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票,我在售票厅门口蹲了四天四夜才买到的!"

93年春运,绿皮火车的卧铺车厢里,我攥着那张卧铺票,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大腹便便的孕妇。

"小伙子,求求你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列车员扶着她,眼神焦急地看向车厢里的乘客。

车厢里鸦雀无声。

我咬了咬牙,站起身:"大姐,你坐这儿吧。"

下车前,她塞给我一张纸条,眼眶泛红:"小伙子,半年后,到这个地址找我,你会有好报的。"

我笑着摆摆手,转身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那时的我不会想到,半年后,正是这张纸条,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

我叫江逸帆,那年23岁。

手里攥着的这张卧铺票,是我用四天四夜的等待换来的。

1993年1月10日,腊月二十七,南方某市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头。

扩音器里反复播报:"开往北方的K238次列车即将检票……"

寒风刺骨,零下八九度。

人们穿着臃肿的棉衣,提着蛇皮袋、编织袋、纸箱子,像潮水一样涌动。

"逸帆,你小子命真好,居然弄到卧铺票!"

室友老候拍着我的肩膀,眼里满是羡慕。

他是河南人,四十出头,在工地上干活,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我连硬座都没抢到,只能站票回去。"老候叹了口气。

我苦笑:"哪是什么运气,是命换来的。"

四天前——1月6日凌晨。

我就开始在售票大厅门口排队。

零下的天气,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裹紧了军大衣,脚底垫着硬纸板,就这么熬了三个夜晚。

第一夜,冻得直打哆嗦。

我蜷缩在墙角,双手插在袖子里,脚趾冻得完全没了知觉。

第二夜更难熬。

我靠着墙,眼皮打架,但不敢睡着,怕丢了位置。

旁边有个大哥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墙睡着了,结果被人插了队,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排到后面去了。

第三夜,我迷迷糊糊睡了两小时。

醒来的时候,发现排在我前面的大哥被人抬走了——冻晕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终于排到了窗口。

"卧铺没了。"

售票员霍姨头也不抬,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

"只有硬座和站票。"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霍姨,求求您,我在外面蹲了四天了……"

我的声音都哑了,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疼。

霍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眼神有些疲惫。

叹了口气:"等着。"

她拿起电话打了几个,每打一个就摇摇头。

"真没了,要不你——"

"小霍。"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售票员突然开口。

"刚才有人退了一张卧铺,这小伙子怪可怜的,给他吧。"

霍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

就这样,我用比硬座贵三倍的价钱——142块钱,买到了这张珍贵的卧铺票。

142块,差不多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但我一点都不心疼。

在南方的纺织厂里打工一年,我没日没夜地在织机前站着。

手指被纱线割出一道道血口子,现在还能看见疤痕。

为的就是能舒舒服服地回家过年。

检票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站台。

我护着行李,好不容易挤上车。

硬座车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过道上、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到处都是人。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靠在车厢连接处,还有人蹲在厕所门口。

卧铺车厢在列车中部。

我提着帆布包一节一节地往前挤。

"借过,借过……"

"挤什么挤!"

"哎哟,踩到我脚了!"

好不容易推开卧铺车厢的门。

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洁安静。

暖气烘得身上暖洋洋的。

我的铺位是中铺,刚好能坐直身子。

白色的床单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

我把帆布包塞进铺位下方,脱了鞋爬上去,整个人陷进被褥里。

太舒服了。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向后退去。

我闭上眼睛,想着家里的母亲。

一年没回家了。

不知道妈的身体怎么样。

走之前她还说腿疼,让我别担心。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咣当——咣当——"

火车有节奏地响着。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师傅,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我睁开眼,看见列车员扶着一个孕妇走进车厢。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

肚子高高隆起,撑得大衣都合不拢。

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护着肚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同志们。"

列车员扬声说道,声音有些无奈。

"有没有哪位同志愿意和这位大姐换一下座位?她身体不太好,硬座车厢实在是太挤了……"

车厢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低着头。

有的装睡,有的翻书,有的盯着窗外,没人吭声。

我也本能地把头转向窗外。

卧铺票多难买啊。

谁愿意换?

