到尖叫声,猛地回头,就看到火堆里的娃娃。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娃娃!"
她丢下病人,冲向火盆,就要伸手去抢。
"小夭!"涂山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别碰!会烫伤!"
"放开我!"小夭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那是……那是……"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火焰已经开始吞噬娃娃,木质外壳发出噼啪的响声,散发出焦糊的味道。娃娃的笑脸在火光中扭曲,"笑口常开"四个字渐渐模糊。
"璟,放开我,我要把它拿出来……"小夭抓住涂山璟的手臂,泪流满面,"求你了……那是相柳……那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八年了,她第一次在璟面前,说出相柳的名字。
涂山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再看看火堆中已经开始冒烟的娃娃,心如刀绞。
他知道,那个娃娃对她意味着什么。
那是相柳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
是她这九年来,唯一能触碰到的,关于相柳的痕迹。
他没有犹豫。
"你退后。"涂山璟松开她,深吸一口气。
"璟……"小夭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不要!你会受伤的!"
可涂山璟已经把手伸进了火堆。
滚烫的火舌瞬间灼伤了他的双手,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道。
"啊!"涂山璟痛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可他咬着牙,硬是把娃娃从火里抓了出来。
娃娃掉在地上,已经烧得焦黑,木质外壳大半都碳化了,原本憨态可掬的笑脸变得面目全非。
"璟!"小夭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的手……你的手……"
涂山璟的双手血肉模糊,手掌、手指都是可怕的烧伤,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白骨。
"没事……"他的声音在颤抖,脸色煞白如纸,"娃娃……我拿出来了……"
小夭哭着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颤抖着去拿药箱。
"璟,别动,我给你上药……别动……"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几次都拿不稳药瓶。
叶允和叶瑶吓坏了,抱在一起大哭:"爹……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乱动娘的东西……"
"没事……"涂山璟勉强笑了笑,虽然痛得额头青筋暴起,"不怪你们……是爹自己不小心……"
"都怪我!"叶允哭着说,"是我要看娃娃的,是我摔坏了娃娃,是我想把它烧掉的……"
小夭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她现在顾不得责怪孩子,只是专注地给涂山璟处理伤口。
"会很痛,你忍着点……"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痛。"涂山璟说,"真的不痛。"
他在说谎。
小夭看到他咬紧的牙关,看到他嘴唇都咬破了,血从唇角流下来,她知道他有多痛。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十三年前,在梅林。她被黎山王姬设计,困在火阵中,全身被烧得血肉模糊。是涂山璟冲进火海,抱着她冲了出来。他的全身都被烧伤,却始终不肯松手。
"小夭……别怕……我带你走……"那时他说的话,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为了相柳留给她的娃娃,他又一次伸手进了火里。
"璟……"小夭哭着给他包扎,"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涂山璟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小夭,我知道……那是相柳留给你的。你这八年,一直把它藏在心里,不敢说,也不敢让别人知道。可我都看在眼里。"
小夭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璟……你……你都知道……"
"我知道。"涂山璟轻声说,"我一直都知道。小夭,你心里有相柳,这是事实。我不怪你,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可你的手……"小夭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心如刀绞。
"会好的。"涂山璟说,"只要你别哭,很快就会好。"
小夭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埋头给他包扎,眼泪打湿了纱布。
老汉在一旁看得揪心,叹了口气说:"玟大夫,我改天再来吧,你们……你们先忙。"
"对不起,王伯……"小夭哽咽着说。
"没事没事。"老汉摆摆手,悄悄退了出去。
叶允和叶瑶站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两个孩子从没见过娘哭得这么伤心,从没见过爹伤得这么重。
小夭颤抖着给涂山璟包扎好伤口,然后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
"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受伤……"
"傻瓜。"涂山璟用没受伤的手臂揽住她,"我愿意的。"
就在这时,小夭的余光瞥到地上的娃娃。
娃娃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外壳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中空的内部。
而从那中空处,滚出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小夭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东西,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
一颗冰晶球。
球体约莫鸡蛋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在炭火的光芒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
球体内,是一幅精美绝伦的画面——
碧蓝的海水在轻轻荡漾,仿佛真的在流动。绚彩的小鱼在水中游弋,红色的珊瑚错落有致。最中心处,是一枚洁白的大贝壳。
贝壳上,坐着一个女鲛人。她一手抚着心口,一手向前伸出,姿态优雅而哀伤,仿佛在呼唤着什么,渴望着什么。
她的近处,一个男鲛人含笑凝视着她,温柔地握着她伸出的手。那个男鲛人的脸上,满是守护和承诺。
而在远处的海浪中,另一个男鲛人独自浮着,姿态疏离,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小夭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几不可闻。
涂山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颗球。
小夭慢慢松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那颗冰晶球,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她弯腰,捡起,捧在手心。
球体温润而光滑,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掌心轻轻跳动。
里面的海水真的在流动,小鱼真的在游动,就像一个真实的海底世界被封存在这小小的球体里。
小夭举起球,对着光。
然后,她看到了。
球体表面,刻着两行极细极浅的小字。
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透过冰晶,直达她的心底。
小夭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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