"求求大家了。"

孕妇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真的站不住了……我可以多给钱,我可以补差价……"

列车员叹了口气:"大姐,您先坐我的座位休息一下。"

"不行啊师傅。"

孕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这里到终点站还有十二个小时,我怕……我怕孩子……"

她没说完,扶着腰弯了下去。

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唇都咬出了血。

列车员赶紧扶住她:"大姐,您这样不行,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孕妇。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

脸上的妆都花了,眼睛红红的。

虽然穿着考究,但此刻狼狈不堪。

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妈当年生我的时候也受了很多罪。

我听姑姑说,妈难产,在产房里挣扎了一天一夜,差点命都没了。

我咬了咬牙。

从铺位上坐起来。

"大姐,您坐这儿吧。"

车厢里的人都看向我。

列车员愣了一下:"小伙子,您……"

"我年轻,站站没事。"

我跳下铺位,开始穿鞋。

孕妇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小伙子,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

我把帆布包拖出来。

"您慢点,小心肚子。"

列车员帮着孕妇坐下,一边说:"这位小伙子真是好人啊,现在像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摆摆手,提着行李往硬座车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孕妇坐在我的铺位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她冲我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我推开车厢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硬座车厢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过道上、座位底下、行李架旁,到处都是人。

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边,还有的干脆蹲在厕所门口。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方便面味、婴儿的尿布味。

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暖气时有时无,忽冷忽热。

"借过,借过……"

我提着帆布包往前挤。

"挤什么挤!"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瞪着我,满脸横肉。

"没看见没地方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

我赶紧道歉,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好不容易挤到一个相对宽敞点的地方——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我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靠着车厢壁站着。

旁边座位上,一个农民工模样的大哥正在啃馒头。

馒头又硬又冷,他就着一瓶水往下咽。

"兄弟。"

他冲我说,嘴里还嚼着馒头。

"你运气不好啊,买的站票?"

"不是。"

我苦笑。

"我有卧铺票,换给别人了。"

"啥?"

大哥瞪大了眼睛,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卧铺票你都换了?脑子进水了吧?"

旁边几个人也都扭过头来看我。

眼神里写满了"傻子"两个字。

"给了个孕妇。"

我解释道。

"她身体不好。"

"唉,你这孩子。"

大哥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心眼太好了。现在这年头,谁管你啊?各人顾各人还忙不过来呢。"

"就是就是。"

旁边有人附和。

"你以为你是雷锋啊?人家孕妇有的是钱,你看她那身打扮,比咱们强多了。"

我没说话。

只是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傍晚六点。

我的腿开始发麻,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变成了荒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上九点。

列车停靠在一个小站。

上来一批新的乘客,车厢更挤了。

我被挤到了厕所门口。

厕所的门时不时就会打开,一股恶臭飘出来。

熏得人直想吐。

我捂着鼻子,尽量往旁边挪。

但根本没地方可挪。

晚上十一点。

我实在站不住了。

蹲在地上靠着墙。

帆布包就垫在屁股底下,生怕被人偷了。

周围的人有的打呼噜,有的说梦话,还有小孩子在哭。

哭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凌晨两点。

我被冻醒了。

车厢里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冷得要命。

我裹紧了军大衣,牙齿都在打颤。

"妈的,这破车,暖气都不供了!"

有人骂骂咧咧。

"忍着吧,天亮就好了。"

有人说。

我揉了揉冻僵的手,看着车窗外。

外面漆黑一片。

偶尔能看见远处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不知道妈现在在干什么。

她肯定在等我回家吧。

去年过年没回去,今年说什么也要回去陪她。

我在南方的纺织厂里干了一年。

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

织机的噪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车间里的温度常年在三十五度以上,夏天热得像蒸笼。

汗水湿透衣服,地上都能滴出水来。

冬天虽然有暖气,但车间里粉尘飞扬。

每天晚上擤鼻涕都是黑的。

工资虽然不高——每月185块。

但包吃包住,能攒下点钱。

我攒了一千一百多块,准备带回家给妈。

妈一个人在老家,靠着种地和给人缝补衣服过日子。

爸是在我十四岁那年走的——矿难,当场就没了。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煤矿上班。

中午,矿上来人了,说出事了。

瓦斯爆炸。

爸当场就没了,矿上赔了三千块。

但家里还欠着一万多的债。

那是妈最艰难的日子。

她白天去城里给人缝补衣服,晚上回来种地。

硬是把我拉扯大,还清了所有的债。

想到这儿,我觉得换票这事儿也值了。

虽然受点罪,但帮了人一个大忙。

总归是好事。

天渐渐亮了。

窗外开始出现雪景,白茫茫的一片。

"快到了快到了!"

有人兴奋地喊。

我打起精神,看着窗外。

确实快到了。

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集,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烟。

早上八点多,列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了站台上。

"到站了!下车了!"

车厢里的人开始往外挤。

拖着大包小包,像潮水一样涌向车门。

我提起帆布包,跟着人群往外走。

腿已经麻得不行了。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刚走到车厢连接处,就听见有人喊我。

"小伙子!"

我回头。

看见那个孕妇从卧铺车厢里走出来。

她脸色好多了,不像昨天那么苍白了。

嘴唇也有了血色。

"大姐。"

我停下脚步。

"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多亏了你。"

她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硬塞进我手里。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半年后,到这个地址找我,你会有好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纸是很好的象牙白信纸,质地细腻。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省城锦华区云溪路26号,7月10日前来访。

字迹很工整秀丽,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

墨水是蓝黑色,已经干透。

"大姐,不用不用。"

我赶紧推辞。

"举手之劳,真的不用记挂。"

"拿着!"

她把纸条硬塞进我的手心。

眼神真诚而坚定。

"我说话算话,你一定要来。记住了,半年后,一定要来!"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有些发愣。

"快走啊,挡着路了!"

后面有人推了我一下。

我收起纸条,跟着人群下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妈正在院子里剁猪食。

"逸帆!"

她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

"可算回来了,妈想死你了!"

"妈!"

我扔下行李,走过去抱住她。

妈瘦了。

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把骨头。

我们家是青砖灰瓦的小院。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

家具都是老旧的,桌子椅子都掉了漆。

但很干净,妈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院子里晒着腊肉和腊鱼。

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

"妈,你怎么又瘦了?"

我心疼地说。

"没有没有,妈好着呢。"

妈拍拍我的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快进屋,妈给你煮饺子吃。"

"逸帆,在外面苦不苦?"

妈边包饺子边问。

她的手有些颤抖,关节肿大,明显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病根。

"不苦。"

我说。

"厂里管吃管住,工作也不累。"

这是撒谎。

厂里的活又脏又累。

每天要在织机前站十几个小时。

手指被纱线割出血口子是常事。

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震得耳膜疼。

但我不能告诉妈实话,她会担心。

"今年赚了多少钱?"

妈问。

"一千一百多。"

我从怀里掏出一沓钱。

"妈,你拿着。"

钱是用红色橡皮筋扎着的,有零有整。

最大的是十块的。

"这么多!"

妈眼睛都亮了。

但还是把钱推回来。

"逸帆,你自己留着用吧,妈不缺钱。"

"妈,你拿着。"

我把钱塞进她手里。

"我在外面花不了多少钱。"

妈眼眶红了,抹了抹眼睛。

"我儿子长大了,会心疼妈了。"

大年初一下午,妈带我去给爸上坟。

爸的坟在村外的山坡上。

周围是一片松树林,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慈父江怀远之墓。

妈跪在墓前。

从篮子里拿出供品——一碗饺子、三杯酒、几样水果。

"怀远,儿子回来了。"

妈的声音发颤。

"你看咱儿子多出息,在外面打工赚钱了,一年赚了一千多呢……"

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跪在妈旁边,给爸磕了三个头。

"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的。"

正月初七,返程前夜。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抽屉里的那张纸条。

省城锦华区云溪路26号,7月10日前来访。

要不要去呢?

去了,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太功利,是冲着"好报"去的?

那个孕妇看起来家境不错。

说不定只是客气话。

我要是真去了,会不会让人家为难?

再说了,省城那么远。

光车费就要三四十块。

万一去了什么都没有,不是白跑一趟?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我把纸条叠好,压在抽屉最深处。

上面盖了几件旧衣服。

二月,正月返厂。

一切正常,厂里订单还算稳定。

我继续在织机前站着,日复一日。

三月,厂里开始拖欠工资。

车间主任老周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

"同志们,厂里暂时周转不开。"

老周擦着汗,满脸为难。

"这个月工资延后发,大家再坚持坚持。"

底下一片哗然。

"主任,我家里等着钱用呢!"

"什么时候能发啊?"

"这都拖了多久了!"

老周连连摆手:"最迟下个月,下个月一定发!"

四月,工资还是没发。

老周的说辞变成了:"厂里正在想办法,大家再等等。"

有人开始辞职走人。

每天都有人背着行李离开。

五月,厂里开始裁员。

老周找到我,脸上满是愧疚。

"小江,对不起啊,厂里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递给我一张裁员通知书。

"你们这批新人都得走。"

我傻眼了。

"那……那我的工资呢?三个月的工资!"

"工资会发的,但要等厂里有钱了。"

老周避开我的眼神。

"什么时候能有钱?"

"这……说不准。"

老周犹豫了一下。

"你留个地址,有钱了我们会寄给你。"

我走出厂门的时候,身上只有不到两百块钱。

三个月的工资——五百多块,一分都没拿到。

我在外面找了半个月的工作。

"小伙子,你会开车吗?"

职业介绍所的人问。

"不会。"

"会电焊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我能吃苦。"

对方冷笑一声:"光能吃苦没用,我们要的是技术工。"

另一家工厂。

"我们这儿工资低,每月只有一百二,包吃住,干不干?"

一百二?

还不如之前的厂子。

但我没得选,答应了。

结果干了三天,老板突然说不招人了,让我走。

六月初,口袋里只剩下五十多块了。

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

房东天天催着交房租——每月二十块。

我坐在出租屋里。

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6月18日下午,我正在街上找工作。

突然听见有人喊:"江逸帆!江逸帆!"

是房东家的女儿,骑着自行车追上来。

她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你家里来电话了,说你妈出事了,让你赶紧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妈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

她摇摇头。

"是你们村里打来的,说你妈晕倒了,在县医院!"

我立刻冲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手忙脚乱,脑子一片空白。

我用仅剩的五十块钱买了一张最快的火车票。

硬座,三十五块。

身上只剩下十几块了。

火车上,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想着妈的样子。

其实我早就发现妈的身体不好。

过年的时候,她总是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岔气了。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什么病,浪费钱,过两天就好了。"

现在想想,她肯定是一直在瞒着我。

第二天早上,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我冲进急诊室。

看见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嘴唇发紫。

"妈!"

我冲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过来。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儿子。"

"病人情况很严重。"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凝重。

"是风湿性心脏病,心脏瓣膜严重损坏,需要立刻做手术。"

"风湿性心脏病?"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妈平时身体挺好的啊……"

"她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医生翻着病历。

"应该是常年劳累,再加上营养不良、风寒侵袭,心脏负荷过重。现在瓣膜已经严重钙化,必须尽快手术,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那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手术费加住院费、药费,大概五万块。"

五万!

我感觉天都塌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医生,能不能便宜点?"

我哀求道,声音都在发抖。

"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这已经是最低的费用了。"

医生摇摇头,眼神里有些同情。

"如果不做手术,病人可能撑不过五天。你赶紧想办法凑钱吧,我们会先给病人用药稳定病情,但最多只能拖三天。"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医院。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凑钱。

二舅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在给顾客称白糖。

"逸帆,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二舅叹气,脸上满是为难。

"舅也想帮你,可你看,小卖部刚开张,进货就花了一万多,手头实在紧。"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百块。

"这是舅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接过钱,眼眶发热。

"谢谢二舅。"

姑姑在城里打工,租住在一间小屋里。

她听说情况后,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她攒的钱,都是一块、五块、十块的。

"逸帆,姑姑这里有八百块,都拿去。"

姑姑眼眶通红。

"你妈就我这么一个弟妹,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姑姑,这是您的积蓄……"

"别说了,救人要紧!"

姑姑把钱硬塞进我手里。

堂哥去年刚结婚,正在装修新房。

"逸帆,不是哥不帮你。"

堂哥为难地说,眼神闪躲。

"你看,装修花了三万多,我还欠着人家钱呢。真的拿不出来了。"

堂嫂在旁边插嘴:"云帆,咱们还有五百块备用金……"

"那是留着办婚宴用的!"

堂哥瞪了她一眼,声音很冲。

"算了算了。"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堂嫂的声音:"云帆,你……"

我打了个长途电话给同学赵寒江。

他在省城工作,在银行当职员。

"逸帆?好久不见啊!"

赵寒江的声音很热情。

"寒江,我遇到点困难,想借点钱……"

"借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借多少?"

"能借多少是多少,我妈病重,需要手术费……"

"这样啊。"

赵寒江的声音变得为难。

"逸帆,不是哥们不帮你,我刚买了房,每月还着一千多的贷款,手头真的很紧。要不,我给你凑个三百?"

"谢谢,谢谢……"

我的声音哽咽了。

同学许朝阳之前做生意,后来赔了。

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家里修自行车。

"逸帆,我倒是想帮你。"

许朝阳苦笑,手上全是黑油。

"可我现在自己也在打工,工资才三百块,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实在是……"

两天下来,我凑到了:

二舅两百,姑姑八百,堂嫂偷偷塞给我的三百。

赵寒江三百。

村里几个关系好的叔伯,加起来六百。

自己身上剩的十五块。

总共2215块。

还差四万七千多。

第三天早上,我跪在病床前。

握着妈的手。

妈醒了,虚弱地睁开眼睛。

"逸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妈,我在。"

我眼泪哗哗地流。

"逸帆,别为难自己。"

妈说,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

"妈这辈子也够本了,有你这么个孝顺儿子……咳咳……"

她咳嗽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妈,你别说话!"

我打断她,声音都变了调。

"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

妈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

"儿啊,钱的事儿别难为自己……咳咳……妈不想拖累你……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妈!"

我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您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

"逸帆……听妈的话……"

妈颤抖着手,想摸我的头。

但手抬到一半就掉了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陷入昏迷。

走出病房,我靠在墙上。

脑子一片混乱。

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我掏出钱包,翻出了那张早就褶皱的纸条。

纸已经有些发黄。

被汗水浸过,有些模糊。

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

省城锦华区云溪路26号,7月10日前来访。

今天是6月21日。

还赶得上。

我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哪怕被人当成骗子,哪怕被人看不起。

我也要去试一试。

为了妈,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找到医生。

"医生,能不能再给我两天时间?"

医生皱眉:"两天?病人的情况很危险,随时可能……"

"求您了!"

我跪了下去。

"就两天,我一定把钱凑齐!"

医生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好吧,我尽量稳住病人的情况,但只能两天,不能再多了。"

我从医院出来,直奔汽车站。

买了一张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票——三十二块。

现在身上只剩下二十块了。

长途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七个多小时。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景色。

从农村到小镇,从小镇到城市。

景色不断变化。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

如果那个孕妇不认识我怎么办?

如果她不愿意帮我怎么办?

如果她根本就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但我没有选择了。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傍晚六点,车子到了省城长途汽车站。

我提着帆布包,站在广场上。

省城好大。

高楼林立,街上全是小汽车。

人们穿着时髦,步履匆匆。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打着补丁的裤子。

提着破旧的帆布包。

像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锦华区的方向。

"锦华区?"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些鄙夷。

"那是新开发的高档住宅区,离这里远着呢,要坐一个多小时公交。"

我上了车,投了一块钱硬币。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豪华。

从老城区到新区,建筑越来越现代化。

七点半,我终于到了锦华区。

按照路人的指引,我找到了云溪路。

这条路很宽,两边都是法国梧桐树。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透。

我沿着路牌走。

20号、22号、24号……

26号到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顶级豪华别墅区。

大门是电动的铁艺门,足有四米高。

上面镶着镀金的花纹,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门柱是汉白玉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浮雕。

门柱上挂着一块紫铜牌匾:云溪雅苑。

字是用金粉填的,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的保安岗亭是欧式风格的,装着明亮的射灯。

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肩上还有肩章。

看起来比警察还威风。

透过铁门,我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修剪整齐的草坪,像绿色的地毯。

独栋别墅,全是欧式风格,白墙红瓦,雕花铁艺阳台。

喷泉在别墅区中央,水柱在彩灯的照射下变幻着颜色。

道路两旁是路灯和花坛,种着各种名贵花卉。

进出的全是豪车。

黑色的奔驰、银色的宝马、白色的奥迪……

一辆接一辆。

我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的衬衫是在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一件。

洗了无数次,已经发白发黄。

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

裤子是妈手工缝的,膝盖处打了两块补丁。

针脚密密麻麻。

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土。

鞋底都磨穿了,露出里面的布层。

帆布包已经很旧了,肩带都快断了。

我像一个乞丐。

不,我连乞丐都不如。

至少乞丐不会站在这种地方,自取其辱。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向门口。

保安立刻迎了上来。

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

"你找谁?"

语气很冷,带着明显的戒备。

"我……我找沈韵秋。"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太太?"

保安眉头一皱,眼神更加怀疑了。

"你和沈太太什么关系?"

"我……我们在火车上见过,她让我来找她……"

说出这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骗人。

保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行了行了,别编了。"

他不耐烦地挥手。

"这借口太老套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不是,真的。"

我急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您看,这是她给我的,上面有地址和日期……"

保安看都不看。

"假的吧?现在骗子的手段可真多。"

他伸手去摸对讲机。

"走走走,别让我叫人了。"

"我真的不是骗子!"

我几乎要喊出来。

"我妈病重,需要手术费,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求您让我进去……"

"你妈病重关我什么事?"

保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种理由我一天听八百遍。快走,不然我叫人了啊。"

我站在原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难道就这样被赶走了吗?

妈还在医院里等着我……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里面开出来。

车窗摇下来,一个女人探出头。

"谢平安,是谁在门口?"

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保安立刻立正。

"沈太太,是个找您的人,我正要赶他走。"

车停了下来。

后座的门打开,一个女人下了车。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真丝套装,质地考究。

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用一支玉簪固定。

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肤色白皙。

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手腕上是一块金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整个人气质优雅,端庄大方。

她走过来,仔细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她。

半年前火车上那个憔悴的孕妇。

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怀孕的痕迹。

她的身材恢复了,气色也很好。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温柔、真诚的眼睛。

我几乎认不出她。

"真的是你?"

她眼里闪过惊讶,随即露出笑容。

"沈……沈大姐!"

我激动得语无伦论。

"是我,是我,火车上换票的……"

"林伯,开门。"

沈韵秋对门口的另一个年长的保安说。

"是,太太。"

铁门缓缓打开。

"跟我来。"

沈韵秋转身对我说。

保安谢平安满脸惊讶。

"沈太太,他真的认识您?"

"嗯,是我的恩人。"

沈韵秋淡淡地说。

保安立刻变了脸色。

对我点头哈腰:"哎呀,真是对不住,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跟着沈韵秋走进小区。

路面是大理石铺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旁的花坛里种着修剪精致的灌木,还有各种名贵花卉。

路灯是欧式风格的,铁艺灯杆,玻璃灯罩。

远处能看见喷泉,水花在彩灯的映照下五彩斑斓。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沈韵秋带我来到一栋别墅前。

三层独栋别墅。

外墙是米黄色的真石漆,在灯光下显得温暖。

窗户很大,装着雕花的铁艺防盗栏。

阳台上种着花,红的、粉的、白的,一片姹紫嫣红。

院门是镂空的铁艺门,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中央有一个小喷泉。

四周种着月季、茉莉、桂花,香气扑鼻。

还有一棵樱花树,虽然不是花期,但枝叶茂盛。

"进来吧。"

沈韵秋推开门。

我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面积很大,目测有六七十平米。

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柔和而明亮。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真皮沙发,米白色,看起来很贵。

红木茶几,上面摆着青花瓷花瓶,插着鲜花。

墙上挂着油画,看起来是真迹。

一侧是落地窗,窗帘是厚重的丝绒质地。

书架上摆满了书,还有各种摆件。

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生怕弄脏了地毯。

鞋底都是泥,裤脚也沾了灰尘。

"坐。"

沈韵秋指着沙发。

"不用不用。"

我连连摆手。

"我站着就行,我身上脏……"

"叫你坐你就坐。"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很温和。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边缘。

身体僵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屁股只沾了沙发的三分之一,生怕弄脏了。

"你等一下。"

沈韵秋说完,转身上了楼。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

她会帮我吗?

五万块,对她来说或许不算多。

可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吗?

会不会太唐突?

楼梯传来脚步声。

沈韵秋下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四十五六岁。

穿着深蓝色的真丝睡袍,但气场依然强大。

身材高大,目测一米八以上。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花白。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深邃。

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他的气场很强,走路带风。

我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致远,就是他。"

沈韵秋说。

宁致远?

我站起来,更加不知所措。

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又坐下了,背挺得笔直。

浑身僵硬,手心冒汗。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问。

声音低沉,很有磁性,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江...江逸帆。"

我紧张得结巴。

"多大了?"

"二十三。"

"在哪里工作?"

"我...我在南方打工,现在...现在厂子倒闭了,我失业了..."

男人点点头,没说话。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看看吧。"

我颤抖着接过文件。

文件很厚,目测有几十页。

用牛皮纸文件袋装着,很正式。

封口处还贴着封条。

我打开封条,抽出文件。

文件是打印的,很正规。

我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加粗的标题——《股权转让协议书》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继续往下看。

当看清第三条款上面的数字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